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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8、留便条•住酒店 “天宫”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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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沙州市,空气里弥漫着尘埃落定的硝烟味和一种新生的铁腕秩序感。街头巷尾悬挂着的崭新荔枝旗,在深冬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报童嘶哑的吆喝声穿透耳膜:“鼎国盛,万王永!外夷滚,郝氏遁。百业兴,贫富均。”每一个字都像冷冽的针,肆虐地刺痛着方欢。
意料之中的成果,可见可闻,但那份意料之外的落魄却在胸腔里发酵成滚烫的不甘。万俟中,那个当年在她石榴裙下心神摇曳、被她撩拨起滔天野心的男人,如今正端坐在那个她曾处心积虑想要颠覆、幻想染指的至尊宝座之上,坐拥万里山河,号令天下,睥睨四方。而她这个点燃了这场燎原野火的引信、搅动风云的核心人物,却在尘埃落定后,成了沙州市角落里一个需要乔装、需要“暂时栖身”的隐形人。
僻静小院中,夜晚格外漫长。窗外涌动着鼎国蒸蒸日上的热度,屋内却死寂如墓穴。方欢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藏在怀里的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那是她百宝箱的钥匙。箱子里虽有足以让她挥霍半生的金银珠宝,但无可以扭转乾坤的法宝,这世上足以撬动一切的神器唯有权力!万俟中登基时的号角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声音越辉煌,她心中的荒漠就越深邃、越灼热。
寻亲,呵!禺州哪有什么亲人?那不过是安抚全家福的幌子,一个让她能毫无负担暂时抽离的理由。这个忠厚却懵懂的男人只是她流亡路上意外的浮木,绝不是她命中注定的归宿。他的世界太小,装不下她心底蛰伏的巨兽。
天光未明,她已悄然起身。借着熹微晨光,她在粗糙的桌面上留下一张便条:福哥,我去禺州寻亲了。不日回归,勿挂。
字体娟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墨迹未干,她已提起那个沉甸甸的百宝箱,如同提起自己沉甸甸的野心与未竟的棋盘,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沙州市尚未完全苏醒的黎明。
马车颠簸,驶离了沙州市的尘埃与喧嚣,一路向东。车窗外的景色由苍凉逐渐过渡为繁华。百乐门“天宫国际大酒店”的金字招牌,在冬天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方欢戴着宽檐帽和薄纱面巾,以一位低调富孀的身份,优雅地步入金碧辉煌的大堂。侍者谦卑地躬身,引领她走向顶层的豪华套房。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她此刻精心伪装的从容,却映不出她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
套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浮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禺州城鳞次栉比的屋宇和蜿蜒流淌的江流。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方欢缓缓走到窗前,摘下面纱和帽子。镜子里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难掩风霜的脸。她没去看窗外所谓的人间胜景,目光穿透玻璃投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崭新宫殿。
万王!她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尊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淬火般锋芒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祝福,只有被烈焰焚烧过后的灰烬里,重新燃起的不甘与算计。
“天宫”确实很高,高得足以俯瞰众生。但这云端,从来不是终点。
她从百宝箱深处取出一颗明珠,指尖感受着那温润圆滑的质感。另一只手端起侍者送来的水晶杯,琥珀色的昂贵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万俟中!她对着虚空遥遥举杯,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斩断金铁的决绝:这江山坐得稳吗?
猩红酒液在旋转的水晶灯下折射出迷离光斑,方欢如一朵裹着异域香气的夜来幽兰,飘入喧嚣的“天宫”舞厅。宽檐帽压低了视线,薄纱下只露出一双流转着神秘波光的眼。目光穿过旋转的裙裾与交错的酒杯,精准地锁定了卡座里那个肥硕的身影——纪老实正百无聊赖地晃着酒杯,眼神在舞池佳丽间逡巡。
一支热情奔放的舞曲骤然响起。方欢滑入舞池中央,腰肢柔若无骨,足尖却踏着精准而诱惑的节奏。她刻意旋舞至纪老实跟前,水蛇般的腰肢带着惊人的韵律扭动,裙摆飞扬间,若有若无的香气与空气中和。
纪老实的绿豆小眼陡然亮起。他臃肿的身体竟挤开旁人,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粗鲁,一把攥住了方欢的手腕。
“夷妞儿,”他气息粗重,酒气喷在面纱上,“你这身段儿,真够劲!”油腻的手指隔着薄纱布料,在她腰后摩挲。
方欢隔着面纱轻笑,声音慵懒沙哑,带着异域腔调:“先生好眼力,不如……找个清净地方,让您评点得更真切些?”她指尖划过他的手背,带着电流般的暗示。
纪老实喉结剧烈滚动,几乎是半拖着方欢,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喧闹的舞池,留下身后一片暧昧的低笑。
豪华套房的厚重门扉在身后合拢,纪老实喘息着,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扯方欢的面纱:“宝贝儿,让爷瞧瞧你这勾魂的脸……”
方欢却轻盈地退后半步,背对着他。她缓缓抬手,摘下宽檐帽,然后,一点一点,揭开了那层朦胧的面纱。柔顺的黑发如瀑倾泻,一张即使历经风霜也依旧精致、此刻却带着几分冷冽锐气的脸庞,清晰地映在房间的装饰镜中,也映入了纪老实因惊骇而骤然瞪大的瞳孔里。
“方…方娘娘?”他失声惊叫,肥胖的身躯下意识后退,撞在门板上发出闷响,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酒意顿时化作冷汗涔涔而下,“你不是,这是怎么回事啊?”
方欢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怒意,反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旧日气息的笑意,眼神如同淬了火的钩子,直直扎向他,答非所问道:“纪大人,好久不见…怎么,不认得老情人了?”
这句“老情人”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纪老实眼中的惊恐,如同退潮般迅速被一种混杂着贪婪、怀念和无法抑制的欲念取代。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脱离了门板的支撑,试探着向前挪了一步,眼神死死黏在方欢身上:“方欢!真的是你?”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代表无尽缅怀的笑容,“你这身段…这味道…啧,宫里那些庸脂俗粉,没一个能比得上你。”
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被勾起的旧日情欲、以及一种隐秘的刺激感,如同烈酒点燃了喉嗓。方欢没有躲避他伸过来的手,反而迎了上去,指尖划过他松弛的脸颊,笑容如同蜜糖:“纪大人既然怀念,不如重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