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上班的日子》桃花谷主

20、种因得果

　　听着奈河桥上情意绵绵的话语，我觉得颇有些好笑。

　　花神姐姐一时被赞誉夸昏了头脑，笑得花枝乱颠，半晌未注意到我回来了。

　　我正准备前去打招呼，一声娇俏的“阎罗大人”令我驻足回首。阎罗快步走在前，柳灵儿小跑追在后，一黑一白，一高一矮，倒也般配。

　　我立在忘川河畔，把玩着一朵妖冶的彼岸花。阎罗走进，不待我开口，他拉住我的衣袖，道：“我们走。”语罢携我化雾而去。

　　临走时，我听见柳灵儿依依不舍地呼唤：“阎罗大人，等等我！你怎地总躲避灵儿？”

　　待柳灵儿离开，我俩方现行。我咯咯一笑，打趣道：“阎罗，自从灵儿姑娘到来，这地府可算多了一分生气。”

　　阎罗颇为无奈地摇摇头，语气浅淡如风：“这是地府，阴气汇聚之地，要生气做什么？”

　　我摊手耸肩：“仙生漫漫且无趣，总要找些事情消遣时光不是？我见灵儿姑娘闹腾活泼，也能带给你些许乐趣。”

　　他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摇头道：“这地府有你一个便已经足够闹腾，不必再多来一个。”

　　他看着我，清冷的眸中水波荡漾，将小小的我装在里面。

　　我盯他片刻，忽然想起正事，敛了笑意问阎罗：“今日来地府报道的魂灵比往日多了许多，他们大部分是遭瘟疫而死。”

　　阎罗说：“你又想多管闲事？”

　　我双掌合拢，搓着彼岸花的根茎，认真地纠正他：“这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积功德的。”

　　他说：“你不在六界之内，功德于你无用。”

　　我笑言：“正因为我不在六界之内，六界的规矩才于我无用。我不忍心见人类受苦，也不忍心豚鼠辛苦修炼七百年的修为因作恶而毁于一旦，我要劝它迷途知返。”

　　阎罗表情蓦然严肃，他说：“这是人类种下的恶因，这苦果也是他们该承担的。你万万不可捣蛋。”

　　不待我说话，阎罗手掌轻挥，忘川河水漾开层层涟漪，水中显出画面。

　　那是半年前的人间，一群村民引着道士与当地官兵闯入深山，对隐居山中的豚鼠一族大开杀戒。

　　道士做法对抗妖力，搭弓官兵放弦，一簇簇泛着寒光的凌冽箭矢破空而出，毫不留情刺进豚鼠的眼睛、脑心。

　　豚鼠一族被人类大肆屠杀，包括未修炼成形的豚鼠与刚出生的小豚鼠皆死于箭矢之下，它们的獠牙被人类拔下，做成各类饰品贩卖于世，而他们的尸体则被人类丢弃在深山之中。

　　那座山被人类称为妖怪山，由官兵寻守，成为禁山。

　　豚鼠因长相奇特而被妖族嘲笑，不得不举家迁进深山，而后又因长相，被误闯进领地的一个人类当成祸害人间的妖怪，当豚鼠放走他之后，他竟告到官府去，当地官府打着为百姓除害的旗帜对豚鼠一族进行惨无人道的屠杀。后来，发现他们的獠牙光滑锃亮，堪比珍宝，竟然更放肆地屠杀他们。

　　豚鼠族本就稀少，经过这一场劫难，险些灭族。

　　画面的最后，是一个母豚鼠驮着一名泪眼汪汪的小豚鼠，小豚鼠呜呜哭泣，细长尾巴难过地卷起来，抽噎着问它娘：”我们没有害过一个人，为什么他们要杀我们的族人，拔我们的獠牙……”

　　豚鼠娘边跑边说：“孩子，因为我们长得丑，故遭此祸。人类从未见过我们，亦不敢驯服我们，于是便认为我们是祸害人间的坏妖怪。发现我们的獠牙能换取他们所需的阿堵物之后，更加利益熏心，追杀我们。孩子，我们快逃回妖界，方可保命。”

　　小豚鼠哭着说：“昔日别的妖类嘲笑我们生得丑，我十分厌恶它们，可，呜呜呜，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比起人类对我们的屠杀，那些讥笑与嘲讽根本算不得坏，呜呜呜娘，爹爹和哥哥们为了保护我们都死了，我想它们。”

　　母豚鼠四蹄如风掠过草木，却忽然停住，因为，它的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个道士模样装扮的人，将它们团团围住……

　　忘川水再次泛起涟漪，画面已然消失不见。

　　我只心中难受得紧，面上早已一片温热。

　　我伸手摸一把眼泪，阎罗凉薄的声音响起，“六界之中，有因便有果。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酿苦果。菩提，你不问因果便出手伤害豚鼠族长，实为大错。”

　　我想起山洞中被割断的豚鼠尾，心中后悔至极，忙道：“我可以弥补它们。”

　　“用你的血？”阎罗依旧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见我不答，他伸手指向奈何桥上排队往生的魂灵，道：“这些人类当中，亦有天性善良之人，他们从未做过恶事，却因这场瘟疫而死。豚鼠族无辜，他们亦无辜。若要救，该当连他们一同救，但若如此，便是起死回生，违逆天道。”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呆愣愣看着奈何桥上正与花神姐姐说笑的魂灵以及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等待往生的魂灵。

　　“我…我…我…”心中五味杂陈，像是不会说话一般，“我”半晌，也未有下文。

　　阎罗冰凉的指腹抚过我的双眸，他道：“这人世便是如此，有美有丑，有善有恶，绝不会是阴阳独生，不必太过介怀。”

　　泪水黏糊了我的双眼，阎罗俊朗的面容逐渐模糊。闭眼之时，我听见他喃喃道：“让你去人间历练，不知是福是祸。”

　　我正想告诉他我在书上看见的一句圣言“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让他莫要为我担忧。然再睁眼之时，眼前是高旷的洞顶，熊熊火光映照着洞壁，泛出冷色光芒。

　　我想起在忘川之境中所见之事，赶忙爬起身，打算将豚鼠的尾巴收起来，找机会向它道歉并将尾巴给它接上。

　　我坐起身，抖落身上的披风。眼光流转，见帝骜背靠洞壁，双眼紧闭，薄唇微抿，饱满的额头冒出点点细汗，在火光下晶莹剔透。

　　“你怎么啦？”我抓住他的手臂凑过去关心他。

　　他依旧蹙着眉，略微苍白的薄唇微微翕动，“无碍，把手拿开。”

　　手上染上黏湿湿一片，我垂眸一看，掌心印上些许暗红的血迹。

　　我忙挽起他的衣袖，大吃一惊，他的右臂上不知何时少了一块肉，血肉模糊，格外瘆人。

　　伤口泛着淡淡的黑气，隐隐有感染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