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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愿我如星君如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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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肯,伸手指着树下一团模模糊糊的幽光,撸起袖子,起身道:“我去给你抓一只萤火虫。”
我的酒量果真差到极点。不过半坛下肚,左一脚右一脚好似踩在柔软蓬松的棉花上,飘飘欲倒。
温哥哥轻轻将我按坐在椅子上,温声道:“我去给你捉。”
我趁着他去捉萤火虫之际,捧过酒坛,仰头将剩下的半坛酒咕噜咕噜灌进肚里,在他回头之际匆忙抹了把嘴。
后来的事我已记不清细节。只记得温哥哥给我捉来萤火虫,我欣喜之下乱念发诀,那萤火虫变异了一般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体型如牛,尾光如殿檐下垂吊的琉璃宫灯。
我拉着温哥哥跳上虫背,如乘云辇一般飘荡于苍穹之中,融入星辰大海。
我们看山河旷远,看天地浩荡,看明灯点点,原来,这江山如此绮丽,如此多娇。
我随意揪住一盏从眼前飘过的孔明灯,微微偏头看向温哥哥,问他:“你现在怕我么?”
许是夜风过凉,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而后替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盯着我,目光悠远开阔,眼中藏着万里绵延的锦绣山河。
他说:“怕。”
我微愣片刻,忙道:“我不会害人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不要怕我。”
他忽然轻叹一口气,眉目间隐隐浮上一片愧疚,近似叹息地对我说:“我已经习惯以轮椅代步,哪怕余生再无可能站立行走,亦无所可谓。菩提,你不该助我,受我连累。”
不知是我醉得厉害还是因为夜风太大,我晕晕乎乎地盯着他,只见他好看的润唇翕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于是,我直起身子凑近了些,盯着他挺翘的鼻尖,道:“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他却不说了,只道:“答应我,若能走,便离开皇宫,回到你自己的家乡去,莫要让陛下寻到你。”
我说:“为什么?若是我回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他说:“你如此单纯美好,我不愿让你被旁人利用,卷入天下是非之中,你懂么?”
他身上特有的温柔兰芷香萦绕我的鼻尖,我忽然想把未来得及做的事情给做了。
正当我低下头之际,飞行的萤火虫忽然侧身而行,我险些跌落,幸好温哥哥及时伸手揽住我。
于是,我便顺理成章的窝在他怀中。我心想,这萤火虫真是一只识趣的好虫子!
我无师自通,主动伸手拦住他的脖颈,慢慢凑上去,然而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路上总是无比坎坷,前者是天注定,后者则是自己闹的幺蛾子。
我属于后者。
正当我即将吻上那会念诗会哄人的唇时,忽觉嗓子眼一堵,憋闷片刻,随即打了个酒嗝,喷出一口酒气,我羞涩一瞬,靠在他的肩头进入梦乡。
我悠悠转醒时,身在凤鸣殿。
我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瞥见臂上纹理分明,泛着幽幽绿光。
我微惊,许是昨夜饮酒发疯,竟然褪去人身,变回一株草!
温哥哥送我回来时,没有吓到他吧?
犹忆昨夜之事,一股羞意涌上心头,不过,我并无时间多想,我得回湘川了。
我恢复人形,趿着鞋子下榻,忽而瞥见金丝楠木桌上摆着一碗冰糖银耳羹,心想温哥哥真真儿贴心,于是端着碗两大口吞咽下去。
忆起昨夜之事,我颇为羞涩,一时之间不敢与他碰面,便想着悄悄去窥他一眼再走。
我穿过廊腰缦回的幽深走廊,绕过好几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转过拐角,路过一面花藤缠绕绿叶葱笼的花墙。
繁花堆锦,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正当我举步欲走时,忽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眸光流转,只见紫色的花瓣簌簌飘落。
只听“哎哟”一声,一个人儿从地上半人高的花木中站起来,身上落满了紫藤花瓣。
“映月!?”凝视片刻,我方才想起我在宫里不止有一个温哥哥,还有一个好朋友映月。
她看见我时亦惊讶一瞬,笑嘻嘻掸去身上细碎花瓣,三两不奔来握住我的手,问道:“还未听闻陛下起驾回京,你是如何回来的?怎么样,那家伙没有为难你吧?”
我正要搭话,忽闻异样之味,于是围着她绕了一圈,如犬一般将她嗅了个遍。
她咯咯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眉头一蹙,道:“你身上有血煞之气,你做什么了?”
“血煞之气?”她愣了愣,抬袖闻了闻,疑惑地看着我,“何为血煞之气?”
我说:“大开杀戒者,怨煞之气汇身,人见人惧,妖见妖惊,乃人间修罗也。”
“举个例子,当今陛下,便是那帝骜小儿,因造杀孽过多,身上煞气忒重,然他注定是天下之主,又有龙气护体,恶妖恶鬼无法近身。”便是连我也对他颇有几分畏惧之心。
见映月表情复杂,我问:“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人?”
映月诧异地看我一眼,而后抿唇蹙眉,犹豫片刻,她一把拉住我的手,目光灼灼,“因为他是个将军。”
这便合理了,我心里担着的石头啪嗒落下。
我说:“好的,那我走了。”只要不是坏人就行。
映月拽住我的手,说:“你怎的不问我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我疑惑地看她一眼:“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他,才出去见他?我喜欢温哥哥,也不辞千里赶来见他呀。映月,恭喜你!”
不曾想,映月双睫微敛,轻叹一声,“有何可恭喜的,我和他八字还没一撇呢,也不知能不能成。”
“他对你好么?”
“极好。”
“两情相悦么?”
“是。”
“那你担心什么?”
她拉着我在进入花丛中,我们手枕着头,并肩而躺,我看见一双云雁掠过深邃蓝空,振翅远去。
她说:“我身为公主,婚姻大事向来由不得自己……若是我与帝骜关系好便罢了,可偏生我与他关系恶劣,放不下面子请求他让我出降乔玄,他可是杀我的母妃与哥哥的人啊……而且,乔玄是他的属下,又是那样一个唯君命是从的性子,唉……”
看着映月被三千烦丝缠绕,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不甚明白。
常听人说情爱复杂,可我觉得复杂的并非是情爱,而是人类本身。
若是映月只以同乔玄结成连理为目标,那么只管朝着这个目标去努力,其他事不必再管。
可她又要顾虑这个又要顾虑那个,真真是穿着破棉袄行走荆棘丛,寸步难行呢!
我不忍她惆怅,于是安慰道:“你方才说你们两情相悦,若真是如此,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一个男人若真爱一个女人,会想方设法得到她。”
我咽咽口水,继续道:“况且你与乔玄无甚家仇国恨,若他真爱你,一定会先在你之前请求帝骜赐婚,若是他没有这样做,说明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并非很重要,那样的话,不嫁他反而是一种运气。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