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不辞好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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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探头去望，溶溶月色下，秦温哥哥离开轮椅，颤巍巍往前走，不过走了三步，腿儿便好似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下去，整个人直挺挺栽在地上。
十步之间摔了四次，二十步之间摔七次……
小豆芽紧随其身后，多次欲伸手扶他，被秦温哥哥温声拒绝。
我躲在门外，眼睁睁瞧着他一次次栽倒，又一次次爬起来，很想飞奔过去将他捞起来，终究还是忍住了。
今夜之前，我从未发现自己有如此惊人的忍耐力。
我想，世人皆不愿意将自己的弱点与狼狈的一面示与旁人，我不过只是一个仅与他碰了两面的姑娘罢了，并非他亲密之人，若冒然闯进去，只怕会折了他的脸面。
因这事，我苦恼了整整一宿。
这几日，我时常往寻隐殿跑，有些许冷落映月，被她点着眉心骂“小白眼狼”。
不过，这白眼狼当得值当，秦温哥哥已经愿意同我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句话。
我同小豆芽，还有猫奴踏雪已经混得相当熟了。秦温哥哥午休时，我与小豆芽踢毽子、放纸鸢、斗草斗蟋蟀；小豆芽煎药时，我便与踏雪在草地上嬉戏、扑蝴蝶。
踏雪是一只小猫妖，年龄不过四百岁，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将将是一个四岁的小孩童。
当我们弄得满身泥草时，小豆芽总笑话我：“菩提姐姐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怎还和小孩童一般顽皮呀！”
我指着廊檐下咕噜咕噜冒热气的兽耳砂锅对他道：“药糊了。”小豆芽立刻转身奔走。
这时，秦温哥哥便会朝我招手，我抱着踏雪行至树荫下，乖巧地蹲在他身前，他会掏出一方干净的青帕替我拭去脸颊上的污垢，顺手将我鬓边的碎发捋至耳后。
我见时机已成熟，于是揽过送药的任务。小豆芽将煎好的药盛在白玉碗中递给我，我趁转身之际暗暗咬破手指，一滴绿色的液体自指尖坠下，溶于浓汁中。
三日后，我准时准点来到寻隐殿，欲瞧瞧药效如何，秦温哥哥是否已经能站立行走？
仲夏之际，烈阳风热，小豆芽依旧坐在廊檐下煎药，一张白净圆润的小脸被药气熏得通红，头顶的冲天小辫随着他摇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秦温哥哥如往日一般坐在亭亭如盖的木槿树下观书。他肌肤胜雪，五官俊美，似一尊在阳光下散着微芒的玉雕。
清浅宁静的眉目间似藏着远山碧水、白云飞鹤，既超脱万物之外，又融于万物之中；这世间万物，无一是他，又无一不是他。
他的月白色发带与柔顺的乌发被路过的风吹得招摇，好似就此乘风归于九重天。
踏雪翻着雪白的小肚子，在他的腿上懒洋洋打滚，并且喵喵叫着。
秦温哥哥将书卷移开，修如明玉的手轻轻地抚摸它的肚子，温柔地道：“怎的？又吃撑了？”
踏雪不满足于他的温柔，依旧喵喵叫着。
我提着裙摆快步走去，解下腰间的荷包，自包内取出几根洒了芝麻的小鱼干塞进踏雪嘴里，踏雪立刻恢复了精神气儿，毫不客气地叼过我手中的荷包溜走。
真真儿是个霸道的小孩儿！
秦温哥哥递给我一块青帕，我犹豫片刻，决定耍无赖，迟迟未接，只微微弯身盯着他。
“你呀你……”他无奈地笑了笑，举帕替我拭去额上的汗。
“秦温哥哥，你在做学问呀？我最近也在努力念书呢！”
“哦？菩提念的什么书？”他眉梢微动，唇角微微挑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我不好意思告诉他我读的都是些话本子，比如《坊间异志录》、《访神传》、《百怪千妖集》……
那些儿个四书五经我真真儿念不下去，比浅萤的碎碎念更让我犯困。
我微微垂眸，咕哝道：“念书就是念书嘛，还分什么书啊？”
他轻笑一声，尾音微颤，似山间蜿蜒而下的潺潺溪水，清冽中含着春的温柔。他说：“不如，我来考考你？”
我说：“请赐教。”
他合上书卷，问道：“论语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请解其意。”
我思忖片刻，心中智灯一亮。
我微微弯身，双手搭载膝盖上，与他平视，笑嘻嘻道：“这可简单，意思就是，早上明白一个道理，晚上就可以安心死去了。”
语罢，眨眨眼问他：“我说得可对？”
秦温哥哥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道：“字面意思确实如此，菩提的理解力甚好。”
我更开心了，对他说：“秦温哥哥，你再考考我！”
“可读过诗？”
“自然读过。”
“那我出题了。”他说。
“劝君更尽一杯酒？”
“两个黄鹂鸣翠柳。”这可简单。
“……少小离家老大回？”
“牧童遥指杏花村。”
“……后宫佳丽三千人？”
“不及汪伦送我情。”
我正期待他出题，他却不说了。我盯着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一垂睫一睁眼间，瞬时敛尽风华万千，满园红花绿草、灿灿光景，不及他半分好瞧。
我的心跳忽如擂鼓，呼吸随之加快。我忽然有些眩晕，我明明没喝酒呀，怎却好似喝了酒一般醉醺醺的？
这一刻，我的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倘若他的眸子是一方蓄满香酒的小池，我便一头栽进去，不问今夕何夕，就此大醉一场。
“哎哟！”一声惊叫如针如钩，蓦然刺破我的幻想，将我拉回现实。
一阵天翻地覆、一声清脆响、一句惊慌失措的“殿下”，我便被他翻在草地上，那只温暖的大掌贴在我的后脑勺上，轻柔地护着我。
再次睁开眼时，一张俊美的脸映入我的眼帘。
他的发梢掠过我的脸颊，痒酥酥的，我顿觉血液翻涌，一股热意自脖颈冲到耳尖，我小声地唤他：“温哥哥……”
他眼中含着淡淡的关切与担忧，柔声问道：“没事就好。”
垂眸瞧去，他雪白的宽袖上已被深棕色的药汁洇成不规则的一片，缥缈热气转瞬消散。
“殿下，奴有罪，奴该死，请殿下责罚。”小豆芽漏出一声哭腔，急忙扶他起来。
起身之际，我不知怎的，双手忽然不听使唤地搭在他的双肩上，轻轻一拽，他便犹如一座倾斜的玉山般倒下来，我顺势翻身，伏在他的身上。
“菩提？”他白净的面皮微微泛红，好似绯霞映白玉。
我简直要晕了呀，声若蚊呐，开始胡言乱语。
我说：“温哥哥，若是我犯错，你……你会生气么？”
完了，完了。
若是我冒然吻他，他是否会生气？是否会认为我是一个坏女孩儿？是否还愿意我同我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句话？是否还会让我同小豆芽一起踢毽子、放纸鸢？是否还会让我同踏雪一起打滚、扑蝴蝶？是否还会温柔地教我读书、认字、对我笑？
可我管不了这么多啦，趁和风未歇，鸟啼未止，花香未散，我要吻他。
我们额头相对，鼻尖抵着鼻尖，他身上特有的兰芷香调皮地钻进我的鼻腔，令我心神恍惚。
这本该是一场美好的意外，然而，有一个极其讨厌的人破坏了这美好，一身煞气冲散了满园的宁静安逸。
我恨得牙痒痒。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辞好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