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桑殤》望澈

3、绿条映素手，采桑向城隅 今

　　今天的我一如往常，早早前往那片走过了千万次的碧绿桑海。不必说，我依然是那件穿惯了的罗绮衣，那对戴惯了的明月珰。周遭有耕种者和过路人，或是围成一团议论着，或是伫立着呆望我采桑的模样，我知道他们无一例外都在赞叹我的美。但他们之于我，不过是陌路人，我所心心念念的唯有你。
　　我开始不厌其烦地回忆着有你的过往。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个黄昏，天边的晚霞都笑成了最完美的弧度，那是你离开的前一天。古道夕阳下，碧海桑枝旁，你为我轻折那朵开得最娇艳的映山红，娴熟的插上我的发髻——专为你梳的警鹄髻。你文绉绉地吟诵那句“有花堪折折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不懂你是在叙述你和姐姐的良缘应该尽早结连理还是暗示我的襄王无梦应该另觅他人。我只是深深地记下那个属于我们俩独有的黄昏，在那片殷红的杜鹃花丛里我们嬉闹着，你因我而笑的爽朗声，响彻山野，也透彻我的心扉。你背我下山的脊背是如此的宽厚温暖，那是我这一辈子最渴望的港湾，那一段路，我以为就是永恒了。如果没有末尾的那一句“替我好好照顾清影，我会抬着花轿前来接她”，那么一切就真的完美了。我不明白这样的诺言你为什么要让我听到，听到你为她许下的诺言。那时的我还是憨憨地笑，因为我不想在你面前伤心难过。可是你知不知道，那个微笑却让我忍到泪流满面。
　　你离开的身影还在眼前晃动，那句要回来娶姐姐的承诺还在耳边萦绕，可现在的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你离开的两年什么都变了。你的来信说你已由初至的一介书生做到了皇帝的近臣，此间虽屡有艰辛，却不曾放弃。现在又做了太守，不久的将来便是你衣锦还乡的日子。我总在心中暗暗窃喜你的大好前程，愿你和姐姐有个幸福的未来，但世事总是喜欢叫人事与愿违。
　　一个小吏突兀的高喝声打断了我想你的思绪。我厌恶地看着他嚣张地向旁人打听我的来历，而后阳奉阴违地向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低声回报。几句话后，那辆马车便向我缓缓驶来。我看见车上坐着一个男子，丝质的袍子，多而凌乱的配件，肥头大耳的脸庞，大腹便便的身躯，一切都是那么似曾相识。当他油腔滑调地问我是否愿意随他回去，那粗鄙的轻佻言语让我认出了他——那个阻碍了你和姐姐幸福的罪魁祸首。
　　两年前，你离开的那个春，也是在这片桑林，他曾硬生生地拖走过一个女子，而那个女子就是我的姐姐，你的清影。那时我在远处，我竭尽全力想奔向姐姐，而她只是对我一再地摇头。最后，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被那些张牙舞爪的猖狂子拖上了马车，渐渐消失在车轮的辘辘声中。自此以后，我再没见过她。有人说她已是荣华满身，也有人说她早已香消玉殒，但这些我都不愿相信，因为她和我一样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盼着你的归期。
　　现在这个罪大恶极的人就在我面前，而我却只能用嫌恶的眼神怒视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这样的哀伤与悲凉吧。我承认我根本无法压制我心中难以名状的憎恨。我不明白难道他从不曾发现眼前的我是如此相熟，要知道我与那个曾被他折磨的女子是一模一样的眉，一模一样的眼。也许我早该清醒，世上的女子之于他这种贪图色相的伪君子不会比他手中的玩偶更有价值，不过是弃之如草芥的尘埃而已。
　　我依然对他怒目而视，不曾退缩。遗风，请原谅我借用了你的名。我言辞犀利地告诉他我有个地位尊贵的丈夫，他叫赵遗风，是新任的太守。论权力、论财富、论才华都胜他百倍。他对财富和才华不屑一顾，而我论的权势却着实让他吓了一跳。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我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势利鬼。他对我的话虽半信半疑，却丝毫不愿与他的乌纱帽作对。他怯生生地带着他的狗腿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像是夹着尾巴逃跑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