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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0、恐惧•惊变 这细微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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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老实走向酒柜,斟上两杯琥珀色的烈酒,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冰块折射着昏黄的烛光。他端着两杯酒,步履平稳地走回床边,脸上挂着惯常的、仿佛能融化一切隔阂的圆滑笑容。
“来,暖暖身子。”纪老实将一杯酒递给方欢,自己却并没有立刻喝,“欢姐,你这次冒着巨大风险来禺州找我,定有重要事情,不妨直说,我还是那个老实,一切都照你的吩咐去做。”
方欢接过酒杯,眼神平静无波,貌似在鉴别他这句话的真伪。
纪老实见状,肥厚的嘴唇咧开一抹更深的弧度:“哦,对了,欢姐刚才提到郝开心和荣霞时,似是心怀几分恻隐,这事我也有所触动,虽然跟她们不在一个阵营,但眼瞅着同胞被外夷欺凌,谁都难免义愤填膺。只是胳膊拗不过大腿,有些事实无法改变,我们只能共情同仇。警务总部收存了一本叫战斗日志的手册,是高军一个叫黄政的侦察连长记录的战场写实材料。黄政被捕时,该手册由我方审讯部门搜缴并逐级上交,所以很多人知道内容。当中记载郝开心和荣霞在断桥圳落入伯军之手,被那个先遣旅旅长小龟次郎和他手下那帮畜生、轮流糟蹋了很长时间。是黄政所率侦察连冒死把人救回来的。回到高厦后,郝开心被任命为高禺空军司令员,荣霞为西海海军司令员。高禺覆灭后,她俩都去了约归岛。”
方欢听完后,目光终于从酒杯上抬起,落在纪老实不算几老实的脸上。她轻叹一声道:“这个话题太沉重,不好再说下去了。”
烛火在方欢低垂的眼睫下投落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她瞬间翻涌的思潮。
纪老实见她情绪一时消沉,便话锋一转,语气夸张地赞叹道:“欢姐,说认真的,你这手易容的本事,真是绝了!居然瞒过了心思缜密的江危和明察秋毫的万王,了不得啊!”
方欢缓缓抬眼,用内涵丰富的目光看着纪老实,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以为然道:“江危有没有发现蛛丝马迹,我不大清楚。但万俟中…在我掳走郝开心和荣霞逃离迷音谷的时候,为了顺利通过重重哨卡,我是以本来面目示人的。因为当时除了江危,没有其他人知道万王要杀我。”
纪老实似乎悟出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铁钉钉在了原地。
“所以,”方欢的声音像淬了冰,“他虽然没当场揪住我,但心里明白得很。事后不说破,只是羞于张扬。且不想因此事引发内部动荡而散了人心。他既不点破,那些放我过卡的哨兵,你觉得他们敢吱声吗?谁又敢承认自己放走了一个被宣布已经死去的人?”
方欢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她心头那股窜腾的火焰。她放下空杯,清脆的“嗒”声在静寂中异常刺耳。“老实,我今天冒着巨大风险来找你的目的,是想告诉你一个真相,万俟中早已经知道我和你之间的所有事情。他现在不动你,不过是碍于你是他宝贝女儿的夫君,他暂时找不到一个体面又彻底的借口罢了。但碍于不等于容忍,他那种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尤其是你这种知道得太多,又不太安分的人。”她目光如实质般刺向纪老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稍顿,方欢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警示道:“别心存侥幸。他不动则已,一旦动手,那份体面,只会让他为你准备的借口,更加天衣无缝。而你则更加万劫不复。”
纪老实脸上的血色,在烛光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灰败的死气。那双精于算计的小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收缩。他握着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琥珀色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泼洒而出,蜿蜒地流下他肥胖的手腕,滴落在他昂贵的丝绸睡袍上,晕开一小片迅速扩大的、深不见底的暗色湿痕,如同死亡的阴影在他身上悄然扎根、蔓延。
他虽然知道方欢来找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告诉他一个真相这么简单,但她说出来的话,听起来的确离真相不远。
房间里的沉寂不再是安抚,更像一根勒紧脖颈的冰粝的绳索,使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感。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突突狂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方欢微微后靠,以一种更放松的姿态斜倚着席梦思靠背,冷眼欣赏着眼前这幅名为“恐惧”的肖像。她指肚轻点空杯边缘,发出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叩击声。这细微的声响在纪老实听来,却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下砸在他的心脏上。
窗外的喧嚣不知何时彻底沉寂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房间,唯有烛火在不安地摇曳。无形的压力下,纪老实终于放下姿态,低声下气道:“欢姐,你要我怎样做。”
方欢不再转弯抹角,直截了当给出主意:毒杀万俟中,扶亲民登基。由他和万俟飒辅政,她幕后听政。
这方案本身就是一条通往万丈深渊的绝路,却也是方欢用“万劫不复”的绳索将他硬生生拖拽上去的唯一斜坡。
纪老实离开酒店回到宫中,跌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椅子上,冷汗涔涔。他必须立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一个既能完成方欢那“天衣无缝”的指令、又或许能让自己于事后侥幸脱身的法子。万俟中身边戒备森严,何时用毒?何处下手?
正当他绞尽脑汁,额头青筋因用力思考而凸起,手指神经质地捻弄着袍边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但见“风云雨虹”四妃急急忙忙从外面走了进来,珠帘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股从室外渗入的、尚未散尽的凛冽寒气。
她们风尘仆仆,华贵的宫装沾染着泥土和霜雪的气息,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妍丽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魂未定、惶恐不安的神情。
尤其为首的“风妃”,平日里最是端庄沉稳,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却盛满了巨大的悲伤和怵怯,脸色苍白如纸。
她们步履踉跄,神情悲哀,如同四片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花瓣,直直地飘入殿中。其目光甚至没有在一脸惊愕的纪老实身上停留哪怕一瞬。她们的目标明确而急迫,就是来找万俟飒汇报情况的。
“公主殿下!大事不好了。”风妃悲催的喊声穿透内殿屏风。
紧接着,是雨妃带着抽噎的补充:“恳请公主即刻接见听禀,十万火急!”
纪老实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肥胖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冷血的毒蛇顺着脊椎急速攀升。没有见到万王,莫非?他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硬地听着内殿传来的动静。
万俟飒刚哄睡了他们两岁多的儿子纪亲民,疑惑地问道:“贵妃娘娘因何事慌张?万王呢?他在哪?”
“公主殿下!”风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圣上…圣上他…驾崩了!”
“什么?”万俟飒的声音瞬间变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是这样,”虹妃带着压抑的哭腔,声音颤抖,“那个二十多年前早已埋骨雪山的鸠南,在迷音谷突袭了圣驾。圣上…圣上他…龙驭宾天了!”
“我等亲手掩埋了万王遗体,只带回王的坐驾。”雨妃泣不成声,“因迷音谷音障唯万王能破,我们只好将龙体就地安顿,使之入土为安。”
内殿陷入片刻沉寂。接下来是万俟飒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随后是纪亲民梦中被惊醒的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