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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1943年4月13日,星期二

      劳伦·约翰逊小姐
      洛夫公寓502房间
      奥克维尔路214号
      圣安东尼奥,得克萨斯州,78209

      安妮·路易斯小姐
      玛诺利亚旅馆
      铁连丰路404号
      休斯顿,得克萨斯州,77034

      亲爱的安妮:

      很高兴能够再次收到你的来信。
      请恕我没能够及时地回复你的信件。我有几个同事调离了岗位,麻醉护士岗位的短缺使我在周末也要保持随时待命的状态。在没有医院没有招到新的麻醉护士之前,恐怕我的工作只会越来越忙,因此,我实在分身乏术去回复你的信件。
      但请不要担心你的来信是否会打扰我的日常工作。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绝对不会给我造成任何困扰,我随时随地欢迎你写信给我,你的来信将会是我日复一日无意义的忙碌之中莫大的慰藉。我一定会仔细地阅读你的每一封来信,并且秉着最真诚的态度,认真地一一作出相应的回复。
      首先,勇敢的女孩,你不必对我抱有任何感激之情。你和你的同伴们卓越的才能和经历的艰辛本身就值得任何人的敬佩和赞扬,而你也可以尽情对自己感到骄傲,因为但凡一个人有一个明辨是非的头脑和一颗正直的心,就会认可你们的作为。虽然时代暂且不允许诸多这样的人出现在这个世上,但我相信,日后一定会有人向你们的努力和付出致敬。
      不过,我不免注意到了你对自己“可替代位置”的焦虑,他们贬低和不轨的言语随时随地让你们陷入被迫离开的恐慌和沮丧。对于这点,请允许我向你和你的同伴们表示莫大的同情,恐怕这是在你们所承受的压力中不可避免的一环,但我相信你们最终一定能够克服它,堂堂正正、昂首阔步地面向这个世界。请记住我之前就已说过的话——他们需要你。
      你也无需过于在意你母亲的话语。尽管你向我充分表明了由于你早已经历被打压的滋味,因此你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气愤和伤心,但我还是可以看出你母亲的否定如何深深地挫败你,以至于你只能将这一切的不公正和不合理视作理所当然,以换得一时掩盖伤害的自我安慰。尽管我没有资格评判你的母亲究竟是对是错,但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你是一个正在开辟自己人生道路的年轻女人,尽管性别注定会使你开辟的历程充满艰辛困苦,但开辟的工具始终牢牢掌握在你的手上——你现在就在握着呢。我相信,你目前面临的巨大挑战只会使你愈发地坚强,你对自己事业的热爱和坚定会支撑着你度过任何难关。安妮,你的人生,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其实我的父亲在一定程度上和你母亲有些相似。作为医生的他,自我儿时起,便有意培养我形成关于医学的学识和兴趣,但有意思的是,他从不允许我践行这种学识和兴趣。他把医学安放在我的心中,让它生根、发芽,然后再滋养、灌溉它,可最后却不允许它在我心中开出成熟的花朵。在所有人眼中,我自小就得到他最多的疼爱,孰不知他的疼爱具有代价。尽管他从未像你的母亲一样直截了当地否认和指责我,但他会用他那父亲的温柔和威严驳回和纠正我。
      我从未想做一名护士,我渴望从事和我父亲一样的职业。可我的父亲想让我做一名护士,所以他让我成为了一名护士。他说医生需要较强的专业能力和清晰理智的思维,而这两点恰恰是女人所不具备的能力,所以他更期盼我成神圣的医护事业中那个专门负责辅助、安抚和看顾的助手。他认为,这于女人来说再适合不过了。数年前的我也曾和你一样,向他吐露我对未来事业的规划和打算,不过毫不意外地遭到了他的一票否决。他说,如果我继续这样执迷不悟,他绝对不会出一分钱供我上大学。
      我从未有能力,也从未有勇气起身对抗我的父亲。安妮,你不仅比我更幸运,而且远比我更坚强。我十分荣幸能够见证你一直这么坚强下去。
      尽管在我父亲的阴影下,我从一开始便无法左右自己的事业,但起码我可以左右自己的爱情和婚姻。我是否受男人欢迎其实并不重要,因为这在实际上于我真正意义上的个人价值而言没有丝毫关联;只要一个女人愿意,她可以随时随地得到男人的情爱。美丽是可以被随时塑造和消耗的,对于这一点,你和我都不例外。况且你根本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平凡,只要你愿意从自己的世界里主动迈出去,你会很受人们的喜爱——我的意思是,各种各样、不同类型的人们的喜爱。
      至于你的朋友,我对她还是有些印象在的。不得不说,我很难不注意到你花了多大的篇幅去向我描述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并且如何向我坦诚了你们之间的感情,请允许我对你的真诚和信任表示感激。透过你的言语,我已经大致了解了这位女朋友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和对你人生的意义。说实在话,我并不惊讶她在你世界中如何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以及你和她之间是如何在意彼此;恰恰相反,我正好对这种“在意”再熟悉不过……你说,这是不是很巧呢?
      有这样一个人陪在你左右,推着你前进固然是有好处的;但当她推你推得太用力时,这会是一个警告。我不会妄自断言你们之间的关系在日后会如何发展,但我必须要说,这种关系的走向一般是持续向下并且没有出口的。
      我想,你可以暂时依赖她、仰慕她,但她始终无法带领着你走过你的人生,因为你的人生会由你自己掌握。迟早有一天她会明白这一点,尽管她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至于她悲观地认为你们彼此迟早会“遵循各自的命运轨迹”这一事,在我看来,她似乎在自己的“命运轨迹”里布满了对你的安排,而不是对自己的安排。这正是你需要格外注意的事情。
      当然,我绝不会像他人那般左右你的看法。我相信你会深思熟虑,坚定且不后悔地迈出人生的每一步伐。“尽己所能去把握当下,绝不让生命白白流逝”,我十分赞同你的想法。未来本就是未知且不可见的概念,对此抱有过多忧思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不像你,带翅膀的女孩,你的人生好比窗外的春光,是开放的、可展望的;而我的人生却像是上锁的房间,是封闭的、不可盼的。
      我的人生早已被这个世界定型,而我已经学会去接受它。所以未来于我而言,更像是一条路;而于你而言,则是一扇门。尽管我在路上会遇到许多不同的风景,但我清楚这是一条通往虚无的单行路。
      安妮,我从不曾如你想象中的那般完美。与这个世界而言,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我和其他人其实没有任何的差别,我希望你总有一天能看到我这一点——一个普通、平凡、无足轻重的人。你远比我更好,你的人生远比我更鲜活。作为自己人生主宰者的你,其实根本无需仰望我。当你终于愿意让自己的视线与我的视线齐平时,你会清楚地看见在你眼中真正的我,以及在我眼中真正的你。
      至于择偶一事,我从未欺骗过自己,我亦绝不会欺骗你。我想,你其实已经明了我会更倾向于哪类人的陪伴,不是吗?
      我只能说,你无须想象我日后步入婚姻的殿堂,穿上洁白的婚纱,挽着哪个男人的臂膀;你也无须想象我会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的工作,为谁生儿育女、操劳家庭——只要你愿意,你一切都无须想象。
      我会等待你的再次来信。

      祝好,
      劳伦·约翰逊

      “——安妮?安妮?”
      安琪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把刚读完劳伦回信的我从一阵心旌摇荡中拉回到现实当中来。
      “我、我在!有什么事?”
      见安琪正奇怪地盯着我的脸,我慌忙控制脸上的表情,然后迅速把信纸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你有点怪怪的,”安琪撅起嘴嘟囔道,“从你回到房间看信开始就一直这么奇怪,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应。这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能让你这么入迷?”
      “没什么……就是和朋友一些普通的交流而已。”一股热气冲上我的脸颊,我赶紧否认地摇摇头。天啊,我从机场回来之后,一拿到劳伦的来信之后便只顾着一味读信,浑然忘记身边还有安琪的存在了。
      “对不起,安琪,”我抱歉地看着略显不满的安琪,“我不应该忽略你。”
      “没关系。”安琪撇撇嘴,脸上的不满消散了,“是你那个护士朋友的来信吗?”
      “是的。”我咬唇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被我慌忙盖在床头柜上的信纸。劳伦在信中写的暧昧话语一字不落地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我的心又开始随之动摇。
      尽管信中的劳伦还是上一次的回信一样,说话逻辑缜密、条理清晰;当然,其中依旧参杂了我需要琢磨好一阵子的词句,比如“持续向下”“没有出口”“我的人生早已被这个世界定型”“这是一条通往虚无的单行路”之类的话……但和上次不同的是,她并没有显得十分冷静,从她故意使用的反问句里,我看到她可爱、俏皮的一面,仿佛那个爱取笑人的她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不仅如此,她还向我吐露了些很了不得的话……一些连我也能马上明白的话。
      当我在读到她回信的最后两段时,我的内心被她的话语给猛然撞击了一下,从而不受控制地大力摇晃了起来。我完全读懂了这两段的每一个字,她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入我的心中,在我的胸中不断回响。
      她说,只要我愿意,一切我都可以无须想象。
      她告诉我,我可以不必假设她,因为可以这些事不必实现,而不必实现的原因是……她说,她认为我明白她更喜欢哪一类人的陪伴;她说,我会被不同类型的人喜欢。
      她把这些全都告诉我了。
      她说她会等着我的来信。
      ——她在等我回应她。
      我不由想起那天我在药房和她再次相遇,情不自禁打量她专属于女人的美丽时,她那含着笑意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迎上我被发现后迅速后撤的眼角余光。那是一种我没有见过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其中不仅没有原本预料当中被冒犯的愤怒,反而像是要传递出某种理解、允许和包容。难道在那个时候,她其实是在等待我的回应吗?
      读完她的信后,我的心就像是一团乱麻,让我根本无法思考那时她究竟是要向我传递哪一种讯息,以及她现在给我传递的信息是出于哪一种目的;我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那我真正知道什么呢?我应该知道什么呢?她想让我知道什么呢?她期待我知道什么呢?我该用“知道”去回应她的期待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无法静下心思考。
      我拼命回想信上那些有关于贝蒂、未来、人生等等其他充满哲理的言语,但已经没有任何一条言语能够平复我在当下所受到的摇撼,我只能被迫感受自己体内快速跃动的脉搏。
      我什么都不知道。

      安妮·路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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