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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君如高山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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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展开信纸,一段行云流水的小楷跃然纸上:
菩提
见字如唔。
你的书信我已于前日收到,已阅。
转眼已阔别数日,此行可还顺利?湘州以东疫病来势汹涌,伤民累命,你须珍重。
昔日,你嫌茶水偏于苦涩,难以下咽,我忽而想起三年前孟夏之际,曾在墙隅处桃树下埋入一坛桃夭醉。酒味浅薄,入口清甜甘洌,想来你会喜欢。待你回京之日,我便开坛与你小酌一杯。
对了,你离京之后,踏雪甚是念你,神气也稍逊往日,只盼你早些归来,好生安抚它一番。
若不出差错,当你收到此信时,乞巧已至。昨夜阅书时偶然念到一句词,乃宋时山抹微云君所作,其中此句最是贴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此夜若有闲暇,不妨于窗前细赏良辰美夜,一观牵牛织女星。
落笔:秦温
我捏着信反复读上一二遍,咯咯笑道:“踏雪哪是念我?分明就是念我的小鱼干。昔日我在宫中之时,常给它带小鱼干吃,吃得肚子圆滚滚,再不肯吃别的。我走后,想来温哥哥不给它吃鱼干,这才无精打采呢!”
语罢,我从浴桶里爬出来,赤足奔至窗前,仰头观赏今夜星辰。果真见一条乳白色的天河横过夜空,天河两岸,两颗明灿灿的星子遥遥相望。
那可不就是牛郎神和织女神嘛。记得女娲大人带我下凡时,他俩不知因何事闹矛盾,还隔着天河吵架呢。
唉,那已经是几百万年前的事了,不知他俩今年可和好了?
“哎哟天女啊,您怎的不披件衣服便跑出来了?若被人窥见可如何是好?”浅萤急急忙忙小跑而来,脚踏竹板发出清脆声响。
她关上窗扉,三两下给我穿上衣服,羞得满脸通红。
因我知识有限,不懂那句词是何意思,询问浅萤,她亦不知。于是,我决定亲自去问温哥哥,顺便尝一尝他信中所说清甜甘洌的桃夭醉。
我伸懒腰打哈欠,翻身上榻呼噜大睡。浅莹将一切打理妥帖方灭灯,悄悄离去。
略等片刻,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手握灵珠,在心中默念传送法诀。尚未睁眼,此起彼伏的聒聒蝉鸣顺入耳中,其中夹杂着一两声慵懒地猫叫。
我惊喜地睁眼,环视四周,青石路上竹影摇曳,月拱门上高悬一块花梨木牌匾——寻隐殿
殿内灯火通明,温哥哥显然还未入寝。我穿过月拱门,躬着身子悄步行至一扇敞开的窗户前,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笑声。
银白月色顺着窗沿漫墙而下,淹没我的脚底。窗内飘出两声微弱的猫叫,我知道,这是踏雪在说梦话。
“殿下,夜色已深,还是早些歇息吧。”小豆芽哈欠连天。
我听见书卷合上的声音,温哥哥道:“你若乏了便去外间休息吧,我阅完此卷便寝。”
小豆芽许是去休息了,屋内只问呼吸声与书卷翻页声。
我再也忍不住,缓缓直起腰板,扶着窗沿悄声喊道:“温哥哥,我回来啦!”
他的目光从字里行间转到我的脸颊上,一瞬的讶异之后,唇畔浮上一抹比月色还要温柔的笑意。
他道:“你呀你,总做一些令我手足无措的事情。”
我看着窝在他怀中酣睡的踏雪,微微侧头,打趣道:“你说踏雪甚是念我,可它已经睡了,你不说想我,却迟迟未睡。”
温哥哥垂眸不语,唇畔的笑意却如水上波纹,一圈一圈漾得更深。
“温哥哥,你在信中说待我回来,便给我尝尝桃夭醉,现在我回来了,可否说话算话?”
“自然。”他缓缓起身,轻柔地将踏雪放进它的小窝里,而后择一件锦纹月白披风,脚步轻轻出殿门。
他将殿门轻掩上,在声声蝉鸣中,我跟在他身后行至东面墙隅处。
那里种植一株桃树,繁花褪尽,绿叶葱笼。我们蹲在树下,温哥哥顺手取来一把小铁铲,轻轻铲开泥土。
人言相思苦,可与温哥哥阔别数日,今日再见,我只觉十分开心,并不苦涩。
我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因为想说的话实在太多,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他将一坛以黄泥封着的酒坛取出来,我才寻着话头,说道:“温哥哥,我想快点尝尝。”
他专注地盯着酒坛,修长白净的手剥开黄泥,动作儒雅,细致得似一副工笔画。
我抱着酒坛坐在石凳上,片刻,温哥哥取来两个精致的琉璃小杯,浅粉色的桃夭醉漫了半杯。
我捧着其中一杯一饮而尽,清列的甘甜弥漫口腔,我咂咂嘴,将琉璃杯递过去,咧嘴笑道:“还要。”
一杯一杯又一杯,我觉得不甚尽兴,想要抢过酒坛子大口喝酒,温哥哥却将酒坛移开,温声道:“饮酒要适度,贪杯则会影响睡眠。”
我说我不困,不想睡觉。
我盯着温哥哥看,月华在他眸中流转,和着他温柔的目光,一分一分酝酿成酒,比口中的桃夭醉更上头,我瞬时醉得一塌糊涂。
神思恍惚,一时未坐稳,身子晃了晃,他及时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轻柔却有力。
我微微侧头看他,咧嘴一笑,打趣道:“踏雪甚是念我,却早已酣睡入梦,把我抛却九霄云外。而你这个不念我的人,何故夤夜守灯孤坐,迟迟不肯入寝?”
温哥哥双睫微敛,压下苍穹一池星影,温声道:“若我早些便入梦,便会错过今夜的良辰美景。”
我抓住他的手臂,借他的力起身,摇摇晃晃行至他膝前,跪坐于地,仰头看着他,认真地问道:“温哥哥,若我说,我非凡人,你可会怕我?”恐他说出我不愿听到的答案,我又急忙道:“你放心,我不是妖怪魔鬼,也没有害过人。”
我大概真是醉了,也不知自己说这话目的何在,大概,只是想与他闲聊,那也是极其快活的。
在他身边时,路过的风更显温柔,连聒噪的蝉鸣也转为一首悦耳动听的月夜曲。
他专注地凝视我半晌,忽而轻笑一声:“小兔子温顺可爱,我怎会怕它?”
我咯咯一笑,嘟囔道:“我才不是小兔子,我是孟菩提。”
而后试探着将头枕在他的腿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温哥哥,书上说男女共饮合卺酒,便是成亲了。那我们方才共饮一坛桃夭醉,是否也算成亲了?”
“这不同。”
“有何不同?”我仰头看他,道:“不如,下一次我们共饮合卺酒,如何?”
“温哥哥,你是不是也醉了,脸好红啊?”
他轻咳一声,解下身上锦纹月白披风披在我身上,道:“下次不可再让你多饮酒,以免转日头疼。好了,”他取过我手中的空酒杯,温声道:“不准再喝,且休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