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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   “你说,这可怎么办?如今这城里哪儿还能找得到藩马?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看那皇帝老头就是个昏君,不然仗怎么可能打成那个样子?”

      张荣之愤愤不平地向皇帝新任命的秘书郎倒着苦水,她身旁那位如玉的少年郎轻轻笑了一笑,宽慰她道:“即便陛下真的知道殿下放走了嘉义伯,也不过是几句申斥罢了。殿下都习惯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我也这样讲嘛!可是姐姐跟殿下感情那么好,哪儿看得了殿下挨骂,硬要为难我哥。”张荣之恹恹的,托腮道,“我也是没法子了才找你说的,我哥哥那个脑袋你也看到了,他要能买得来藩马,驴子都会上树了。”

      按照常理,许昌平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买卖藩马可是重罪,买不来也有买不来的道理。我会在陛下面前帮忙遮掩一下,就是不知道能顶到什么时候。不过你又不进宫,挨骂也骂不到你头上去,你愁什么?”

      “这话倒是了。那便让姐夫挨骂好了。反正都是他们父子俩捅出来的事情。走吧,我们上登云楼吃酒去!”

      过了几天,张绍筠也不知踩到什么狗屎运,贩藩马的还真让他给找着了,就是被人讹了三百贯。张荣之原本是要催着他赶紧去还钱的,可是正赶上端阳,许昌平难得休沐,张荣之便把这事搁下了,拉着许昌平到郊外登高。

      那日她穿了件石青色祥云梅花纹披风,披风下露出一段柔软的白色裙裾,裙底的桂宫玉兔暗纹在灯光下闪着光亮。袖中玉腕上系了五彩的丝线,腰上佩了五毒香包。她也送给许昌平一只一模一样的荷包和彩色丝线,帮他系在手腕上时,那个平日里只会读书的翰林学士略带羞赧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穿着那件云松提花纹的绿色袍子,发髻上簪一只小小的纱冠,革带上亦挂着香囊,宽大的袖中一根细丝若隐若现。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女孩子,就这样上山去了。

      山顶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繁星潮水似的扑过来。张荣之提着灯笼,身子微微倾下,望山涧望了望。腕上一热,却是许昌平抓住她的手。

      她回头时,恍若撞进无边星河里——少年黑眸璨璨朗朗,缓笑着,温声道:“当心,别滑下去。”

      张荣之反握住他的手,低头娇笑,许昌平手臂一回力,将她从山崖边拉了回来。张荣之放下灯笼,抬头,眼眸弯成月牙,笑着对他说:“哥哥,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许昌平倾身过去,张荣之一手搭在许昌平的臂弯里,踮起脚,轻轻凑到他耳边,做了个讲悄悄话的模样,却忽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张荣之并未跑开,仰头笑望着他,好像在期待着什么。那小鸡啄米的一吻尚未在他心中掀起波澜,许昌平佯作害羞,回过头,恰对上那一双黑润润的眸子。

      时光倒回,泛旧了的画面蓦地清晰了。

      夜半时初晴的新雪,干干净净的。月白团领袍的小姑娘立在雪地上,月光照下来,恍若悉数都倾在了她身上。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唯那双眼眸是黑润润的,清澈又温和。

      他微微怔住,想起往事,心跳不由加快了些,两塞泛起薄薄的微红。

      “你这就害羞啦?”小姑娘踮起脚尖,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我想看看你害羞是什么样子……”

      她凑的很近,可是他僵直着身子,她仍旧不能够碰到他的鼻子。即便是在京师的贵公子里头,他个子也算是高的。

      许昌平望着那双黑润润的眸子,鼻翼间浮动起似有似无的香味。他想起那个冬日,那个小女孩的面容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她的眼睛很干净,像岩上的月光和清流,祁连山的长空和白雪。

      掌心覆在她后脑,又渐渐落下,搂住她。许昌平低头,轻轻呼吸着缭绕在她薄衫间淡淡的香味。

      不是她。

      是夏季才会用的香,带着淡淡的清凉。

      张荣之觉得他是在撒娇,轻轻拍着他。

      许昌平怨她道:“你再亲我,我可要亲你了。”

      张荣之不屑:“你才不敢亲我呢。”说完,她偷偷笑了笑,反正他也看不到。

      “不敢吗——”许昌平笑着,突然在她身上咯吱起来。张荣之痒得受不住,笑着滚到草丛里,将许昌平带了下去。张荣之也挠他,却打不过他,眼泪都出来了,那人仍没有放过她意思,只得求着央他:“好哥哥,我知道错了!你就饶我这一回罢,我可再不敢了!”
      小娘子被许昌平压在怀中,金钗划落,衣襟半掩,黑发铺散下来,柔如锦缎的青丝盖在他的手上。他随手捻起一绺,望过去,看见掩在青丝下的红润小脸和清澈黑眸,雪白的胸口随着阵阵喘息起伏着,如同云雾缭绕的巫山,娇憨之态,何其妩媚动人。
      许昌平一手将她搂在怀中,一手抚过她的脸颊,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调笑着问:“你说,我敢不敢?”
      张荣之被他吹得痒痒,咯咯笑着求饶:“我怕了我怕了,好哥哥,你就放了我吧!”
      小娘子在他怀中娇笑着,衣香鬟影,掩映霏微。他舍不得放手,又不能亲她,只好继续逗她,压低着嗓音道:“可是你自己招我的。”说罢手指便滑落到她颈中,捻起衣缘,佯作要扯她的衫子。
      张荣之脸上滚烫,忙裹紧了衫子嗔道:“你好歹也是个翰林学士,传出去你冠带还要不要啦?”
      “冠带?”许昌平低头看了看打斗中被扯坏的带子,坏笑着:“不是已经被你扯掉了吗——”
      张荣之惊呼一声从他怀中掙出来:“你你你你……我上御史台参你去!”
      许昌平拾了带子站起来,恼她道:“小妖精,坏了我的名声,还要参我?哪有这样的道理?”他说罢,低头重新将带子系好了,张荣之这才放心下来。她爬起来,瘫坐在凉亭中,衣襟散乱,青丝铺散了一身。
      许昌平立在山头,直叫山风把他一身燥热都吹凉了,才敢回头。看见那女子这般放浪形骸,生怕自己又难自持,便走过去,要替她拉好襟子,张荣之下意识抬手一挡,许昌平又恼又好笑,弹了她一脑瓜:“脑袋里想的什么?在旁人跟前可再不许这样的。”
      她低头,才发现抹胸滑脱了些,也不敢当他的面扯,忙将衫子系严了。因知他方才是玩笑的,心中不由又多敬了他几分。
      许昌平又重新给她挽了个发髻,才在亭中坐下。看见青油油的粽叶,忽然说:“我们来斗个草吧?”

      “这有什么好斗的?”

      “你捡一只粽子,我也捡一只。看谁的粽叶长。”

      张荣之高兴起来:“这个好玩,那赌个什么呢?”

      许昌平想了想,说:“便赌香吧。你若输了,得把你最喜欢的香给我一瓶。我书了随你怎么样。”

      “你怎么要这个?”她摸出怀中的香囊,“这香还是顾逢恩给我的。夏天带着清爽。可是已经没有一瓶了,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方子给你。你要香,得上长州要去。”

      许昌平皱眉,佯作耍性子道:“哪个要他的香?我要你的。我想要你冬天带的香,温暖一点。”

      张荣之想了想,“不要他的,那要很久之前了……冬天带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味道。那要是我赢了,我要你给我画一张小像,连你也画上,就挂在我屋里,一睁眼就能看见。”

      “那便说好了。”

      两人各挑了一只角粽,粽叶一层层剥开,放在一处比了,竟是许昌平手里那只小粽子略胜一筹。

      粽子在糖碟里,张荣之将粽叶丢在石桌上,又捡了一只道:“再比一次!”

      许昌平得了香,觉得心里有了些底。便安慰她道:“明儿就过节了,你恼什么?你想要,我画给你就是了。”

      “真的?”

      “自然是真的。”

      张荣之高兴起来。两人吃了角粽食馔,饮了些雄黄酒。玉绳转着,张荣之看着星空,“要是有月亮就好了。”

      许昌平悠悠然道,“现在是月初,夜里没有月亮的。”

      张荣之不服气,捡起搁在地上的灯笼,朝山涧里抛了下去。

      橘色的灯火在夜风里飘荡着落下,山涧被照亮。一点烛火落下,追入滔滔江水中。

      “你看,这不就有了吗?”

      许昌平怔怔望着灯笼悠悠飘落,即便看过千里万里的山河,还是不由被眼前这点独一无二的月光吸引住了。入迷地喃喃道:“蒸湘平远,他处无此好江山……”

      “真好看,我要是能把它画下来就好了。”张荣之叹道。

      他的眸光变得温柔,望着她,“我画给你。”

      在他们一同许下的美好愿景之前,他眼底的毒液好像风里的烛火,微微地动摇了。

      他忘了明日御前那场腥风血雨。即便他没有忘记,他想保下的,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后来每一次登上南山,他都会想起那个把灯笼抛下山涧的少女。

      即使眼前的路再黑暗,也总有一盏灯守在那,独属于你一个人。

      他总觉得她一直都守在那,提着一盏灯,为他照亮荆棘丛生的路。

      那天他们在山顶上待到很晚,下山时城门都闭了,两人只好到城外的旅店投宿。许昌平说有点饿了,便要了些羊肉,和张荣之一起佐着全羊宴吃了些酒。席间又行了酒令,一直玩到丑时,张荣之困得衣服都没换倒头就睡过去了。

      许昌平将她抱到床上,那小娘子半梦半醒中,仍喃喃唤着他的名字。他心里忽然有了些愧疚。只是些一闪而过的念头,那么憨傻的女人,和她的兄姊一样,注定要成为这场博弈中的弃子。

      即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小娘子呼吸中带着酒酿的甜味,她的脸红红软软,喉中咕咕哝哝念着什么,小手抓着他的衫子,像只小狸奴。

      如果不是他喊她出来,此刻她应该在家睡着,或许和哥哥妹妹喝了几杯雄黄酒。欠条被烧掉,明日一早,伏法的就是安平伯和李柏舟。张绍筠还是会听她的话的,虽然他人不怎么样,却是很疼姐姐妹妹的。

      他觉得有一些内疚,虽然他们没有情分,但她却是个无辜的人。他觉得这内疚十分不合时宜,他向来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赌场的人,也都已经安排好了吧。

      大局已定,他也不能再改变什么了。

      许昌平将她拽着自己的手拿下来,最后望她一眼,吹熄了灯。

      *

      许昌平即便是禽兽,也是披着衣冠的禽兽。故而张荣之再醒来时,衣服还是那件衣服,大哥却不是昨天那个大哥了。

      大哥变成了叛国的大哥。

      张荣之一觉睡到中午。吃过饭,骑着马晕晕乎乎回家时,妹妹慌慌张张跑出来拉住她的手,“二姐,你跑到哪儿去了?爹叫人出去找你,到处都找不到!你快去跟爹说一声,他都要急死了!”

      “又怎么了?”昨儿晚上宫里不会又进刺客了吧?这皇帝倒霉催的!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知道!哥哥被人陷害私贩军马,被抓进牢里去了!”

      张荣之拍了拍脑袋,隐约想起来一些:“他去还钱被人抓啦?!”

      “他们讲的我也听不懂……说是哥哥昨天去赌钱,把买马的钱输掉了,他就把手里马倒卖出去了……”

      “那怎么办?”张荣之焦急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张颂之见她这样子,不由嗔道:“你昨天上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说到这个张荣之萎蔫下来,耷拉着头,“昨天回来的时候城门都关了,只好在外头住了一宿。”

      张颂之忍不住骂她:“你跟那个姓许的翰林出去,是不是又喝酒了?宿醉,睡到中午才起来吧?二姐你都这么大了,能不能让家里省点心?孤男寡女的一起过夜……谁知道他是不是好人!”

      张荣之低着头挨骂,她也不敢反驳,想找借口开溜。“那我去部里看看咱哥。晚上爹要是打我,你帮忙拉一下……大姐不在,爹要是再打我,估计腿都要给打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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