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每天都想退位》柠萌猫

36、第 36 章

　　两只菜鸡不甘示弱地互啄了会儿，便决定出宫去崇文书肆。

　　莫霄这还是头一遭装成个太监，除了不适还有几分新奇。两人很快便通过了侍卫的盘查，去一旁的巷弄里换了普通衣服，然后朝着城里的崇文书肆走去。

　　崇文书肆的掌柜的金梧同上次见面一样，躺在个竹摇椅上，手中拿着把大蒲扇悠然自得地哼着小曲儿。

　　他正哼到“天凉好个秋”时，便看到两个小少年站在他面前的柜台旁。个矮的那个拿手在柜台上叩了几下：“掌柜的。”

　　金梧吓了一跳，继而看清楚他们后便立刻扔了蒲扇，从竹摇椅上起身笑道：“两位好久不见，可是那话本有眉目了？”

　　莫霄从怀里掏出粗粗装订的一册书递给金梧。

　　金梧一拿到书，顿时便有些心惊：这纸入手滑腻，色泽也透着莹润的白，光是这书纸便价值不菲。

　　在一看这样的纸足有30多页，光从厚度来说就超了很多话本。

　　心头原本的随意收敛了很多，金梧略有些郑重地看向那书封面，然后——

　　他险些一口水喷了出来。

　　这都什么玩意儿？一个线条小人跪在大牢里，两条从身体延伸出来的线，哦，就是双手，双手抓着栏杆，眼睛的位置下面还挂着粗线条，嗯，是眼泪？

　　鬼知道他是怎么从这些线条上认出手和眼泪的。

　　这个小人的右侧还写着三个大字《贼盗律》。

　　金梧的脸皮已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心里有一万个拒绝想要说出口，却冷不防看到了封面右下角书盖着礼部的红戳：画技专利。

　　这年头礼部申请专利居然如此容易了？

　　金梧顿时一惊，他翻开书，便看到一页被分成了两半，上半部分是一个线条小人站在一个包袱前，包袱旁边写着两个字：失物。下半部分，就见小人将包袱捡了起来，想要拆开看。

　　金梧赶紧翻了一页想看看包袱里到底是什么。

　　下一页同样是分做两半，上半部分包袱摊开，里面全是元宝，旁边写着：一百两银。下半部分，小人抱着包袱进了官府。

　　金梧突然不想翻了，这不纯粹是叫人去做好人好事吗？目的性太强，且让人觉得可笑：说实话他要是捡了那么多钱，一定要藏起来慢慢花，才不想傻乎乎地送到官府呢。送进去能干什么？博个好名声？

　　虽然礼部给了专利这事儿的确很惊人。但如果书里写的就是这玩意儿，他真心觉得这并不好卖。

　　他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和这两人说这问题，手上漫不经心地又翻了一页，随意地瞥了一眼，却见官府贴出告示，做失物招领。随意瞥了眼下半部分，金梧的眼睛却突然睁大——那失主寻来，官府敲锣打鼓地将50两银子给了那线条小人，两个线条小人抱在了一起。

　　金梧震惊了：“原来上交拾到的钱财不仅可以得到一半钱，还能有好名声！”

　　这简直是名利双收啊！不过，律法里居然是这样写的吗？为什么他活了四十多年却从来不知道？

　　这种光明正大获取钱财还能赚取名声的事，怎么从来没有人说过？

　　金梧瞬间精神了，他又多多的看了几页，发现每一页都有至少两幅画，字仍旧极少。简简单单几页纸便讲清了一条律法。

　　这真的是让人大长见识！

　　金梧真恨不得现在就把这本书拿回去，自己好好地看上几遍：原来拾到的东西如果找不到失主，30日之后，就全数会给拾到东西的人；原来如果拾到了重要的物品不拿到官府，会造成那么多麻烦，而且一旦被发现还被判刑；原来偷盗是有判别标准的……

　　“后面呢？”金梧翻到最后一页，“为什么同样多的财物，有的是被砍头，有的是被判流放？”

　　“后面在咱们大燕《偷盗律》上都有写啊，”惠春笑嘻嘻地说，“不是大燕的《偷盗律》也行，反正咱们天底下所有的国家用的律法都是一样的。”

　　金梧看了她一眼：“《偷盗律》文字那么多，还那么枯燥，没事谁愿意去看啊？”

　　惠春双手一摊：“那没办法了，你等我下一本书吧。”

　　这突然就掉起人胃口了，金梧有些难受。

　　他又拿着书翻了一遍：“初看还觉得这线条人登不得大雅之堂，不知为什么，现在越看越觉得有趣。你看这脸，明明就是一个圆再加几个线条小点。偏偏让人觉得五官都生动了。”

　　“那您看这书是可以刻印了？”惠春立刻道。

　　金梧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他看着惠春：“这书我觉得是有趣，但光我觉得也没有用啊。我这里卖的要么是科举举业书，要么就是话本故事。您这算什么啊？律法书？问题是想了解律法的，只要去买上一本，内容可比这里头全乎多了。”

　　惠春笑：“您这可就不对了。您看，刚刚我让您去看《偷盗律》的律法书，您说它文字那么多，还很枯燥，自己都不愿意去看。”

　　金梧哑然，半晌才说：“我觉得您这书有趣，不代表这书就有人愿意买啊。”

　　照他想来，这书有什么？论内容，内容极少。论画技，极其简单，也没有什么美感。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书的卖点在哪儿啊。

　　“有趣不就行了吗？”惠春问他，“您看，就您这博览群书的人也觉得它有趣，并且还愿意看下去。这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金梧还想挣扎：“我能看下去就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偏见，但是其他人就未必了。大多数买书的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偏向。您这画风……实在太一言难尽了些。”

　　这事儿惠春自己也知道，她原本还想找人好好的给画一下呢。但莫霄同她分析过，这画风不仅非常有特色，而且配上严肃的文字，产生的效果更有趣。以及，还能省刻印雕版的钱。

　　“金老板，”莫霄打了个岔，“您看这样行吗？咱们多找一些人来看，如果喜欢这本书，想买这本书的人多。咱们就好好来谈一下刻印的事。”

　　金梧一拍手：“好！”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群衣着各异地人茫然地站在崇文书肆的大厅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惠春同莫霄两个就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些人。

　　“诸位！”金梧拿了书，站在最前头，“我书肆近来收到一本奇书，想请大家共同品鉴品鉴，看看值不值得刻印出来。”

　　这话一出，便有些百姓摇头：“我等都不识字，怎么品鉴啊？掌柜的您莫不是故意来侮辱人的吧？”

　　“是啊，是啊！如果不是说过来就有两个铜板拿，我才不进来。”

　　“咱们又不认识字，这铜板还给不给了？”

　　一时之间，屋内乱糟糟一片。

　　金梧笑容可掬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伙计们也立刻扬着脖子喊：“安静，安静。听掌柜的说。”

　　场面安静下来，金梧才继续道：“这书已经在我手中了，只此一本，请大家小心传阅。”

　　他说完便将书递给面前一位书生，书生拿起书看了一眼便骂：“荒唐！这种东西你们都收？”

　　他怒气冲冲便想要走，却被金梧劝住。于是翻了几页，最终翻完：“不堪入目！简直不堪入目！”

　　他这一番话却让众人更加好奇，于是书传下去，又听到另一个书生的大骂：“律法竟如此儿戏？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第三个书生则更气愤，翻了几页便拂袖而去：“这写字的人笔锋老练，却甘心为这小儿涂鸦做配？简直是我辈之耻！”

　　惠春闻言忍不住看了眼莫霄，却见他面色如常，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接下来便是第四，第五……

　　此时一个年龄稍大的书生，只看了一眼，便将书狠狠掼在地上：“居然还有礼部的专利！官商勾结，堕落之斯！国之不幸！国之耻辱！”

　　以他为首，几乎是所有书生都闹了起来，金梧心头也慌的很，他先让这帮书生看就是想着这都是文人，大概能更加明白这本书的好处。如今怎么看这书却处处都是缺点呢？

　　惠春原本还对自己画的书满怀信心，却在听了这些人的斥责后有些泄气，她看向莫霄：“把律法用这样的方式画出来，真的是在玷污律法的威严吗？”

　　莫霄倒是不以为意：“酸儒而已。”

　　惠春心头着急：“那这书……”

　　她正想问问莫霄这书是不是完全写砸了时，却听到一个声音——

　　“咦，这个还挺有趣的！”

　　惠春忙踮起脚尖去看，只见前面大概有七八个人围在一起，仿佛在看那本书。

　　她慌忙对莫霄说：“你抱我起来！”

　　莫霄从善如流，将她高高举起。

　　惠春这下子便看清楚了：果然是又七八个人围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那本书，还不时的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

　　“原来如此啊！”有人说，“怪不得我邻居家的儿子突然就被抓起来了。我还说不就是捡了个东西吗，不至于。”

　　“这是什么字？我不认识……哦哦，看这图，我好像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有人兴奋。

　　“原来官府断案有那么多讲究啊！我一直以为都是凭府尹老爷的心情来判案呢！”有人恍然大悟。

　　“什么书？什么书？让我也看一眼！”还有挤不进去的人心急。

　　“哼！一群泥腿子，也配看书？”有人愤然指责，“简直荒谬至极！”

　　“真是什么书配什么人。这书肆堕落了！堕落了！”有人摇头就走。

　　“这线条小人可太有意思了！我要买一本拿回去给我儿子讲故事！”有人心动。

　　“不知道这书多少钱，太贵了我就只能回去找人凑一凑来买了。”有人苦恼。

　　“这书什么都好，就是内容太少！”有人抱怨。

　　“为什么同样是偷了三百两的财物，有的就得砍头，有的流放就行？后面的呢？后面的呢？”有人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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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惠春脸上的笑容是怎么都藏不住，她叫莫霄把自己放下来。然后狠狠抱着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啊啊啊啊！霄霄！霄霄！”

　　***

　　既然这书喜欢的人多，金梧就有信心来和他们好好谈谈了。

　　三人在暖阁坐下，金梧先给他两个沏了杯茶：“这书我们承印了，今日就拿去礼部报备，拿到公文后，立刻先印一百册来卖。两位看看这价格如何定？”

　　“两钱银子。”惠春道。

　　金梧眉头一皱，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不行！雕版，刻印都是我这边付钱。你这还是个画本，三七分我根本没得赚！”

　　惠春看向莫霄，示意他来。

　　莫霄开口就道：“寻常的书大多分两种，纯字的，雕版刻印一次就可以一直用。一个雕版价格是二十多文左右。带画的，画的雕版一个价格是五十多文，但颜色若是上了两种，受染料的限制，最多刻印个一百张，雕版就废了。”

　　金梧听的连连点头：“所以画本都比纯文字的贵。”

　　“纯文字的二十个铜板也不便宜，”莫霄说，“因为那文字只要有一个字没刻好，一版就得废了重来。但即使如此，纯文字都比画本赚钱。”

　　金梧连连点头：“老弟是明白人。”

　　莫霄话锋一转：“所以我们定价两钱，绝对是大赚。”

　　金梧噎住了：“这怎么可能？你这是全文画……咦？咦？”

　　金梧这才想起，他们那书画风简单，字也极少，颜色还都是墨色。

　　真是被惯性思维误导了啊！他只想着画本成本更贵，却忘了这个画本画风是如此清奇。

　　“我已经问过木匠，”莫霄说，“这每一页最多十个铜板。一个人一天至少可以雕出五六页。”

　　金梧眼前一亮：他们相熟的木匠只能比这更快，更便宜。

　　这生意，有的赚，能大赚。

　　他喜上眉梢：“两钱就两钱。我们先刻印个一千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