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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老狡猾真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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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看着幽蓝幽蓝的天,洁白洁白的云,呼吸着清新清新的空气,目送一双云雁展翅远去,忽觉肚子有些饿。
车中日常用物一应俱全,桌椅、矮榻、碗具……车厢之外上有一条长直走廊,两列侯着内侍婢女,随时听帝骜召唤。
而除了我们所在的正厢之外,还有十几个小厢,里面也摆放床榻,供宫人们换班休息。
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会移动的房屋。
正厢中央置放一张长而宽的红木案几,案几上摆放一套白底青釉茶具、一只鎏金扁嘴鸭香炉、六只荷叶盘,盘中盛着形状颜色各异的精致糕点,我翻下矮榻,认真地吃糕点、喝茶。
一壶茶饮完,六盘糕点已入我肚,我瘫倒在地毯上,盯着绘有苍龙纹样的车顶发呆。
躺上小片刻,我觉得有些渴,正准备让宫娥再续一壶凉茶,一只修如梅骨的手忽然抚上我圆滚滚的肚子,我嗯一声,抬眸盯着帝骜弧线优美的下颌,问道:“摸我做什么?”
他撩袍蹲下,眉头微蹙:“吃这么多,你不撑?”
我摇头:“不撑,就是有些难受。”我吃饭从来没有饿与饱的概念,向来是不想吃便不吃,想吃时便要吃个够。
他说:“你真不是人。”
这家伙又骂人,我柳眉倒竖,启唇反击:“你才不是个东西!”我已经逐渐习惯与他这般斗嘴。
每次吃完饭,我的肚子便会难受,于是我养成了打滚消食的习惯。我在地毯上翻来覆去大了半个时辰的滚,帝骜冷眼瞧着我。
转日开始,他便不让我随心所欲吃东西了,往往吃到一半,他便会让宫人将食物统统撤走,连茶水也只让我饮三杯。
我闷着气骂他是个抠门鬼,他自书卷里掀起眼皮不咸不淡看我一眼,道:“你吃这么多,鹤鸣没管你?”
我愤怒地说:“他管我做什么?”
帝骜说:“他不管,朕管。”
“你为什么要管我?我不让你管。”
书卷合上,他斜斜靠在软榻上,眉目间端的是慵懒风流,与平日那满脸肃容不苟言笑的皇帝小儿简直判若两人。
眉梢微挑,他道:“凭你是朕的人。”
这句话我瞧见过,是话本子里男角色常对女角色说的。不过,要眷侣之间才能这样说,而我并非帝骜的眷侣。
我将这想法告诉帝骜,他微微抿着唇,似要笑,却又看不出来。他说:“朕是天下之主,你是天下中人,划掉天下,你便是朕的人。”
我想他说的甚是有理,但我并不愿意当他的人,于是摇头道:“那我不是人。”
他忽然低笑一声,眉目舒展,久积其间的戾气消散几分,盯着我说:“你确实不是人,那是什么东西?”
我回过味儿来方知他捉弄于我,我斟酌词句准备骂他,本想说“你这个狡猾的老东西,大爷不陪你玩了!”不曾想嘴比脑快,还未组织好语言先后顺序,脱口便是:“你这个狡猾的老大爷,东西不陪你玩了!”
他低沉悦耳的笑声如潺潺流水淌进耳里,寒了我的心。我气自己不争气,又气他捉弄笑话于我,忍馋没吃晚饭。
十三日后,马车驶进湘州地界,已有地方官在此等候已久,官道两侧立着两列齐装肃容的士兵,士兵将手中长矛一横,隔开身后跪拜齐呼万岁的百姓。
湘州子民百里相迎,随着御辇前行而缓缓移动。
我好奇得很,掀开车帘一角,窥见巍峨坚硬的城门。城门上头高悬一块牌匾,上面书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湘川城
听闻湘川乃前卫国都城,十八条清澈河流绕城,晴天还好,可一旦遇上暴雨天气便会发大水,水淹皇城。
改朝换代后,崇光帝,也就是帝骜他曾祖父,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说服朝野上下同意迁都郦城。
今日晴空万里,天气尚好。
虹桥之下,湘水潺潺流动,在明媚阳光下闪烁着点点碎金般的光芒,将湘川皇城衬得如同阆苑仙境。
按理来说,旧朝覆灭,新朝建立,迁都之后便要推毁旧朝宫殿,以示新朝正统地位。
朝野上下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应当除忆,摧毁湘川皇宫;另一派则认为宫殿乃耗费巨大民力与物资筑成,用作别宫即可,若催毁,太过可惜。
两派争来吵去,甚至大打出手。
当分歧出现时,向来是少数服从多数,于是崇光帝采纳后者建议,留下湘川皇宫。
这些是我从史书上看来的。
是的,帝骜已经不允许我看话本子了,只给我看这些沉重的史书。
十三日的长途使我格外疲惫,队伍方进湘川城,我已经歪着脑袋靠在窗沿上昏昏睡去。
悠悠转醒时,已是金乌西坠,晚霞染天。竹制桌上掌了灯,黄橙橙一团暖光。
我睁着睡眼环视一眼四周,只见桌椅、地板、床榻、梳妆台,皆是以竹木制成,一阵轻柔的夜风拂面,簌簌竹叶声吹进耳中。
一剪胧黄的月牙挂在窗外,苍穹繁星璀璨。
我伸腿一踢,丝被滑落竹榻之下,浅萤恰时推门而入,笑道:“天女,该用晚膳了。”
三碟小菜,两荤一素并一锅鲜美浓郁的鲫鱼豆腐汤——这是帝骜的吩咐,他决意要控制我的食欲,不让我吃太饱,免得撑坏了脑袋。
用完晚饭,我趴在窗沿上看阁外景色。
我所居之处是一座紫竹小阁,自三楼瞰视,竹海起伏如波澜,青石板小径上竹影摇曳。
林中有一大片碧湖,湖中植满出泥不染的粉荷,一座木质拱桥飞跃湖上,直通外殿。
这片湖泊终年雾气缭绕,若立远处,飞桥粉荷模糊成一片,看不真切。风过荷舞时,湖中摇曳的姿态引人无限遐想。
我守着一豆灯火,坐在榻上摇摇望着那片湖。夜色渐深,浅萤已下去歇息,我固执地赏了两个时辰的景。
总觉得,今晚好似要等什么人。
月上中天之时,我见桥上凭空出现一个模糊人影。那人影高大、衣袍飘摇,行至桥中央时又凭空消失,仿佛只是一个幻影。
我惊了一下,捏着灵珠念了句咒语,闪身追去。
“菩提,你糊涂。”方进入结界,那人遍说了这样一句话。
“阎罗,你终于来看我啦!”我选择性失聪,忽略他的话语,开心地去拉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