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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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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春能怎么想?
她就是个被迫登上皇位的替身,连性别都是假的。真正的九皇子迟早会回来,无论是权势还是负担都不是她的。天下苍生的疾苦又关她何事?
虽然不得不承认,在知道这些人吃饭都如此艰难时,她内心深处被狠狠触动了——
在遇到惠珪之前,她在皇宫里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饿肚子这种事,她深有感触,为了不挨饿,她偷、抢、骗,为了不挨饿,她可以腆着脸同最底层的太监宫女们称兄道弟。
如有必要,甚至还可以对着上一秒狠狠打了自己的人溜须拍马。
不要入戏太深!惠春提醒自己:你只需要维持现状,等着真正的九皇子回来就好。
她这番心理建设完毕,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一户修建非常宽大的农家庭院。而此时门口正站着的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叟。
“你们就是前来投宿的贵人?”老叟听完王屠夫的话,看向了莫霄和惠春。
莫霄拱了拱手,从荷包中掏出一锭碎银:“多谢村长愿意收留我和弟弟,这是谢礼。”
村长眼神锐利:“贵人好机敏!”
明灭的火光中,不少人看清了这银锭,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声响起。
村长扫视了一周,见周围重归平静,方道:“若老朽没看错,贵人身上穿的是云锦?”
这一下子,村民目光更是热切了几分:云锦啊!晋国的云锦!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得到的稀罕物!他们今天可算开眼界了。
“村长好眼力!”莫霄道。
“我家偏房是二丫以前的闺房,你们进来吧,”村长说,“贵人来咱们村投宿,是咱们村的福气。这银锭我做主让人去兑换成铜板,每家每户都有份儿。”
众人一阵欢呼:若不是为了分点好处,谁大晚上的会陪着走这遭?
好处既然已经得了,众人便纷纷散去。
村长带着两人走进院中:“两位想必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莫霄心头一紧,正想说点什么时,却听村长说:“财不露白,我们村子虽然民风淳朴,却不代表人人都经得住诱惑。城门卯时五刻即开,两位不妨早早离去。村里贫苦,一日不过一顿饭食,两位早些去了城里还能吃顿热汤。”
“一日一顿饭食?”饶是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惠春还是问出了声。
村长看向她:“地里收成就这么多,官府又要收重税。不勒紧裤腰带,又该如何活下去?贵人高高在上,哪里能体会我等升斗小民的辛酸?”
惠春想起自己当年饿到抬不起手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抱怨。而今自己已身为皇帝,却什么都不能做。顿时觉得没来由得羞愧和不安。
偏房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床和几个木柜子便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人之前在御撵上便是同吃同住的,此时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便一床睡了。
夜色渐沉,惠春听着身边人传来的清浅呼吸声,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身体朝着墙壁那一面侧转。
这是她第一次骑马,虽然有莫霄护着,却也受了不小的罪。大腿两侧都磨破了。之前莫霄拿出药要帮她上时,她差点就答应了。临了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是个女人,赶紧把莫霄撵出了房间。
惠春此时十分疲惫,偏偏无论是身体的疼痛还是脑海里停不下来的各种念头都在折磨着她,让她无法入睡。
莫霄感觉到身边的人已经又翻了个身,他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来:“陛下您是不是药没上好?”
“啊!”被抓包的惠春差点叫出声来。
莫霄实在不懂一向大大咧咧的小皇帝刚刚是抽哪门子的风,明明自己就没办法均匀涂抹的地方,却死撑着要把他撵出去自己来。
那药膏可是他外祖父的独门秘方,他小时候练武摔了磕了,无论多大的伤口,只要敷好,便一点儿不会再出血,还有丝清清凉凉的舒爽。
小皇帝这疼的嘶嘶的吸气,明显就是有地方没涂抹到药膏。
莫霄原本不想管她,让她尝尝一意孤行的苦头,此时却看她脸色煞白,下唇都快咬烂了便叹息一声:“陛下,要不还是让臣帮你重新涂下药吧?”
惠春听了这话差点惊到跳起:“不不不!不需要!”
笑话,她刚刚已经想起来他们身体是有差别的。哪里还敢让他帮忙?
莫霄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倔:“那陛下能睡了吗?明天我们还要早起。”
惠春也知道现在快快地睡了才能养精蓄锐,但是她睡不着啊!
为了不被莫霄看出来她赶紧闭上眼。
然而,真的睡不着!
她强迫自己装睡,甚至打起呼噜来。约莫一柱香时间,莫霄猛然从床上坐起,点燃了身上的火折子:“陛下,我们聊聊。”
惠春双眼紧闭,呼噜声更大。
“陛下,您睡觉从不打呼噜!”莫霄拆穿了她。
呼噜声一顿,然后又续了起来,而且比刚刚更大声。
莫霄气极反笑:“陛下,你流口水了。”
惠春猛然睁开眼,伸手一擦:“霄霄你骗人!”
莫霄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
惠春顿时有些心虚:“我也是不想霄霄担心我,想要霄霄睡个好觉。”
莫霄不吃她这套:“陛下您今天有些奇怪。”
惠春心虚,声音更大:“哪里奇怪?”
“擦药。”莫霄说,“以陛下的性格,有人伺候却不接受?”
“我,朕主要是脸皮薄。”
莫霄点头附和:“刚认识不久,就可以抱着臣大腿不撒手……陛下果然是脸皮很薄。”
惠春恼羞成怒,如果不是身上实在疼的很,真恨不得扑上来捂他的嘴!有人这样说话尽说大实话的吗?
莫霄看着她:“所以陛下为什么不接受臣的帮助?”
惠春脸瞬间红了:“我……我自己也可以上药。”
莫霄冷笑:“真上好药了,也就不会疼的睡不着。”
惠春眼珠子一转:“我才不是因为疼才睡不着呢!”
莫霄洗耳恭听:“哦?”
惠春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想夏嬷嬷的病还有这些村民的话。”
此时的她,就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咪,缩在角落里抬着头向着莫霄咪呜咪呜地叫着。
莫霄心头一软,身体先一步动了,他伸手摸了摸惠春的头:“没事,药香婆婆医术天下无双,夏嬷嬷一定会没事的。”
惠春吸了吸鼻子:“嗯,嬷嬷会好起来的!”
“至于这些村民,他们都是你的子民……”
“不是!”惠春打断了他,“不是我的子民,我不想当这个皇帝。他们和我没关系!”
她嘴里这样说着,眼泪却已经流了出来,莫霄一看便知道,她心里其实是把那些人的话放心里去了的。
“为什么啊?”惠春仿佛是在问自己,“他们为什么要期望皇帝来救他们?就不能自救吗?”
为什么要把所有希望都压在皇帝身上?虽然她不是皇帝,嗯,对!她本来就不是皇帝!
莫霄也曾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不过他想的不是“他们”,而是“她”。但最后,他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有的人天生就是缺乏反抗精神的。还有的人,大概是从来就没被教导过如何反抗吧。”
惠春不解:“那这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不是自欺欺人吗?”
莫霄苦涩一笑:“如果有人愿意替她扛起呢?”
惠春摇头:“那也太沉重了,扛着这一切的人得有多累啊。”
莫霄敛目:是啊,多累啊。但偏偏这份压力,他已经抗了那么多年。
惠春没发现他的不正常,只是摇了摇头:“我觉得还是他们看不到反抗的未来,所以才不敢反抗。”
现在想想,她之所以敢反抗是因为她从小就坚信着自己终有一日可以离开那座吃人的皇宫。而这些人呢?他们离开了燕国又能去哪儿?
莫霄看向远处:“可是谁又能告诉她,反抗的未来是什么呢?”
惠春倒是非常乐观:“一定会有人的,而且,那个人很快就要出现了!”
她相信惠珪一定会平安回来,然后接过皇帝的位置,并且指引着这些人走向更好的未来。
毕竟,那可是卓尔不群的九皇子啊,那可是当年将她从深渊中一手拉出来的哥哥啊。
莫霄对她的乐观有些不看好,但他也不想扫兴:“但愿吧。陛下,您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惠春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软软糯糯地:“可以睡了呀。”
于是,这一夜就这样过去。
第二天鸡鸣声中,村长过来敲门:“贵人,该起了!”
然而他敲了半天,却始终无人应答。
村长有些生气,敲门的力道便大了些。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晨曦透过有些破烂的窗棂透了进去,空空荡荡的床上多出了一锭比昨晚大了不止一倍的碎银两。
村长立刻像是明白了什么,折身往外跑了几步。昨晚拴在他家院子外的那匹高头大马已没了踪迹。
他转身,朝着昨晚住了两人的偏房慢慢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