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上班的日子》桃花谷主

19、共饮忘川水

　　　我恐他瞧见我手臂上的血液，于是背过身，扯下布条迅速包扎伤口。

　　收拾好自己，我伸手去抚他，“咱快去救他们，我怕那妖物伤他们性命。”

　　帝骜起身，目光越过我的头顶，堵在洞口。

　　他平日倒是果断，今日为何如此扭捏？我着急地伸手去拉他，只见他喉结滚动，蓦然呕出一口鲜红的液体。

　　我这才想起他方才甘做我的软垫子，撞在墙上受了伤。我和他非亲非故，他竟会帮我，这让我很是愧疚。

　　我垂下头四处寻找丢失的手帕，混乱之中已然不知踪迹。

　　他靠着洞壁坐下，右腿伸直左腿屈的姿势，修如明玉的手随意搭在左膝上。一条鲜红的血线顺着他的唇角溢下，衬得他如雪月般的脸颊越发白皙，宛似红墨洇白玉，格外显眼。

　　在这样一个狼狈的场景里，我却从他身上瞧不出半分狼狈之感。他靠壁而坐，表情是一贯的冷淡，甚至不必说话，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抹血动作也散发着强大的帝王之气，令人不敢小觑。

　　我想，他生来便注定是帝王。

　　我的目光在地上来回搜刮，终于在断掉的豚鼠尾下寻到青帕。原本干净的青帕已经染上污泥，我心疼地看着手帕，兀自懊恼。

　　“朕当是什么稀罕东西，也值得让你这般心疼？”帝骜低沉如水的嗓音顺着空气潺潺淌进我的耳中，含着些许不解与不屑。

　　我将青帕叠好收进袖里，转身行至他身前蹲下，盯着他狭长的眼眸认真解释：“这是最喜欢的手帕，当然是稀罕玩意。”

　　他说：“有何稀奇？若你想要，待回宫之后，朕让鹤鸣送你十箱。”

　　我说：“那便没有意义了。”

　　“什么才叫有意义？”

　　“他心甘情愿给我的，才有意义。”

　　他微微摇头，“女人心如海底针，果真不假。”

　　我不愿与他讲道理，因为他本身便是不讲理的。

　　说话间，血线已经汇成血珠，挂在他紧致的下颌线上，摇摇欲坠。

　　我蹲得累了，索性跪下，挺直身板，抬手以袖子替他拭去嘴上的血迹。他竟然宛似一只被驯服的大野兽一般，安静地任由我顺毛。

　　我说：“你可还有何处受伤？”

　　他傲娇地说：“朕能受什么伤？”

　　我心里还惦记着豚鼠与那几个人类，于是起身道：”你且现在此地休息，我去寻那妖物，以免它再生祸端。”

　　“一起走。”

　　遮挡洞口的天然绿帘已经被砍得稀巴烂，一片狼藉。还未走出石洞，一道凌冽的闪电蓦然将阴沉沉的天幕划出一条缝，轰隆隆的雷吼的自天缝中咣咣咣砸向远山之巅，震得群山发抖。

　　我惊喜地欢呼一声，加快脚步往外走去，被帝骜拽住，“暴雨将至，山路难行，待雨停之后再走。”

　　顷刻间，暴雨已至，雨脚霹雳啪嗒砸下来，或坠进葱茏花木之间，或跳跃竹林之上，奏成一曲热烈且欢快的小曲儿。

　　暴雨遮挡住视线，将群山远树糊成一片朦胧,洞口也啪啪哒哒垂下一层水帘，清凉的山风穿帘而过，送来一身凉爽。

　　我挣开帝骜的手，三两步奔出洞外，享受天降甘露。我是一株回生草，离不开水的灌溉。对人间的花妖草妖来说，雨水简直是天降美味。

　　昔日在地府时，阎罗常用忘川之水灌溉我，但忘川之水中含有太多七情六欲，十分不纯净，味道格外奇怪。

　　今日恰逢天庭甘霖，我定要喝个痛快。

　　我站在洞外，任由雨水打湿我的衣衫，全然不顾，只仰头张嘴，任由雨水灌进水中。

　　我忘却自己的灵力已经被阎罗施法禁锢，不能再如以前那般随意乱飞，于是在滑腻的山路间摔了好几跤，衣衫尽染污泥。

　　我实在太过开心，在何处摔跤便在何处躺下享受雨水的滋润。

　　帝骜冷眼瞧了我半晌，大步走出山洞，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将我拎回山洞，不咸不淡骂道：“你这疯妖精。”

　　淋雨后，我感到一阵冷意，湿哒哒的衣衫黏在身上，格外难受。帝骜不知从何处抱来一堆柴禾，取出火折子吹燃，扔进柴堆之中。我挤到他身旁坐下，伸手烤火，大概是嫌弃我衣衫太脏，他嫌弃地往一旁挪了挪。

　　暴雨仍未止，我烤着火，竟迷迷糊糊睡去。我大抵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质，畅快淋漓淋了场雨，又裹着湿衣服睡觉，睡梦之中，身体竟然开始发热，热得我想去淋雨。

　　我难受至极，一声轰隆响将我自梦中惊醒。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直愣愣望向洞口——一块不知从何处滚下来的巨石将洞口堵死，我同帝骜成了瓮中鳖。

　　“自作孽。”

　　我扭头看去，帝骜正冷眼盯着我，随后他干燥温暖的大掌抚上我的额头，问道：“感觉怎么样？”

　　他脸色不太好，大抵是生气了。

　　我恐他责我，赶忙摇头：“我不会死的，你放心。”

　　他冷哼一声：“我怕你死？我是怕你被烫成傻子，本来就不聪明。”

　　我懒得同他吵，冷哼一声别开脸。

　　“躺下。”他强势地命令我。

　　我不从，他便箍住我的身体迫使我躺下，我的头正好枕在他的腿上。他将手中的青帕扭出雨水，敷在我的额头上。

　　我这才发现我的外衫已经被褪下，正架在火旁烘干，而我的身上盖着他的墨色织金披风。我实在困得很，睡之前安慰他：“别担心啊，等我先睡上一觉，醒来就把这石头给推了。”

　　他的手掌盖住我的眼睛，低低道：“少废话，睡觉。”

　　借着梦境，我回到了地府。

　　来到忘川河畔，我见奈何桥上排满了往生的魂灵，花神姐姐依旧重复着熬汤送汤的活计，却是笑靥如花。

　　我蹲在忘川河畔，听见有魂灵夸赞：“身在阳间之时曾听闻孟婆传说，一直认为孟婆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婆婆，不曾想竟是一个如此貌美的姑娘！”

　　“我正值年华，才高八斗，正是鲜衣怒马之时，不曾想却英年早逝，壮志难酬。我曾怨恨天妒英才，取我性命。今日一见姑娘才知，原来，一切皆是命中注定，我于人间早走一步，原是因姑娘在阴间候我已久。今日初见，竟有似曾相识之感，想来是八世前缘未了，今生苍天有意再续你我前缘！”

　　“初见姑娘，相思之种已然埋入心土。在下甘愿纵身入忘川，千年不入轮回，只为日日陪伴姑娘，以解相思之苦。”

　　“卿伫奈桥头，我立奈桥尾，日日思卿不见卿，共饮忘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