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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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4月9日，星期五
不同于天气总是阴晴不定的休斯顿，春季的斯威特沃特总是保持温暖和干燥，夜晚则会增添些许凉意。此刻的复仇者机场正静静地躺在德州西部平原广阔的怀抱里小憩，贝蒂的室友们坐在机场前不久临时搭建的营房外面，一边沐浴着迎面吹来的阵阵凉风，一边抬头欣赏远处天空中漂浮的薄云和闪耀的群星。
尽管夜空中美丽的群星很吸引人，但贝蒂当下却没有心思和她们一道欣赏，她正思索着该如何给目前尚在休斯顿受训的安妮好好写一封信。她坐在营房里的铁架床上，嘴里咬着笔头，苦恼地看着摊在膝上的信纸，不知道该从何下笔。
她本来没打算要给安妮写信。可当她们二人在休斯顿告别时，安妮哭着求她务必在到达复仇者机场之后时常给她写信，她这才出于无奈答应了她。
真是个爱哭的女孩，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
她回想起上周安妮流泪望着她的模样。安妮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泛着泪花，朦胧地映照出她忧虑的面容，带着点点雀斑的脸颊上挂了两道泪痕，两片柔软的嘴唇因抽泣而微微哆嗦。安妮望着她时是那样地无助和伤心，仿佛和她相连的世界要弃她而去，纵使她们只是暂时分开，但她还是不能忍受和她有任何一刻的分离。当下的她们和其他女孩在莫大的艰难和高压之下展开训练，双方本就是彼此的精神支柱，更何况安妮从小就依赖着她，而她也总是让安妮依赖着自己。
贝蒂自己同样也舍不得离开安妮。尽管她知道她们很快就能再次见面，然后又一如往常地继续一同受训，一同飞行，一同参与到彼此的喜怒哀乐当中去。但她强忍下心头的不舍，只是一言不发地搂着安妮修长又瘦削的身体度过了一夜。这一整夜里，她都放任安妮继续哭泣，直到安妮再也忍不住疲倦地睡过去，而她就在沉默中望她带着点点斑驳泪痕的恬静睡颜，同时胸中不断翻涌对她的百般心疼和怜爱，任由两人分离所带来的悲伤在深夜的静谧中如潮水一般向她袭来。
贝蒂不能表达出来。眼泪是脆弱的外露，安妮可以在她面前脆弱，但她在安妮面前一定要坚强。她要永远表现出自己无所畏惧的一面，她要让安妮时时刻刻知晓，自己永远是那个她可以随时依赖和倚仗的人，以前曾如此，现在是如此，将来也依旧会如此。她不知道将来的安妮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但她一定会确保自己在安妮的心中永远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所以她在沉默中面对安妮的哭泣，又在沉默中等待她哭泣的平息，确定她已然入睡之后，这才松懈下来，任悲伤和心痛侵蚀自己的内心。
她把笔从口中松开，然后将笔用力将笔握紧，手上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目前这尚且只是一个小小的分离，那么在不远的将来，她们两人要进行真正的离别，走上各自的人生轨道之时，她该如何应对？
她们自小便形影不离，双方都是彼此人生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早已习惯把彼此当作自己世界的一部分。但她清楚地知道，迟早有一天，时代的洪流会把她们从彼此的世界冲刷掉，滔天巨浪推着她们不断地前往一个通向婚姻和家庭的新世界。光是想象自己被彻底从安妮的世界剥离出去，她就心痛得快要窒息，仿佛自己是只离开水域的游鱼，一叶搁浅的孤舟，无力反抗命运的安排，注定要在无尽的等待和孤独中消磨生命最后的光彩。
可她越是觉得心痛，她就越要逼迫自己描摹出这样的画面。她要用悲伤时刻提点自己，用苦痛警醒自己，她要牢记悲痛的滋味，而她会在饱尝这样的滋味之后获得面对没有安妮的世界时所需要的无畏和坚强。
贝蒂从来都比安妮要更无畏和坚强，而她也会一直保持这样的无畏和坚强，这样她才能保护安妮，同时也能保护自己。不论以后二人各自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至少要保证安妮获得最好的结果，安妮一定要比自己幸福，而她则负责确保这一点会发生。
自懂事之后，贝蒂就一直引导安妮，有时甚至是带着胁迫的意味，让她为物色将来的丈夫而做出准备，可奈何安妮一向不愿意和男人接触，时常做出些排斥他们的举动。贝蒂对这一点大为苦恼，安妮这么做是不会有男人主动靠近她的。安妮总是喜欢用自己的相貌和资质的平凡来推脱和男人的交往，可她深知这些其实都是最次要的东西。相貌可以通过妆扮来修饰，至于资质？大多数男人不会在乎这样的东西。他们只会在乎在他忙完一天内的工作，回到家中，自己的妻子穿着围裙的模样是否依旧像他出门时见到的一样美丽，家里是否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
更何况安妮其实并不像她自己口中说的那么普通和糟糕。安妮身形高挑、纤长，常年日晒的肌肤呈现出被阳光亲吻过的健康小麦色，自她卷起的袖口之下可以清楚地看见她手臂上紧致、具有力量感，但触感依旧柔软的肌肉线条。
贝蒂把原本攥在手心的笔放在了床上。她闭上眼睛，将手掌轻轻地覆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轻轻地一点、一点，缓缓地向下抚摩。她配合地仰起头，让她的指尖顺从自己的内心，肆意在脸颊和脖颈上游走，直到最后，抵达柔软的胸口，那是心脏的跳动之处。
贝蒂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不知何时已悄然放大，蒙上了一层迷离的薄雾。她最喜爱看安妮在野外干活时的模样。安妮晶莹的汗水自额角淌下，然后一路顺着她修长、紧致的脖颈曲线缓缓滑落，最终落入她稍微敞开的领口，在被衣衫掩饰的未知和神秘当中消失不见……
安妮有着一双小鹿斑比似的大眼睛，湛蓝色的眼瞳就像是泛着粼粼波光的蓝色大海，双颊之间星星点点的淡色小雀斑和上翘的小巧鼻尖格外惹人怜爱，而平时不自觉微微撅起的嘴唇像是要随时邀请人亲吻。尽管她垂眸不语的模样格外恬静又腼腆；但她温柔微笑的样子，瞬间就让人联想到那些会使人不禁心生亲近之意的邻家女孩。
有些人可能会不喜爱贝蒂，但绝对没人会不喜爱安妮。安妮无时不刻向他人散发着体贴和善意，而且是出了名的懂事和贤淑，这样的女孩只会得到男人的青睐，只要她愿意接纳，怎会没有男人主动上前赢得她的芳心？
可安妮始终不愿意。无论贝蒂如何努力让她主动迈出那一步，她就是会千方百计地设法推脱和逃避和男人的交往。尽管安妮从未忤逆过她的想法，但也从未完全按照她的想法来，这让她感到头疼。她能够理解安妮对于男人的躲避和排斥，大多数男人的确没什么值得安妮主动允许和靠近的。她自己有时候甚至也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登徒子靠近安妮，一想到有些男人会渴望和觊觎安妮的身体，一股怒火就在她的胸口升腾起来，她有好几次看到一些男人毫不遮掩地肆意打量着安妮曲线柔美的身体和裸露在裙摆下的修长小腿，她简直忍不住要把他们的眼睛给抠下来。
她必须要忍耐。她作为女人早已习惯被注视，因此，她不能要求同样作为女人的安妮规避被注视，她们必须要在众多男人的注视当中挑选一个最值得被忍受的注视，这的确是不得已的，但确实是迟早要接受的。既然安妮暂时还不能接受，那就由她先替她接受；既然安妮还不想安排，那就由她来替她安排。她企图再通过和众多男人的接触当中为安妮挑选一个如意郎君，然后劝说安妮尝试接纳和默许他的接近；尽管每一次这么做都让她如坐针毡，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停下来。她会给安妮找到一个最适合她、有能力给她带来幸福的男人。她一定会让安妮幸福。
可现在的安妮着实让贝蒂担心。她从未忘记之前在休斯顿时，安妮遇见的那个长相美艳的女人，当时她从店里走出去的时候，正好就撞见了那个女人在不远处朝安妮搭讪的情景。她死死地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十分警惕的模样好似一只目光专注又锐利的老鹰，正在观察自己那被居心叵测的其他鸟类触碰和试探的雏儿，一旦自己的雏儿受到丝毫伤害，就会像离弦的箭似的冲出去，立即对敌人毫不留情地展开攻击。
除了男人，没有任何一个正经女人会朝另一个女人这般搭讪。纵使这个女人打扮得再怎么精致，衣着再怎么得体，修整的指甲再怎么漂亮，她只需看一眼，就能立马识别出这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安妮本就一直排斥对男人的接触和交往，这一点则让这个女人更加具有危险性和威胁性。
这个女人绝对不能存在于安妮的世界，她必须亲手把这个可能性扼杀掉！
还有那个窥探她和安妮感情的安琪。为什么她不像其他女孩那样安分，将这一切视若无睹呢？而且她还和安妮的关系出乎意料地很好，这个从洛杉矶来的富家女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要接近安妮？她要从她的安妮身上获得什么东西？
她和一部分女孩前往复仇者机场训练之后，安琪就成为了安妮的室友。尽管这个像孔雀一样爱炫耀的富家女同样是她训练的伙伴，她也决不会为难或是仇视她，但她希望她最好不要妄想从安妮身上获取任何东西，或者试图动摇她和安妮一丝一毫的关系。平心而论，安琪算是个不错的女孩，但她应该学会如何置身事外，而不是如何来试探她的底线。
一缕头发偶然从贝蒂别着的头发上垂落，触碰到了她的脸颊。她抬手将别发的银发卡拿了下来，那是安妮去年送给她的礼物。她起身照照镜子，仔细地梳理好头发，然后把发卡重新别了上去。
她看着随意放在床上的笔和信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认命地坐回床上。她又思索了好一阵，这才开始动手写了起来。
“亲爱的安妮……”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