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飞越太平洋》第一美娇零_不是我

20、第二十章

　　1943年4月18日，星期六

　　每天高强度的训练通常让我们回到旅馆房间后可以沾枕就睡，可这几天我却难得地寝食难安。
　　除了白日受训的时候，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劳伦的回信：在安琪去洗漱，只剩我独自一人在房间时，我便拿出信件一遍又一遍地仔细阅读；在其他女孩们都入睡的深夜，我便悄悄咀嚼信里出现的一字一句。
　　我不断地反复琢磨着先前那些我觉得晦涩难懂的字眼以及劳伦已清楚传递给我的讯息，想要弄明白它们之间的关联以及真正的含义。劳伦的回信究竟想要向我传达什么？这是我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当我第一次收到劳伦的来信时，我只顾着惊叹信中的她和现实中的她之间的差别——究竟信中这个严谨、理智，有时甚至显得冷漠的女人，和现实中那个时常笑容满面，喜爱戏谑、揶揄的女人差别有多大？
　　我竟从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还有，她为什么在信件里向我展示这个“她”？
　　这几天的空闲时间里我都在仔细回想两封信件的所有内容，我费力地在脑海里搭建劳伦想要让我看见的那个“她”——第一封信，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别着军队金色徽章的女人……冷静、理智、面无表情、似乎洞察一切；同时却端庄、温和、守候、无懈可击……她面容平静，毫无波澜地概括和解释了我所遭遇的痛苦和不公，仿佛这只是一些早已存在于世间的常理，不需要带入任何感情去看待，但却仍然对我给予了鼓励和认可，让我不要灰心……
　　第二封信，一个聆听、安慰并给予建议的人……耐心、坦诚、守候……她肯定我、同情我、提点我；她引导我看见事物的另一面，告诉我当下我可以自己做出哪些选择：我必须承受什么，我不必承受什么……
　　无论是哪封信的“劳伦”，都是一个和我印象中的劳伦大相径庭的人。我能轻易用她美艳的脸庞、纤细的身形、优雅的姿态、萦绕的香水味、精致的打扮构建出一个行动举止沉稳大方，面上却略显轻佻地含笑的她；但我实在难以将两封信里的“她”和早已经存在于我脑海里的那个她拼凑在一起……
　　劳伦说，我无需仰望她——“当你终于愿意让自己的视线与我的视线齐平时，你会清楚地看见在你眼中真正的我，以及在我眼中真正的你”。
　　尽管我正在努力这么做，但我知道我不想那么做。因为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了……那已经在我脑海里成形的她是那么完美、优秀、值得倾慕，我不愿这样的她消逝……
　　但我又无法不去为此做出努力。我知道那是劳伦想要的。她想要我看见信里的“她”，她甚至在等待我回应“她”……我不想让她白白等待。我想要满足她。我想要看到她因为我的回应而欣喜的模样。
　　她已经让我看到了另一种选择。她说我是“自己人生的主宰者”，她告诉我有权力做出选择。
　　从来没有人这么看待我。母亲、贝蒂，还有他们，总是告诉我应该选择什么，不应该选择什么……总是有人在我的生活当中告诉我做什么，我真心感激她愿意如此看待我。但如果我要回报她看待我的目光，我就必须要接受如此看待我的她的目光……
　　第二封信最后两段的每一行字又从我的心头浮起，一边使我的世界摇摇欲坠，像是要即将分崩离析；一边又使我情不自禁陷入对她新一轮的幻想，幻想里的她向我缓缓地道明她的真相，与此同时，她一双墨绿色的美目直直地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回应。
　　一旦我作出回应，现在的我便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望着她，我必须要一直用以全新的目光去看待她。
　　其实，我并不排斥全新的她。我或许早就知道了和我想象中不同的她，贝蒂早就提醒过我了；或许，我只是不愿意往这方面去想象……可我不能确定我是否应该接受全新的她。我是否真的想要这么做呢？
　　就在我仍呆坐在房间里苦苦寻思这个问题的时候，安琪已经换好衣服，随时准备要出门了。今天我们要去一起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人间喜剧》（The Human Comedy, 1943）。
　　她见我仍旧愣在原地出神，便双手叉腰，责怪地瞪着我，“安妮，我们不是说好要出门的吗？你怎么还没换好衣服？”
　　“啊，对不起！我马上换！”我马上回过神来，打开行李箱随意挑了件适合外出的裙子，然后手忙脚乱地迅速套上。
　　“真不知道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安琪叹了口气后抱怨，“自从你和那个护士朋友通信了之后，总是神经兮兮的。”
　　“不是这样的！”我听到安琪提到了劳伦之后急忙否认，“我只是在想一些……我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先把事情留到后面再去想吧，大思想家！”安琪又瞪了我一眼，不耐烦地催促我，“你动作快一点，不然待会儿我们就来不及准时到场了！”
　　“好，再等我一下。”我抱歉地笑笑，坐在床边系好脚上马鞍鞋的鞋带，然后简单照照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最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去拿了放在衣帽架上的夹克披上，“好了，我们出发吧。”
　　我们在一起出门后搭了公交车，于下午两点一刻来到了电影院。我和安琪各自抱了一袋花生和一桶爆米花，跟着头戴蝴蝶结的引座员走到放映室中间座位就座，等待着两点三十分电影的准时上映。
　　我们才刚在座位坐下，安琪却已经开始吃起了爆米花。她把手伸进爆米花桶里，将爆米花一点、一点不停地往嘴里送。
　　“安琪……你很饿吗？”我半是奇怪，半是好笑地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吃爆米花的模样，“电影都还没开始呢。”
　　“我刚刚的确没吃饱啊。”安琪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小口吃着爆米花，“我们训练的强度那么大，有时候甚至都没时间好好吃顿饭，我几乎每天都挨饿。现在多吃些又怎么样？”
　　我理解地点点头。我们每天在霍华德休斯场的训练任务本来就繁多而集中，再加上休斯顿的天气总会突然变化，导致我们临时调整训练任务，所以来不及吃上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受训的这两个月以来，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正是因为营养没能跟上的缘故。从前在家里吃饭精挑细选、细嚼慢咽的安琪因为一开始不适应而吃了不少苦头，大为抱怨训练中饮食情况的恶劣，说太粗糙了、不够健康；如今她也习惯了对食物不挑不拣，而且还要学会了要尽快把食物吃进肚子里。
　　“那你慢慢吃，不要吃得太急了。”我看着安琪持续不断地把爆米花往嘴里塞的样子，笑着小声提醒，“别等电影还没开始放映，你就已经吃完了。当然，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吃我的花生。”
　　安琪闻言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红着脸瞪了我一眼，“我才不稀罕吃你的花生。”
　　我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安琪气呼呼的样子瞬间让我想到了贝蒂，其实她和贝蒂的性格有些相似。为了不让她继续觉得难为情，我立刻转移了话题，“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部电影？”
　　“嗯……上个星期我在逛街时路过了这个电影院，看到了外面张贴的海报咯。”安琪歪歪头回想，“当时我看到海报里有米基·鲁尼，又看到了电影的名字是《人间喜剧》，想着这应该是一部不错的喜剧电影，就买了票。听说米基·鲁尼转型了。”
　　“是么？在我印象中，他还是那个和朱蒂·嘉兰一起演高中生的童星。”
　　“这不重要，电影好不好看才最重要，”安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然就浪费我的钱了。”
　　“谢谢你请我看电影。”
　　“小事情。”安琪笑笑，然后忍不住把手再次伸向了爆米花桶。
　　再过几分钟，电影就开始放映了。这部电影讲的是米基·鲁尼所扮演的高中生在兄弟被派遣去战场前线之后，如何呆在家乡的小镇，做传递战场消息的电报员，尽力为家国作出贡献的故事。电影院中有不少人都流下了感动与悲伤交织的泪水，连我和安琪也不例外。不仅我们很多女孩的丈夫和兄弟都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而且我们其实和电影里的主角在做同样的事，但我们仍需等待。
　　“这哪里是喜剧，”安琪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眼泪，以免弄花脸上的妆容，“这简直就是悲剧。还好我没有兄弟姐妹。”
　　“我的哥哥本也在战场上，已经一年多了。”
　　“天啊，那你的哥哥还好吗？”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收到他的消息了，但我和家人们都祈祷他会没事。我爸爸还曾经开玩笑说，本皮糙肉厚，什么也伤不到他。”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的哥哥也是一个保卫祖国的军人……真是伟大。”
　　我没有回应安琪的话。当初日军偷袭珍珠港之后，本和几个要好的伙伴纷纷去报名参军，说是要“好好教训那些日本人”。他那股热血和兴奋劲儿像是要去参与一场盛大的狩猎，而不是去出生入死的战场。
　　为了避免再聊到本，我把话题引向了电影里的米基·鲁尼，“我记得，你不是说他要转型吗？我觉得他算是转型成功了，我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到以前和朱迪·嘉兰一起唱歌跳舞的样子了。”
　　“的确是这样。”安琪擦完自己的眼泪后，转而抬手，继续用手绢轻柔地擦去我脸上还未干的泪痕。她突然靠近我脸颊的手使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他的戏路不一样了，恐怕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只会蹦蹦跳跳的幼稚男学生咯。”
　　“那你是更喜欢以前那个他演的那种幼稚男学生，还是现在这种比较成熟的角色？”
　　“我都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他，”安琪擦完我的泪痕后，仔细地折好手帕放进包里，“这种事情，恐怕只有他的影迷才会介意。”
　　“如果他的影迷已经长期看习惯了他扮演幼稚男学生的形象，突然他却要求他们接受他新的形象，他们难道不会觉得难以接受？”
　　“的确很有可能，”安琪点点头，“但我认为，如果是真正喜爱他作品的影迷，应该会接受他所扮演的所有形象，毕竟哪一个形象都是他嘛。不然，怎么能叫作真正的喜爱呢？”
　　“……我明白了。”我了然地微笑，一个缠绕在我心上的结有了解开的方向。“你不是还没吃饱吗？我请你喝下午茶吧，正好答谢你请我看电影。”

　　安妮·路易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