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五十九归 “你知道哪 ...
-
秦建久没出声。
最后一次。
从七年前梁知祁进黎庄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第一次走到“最后”这个字眼。
时光匆匆，转瞬即过，在旋涡里沉浮这么多年，倒是少有机会跳出来，于是今天听见，才忽然发觉，原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长了。
长到是该有个结果的时候了。
“最后一次……”秦建低低重复，“也是，是要收尾了，再长，谁都拖不起了。”
黎庄这颗毒瘤，在卓城生根已久，势力错综复杂，警方费了多少精力，就有多想把它连根拔除。枪支、弹药、毒品……缴获它们，抓到人，只需一个契机。过去时日投入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不论从什么方面来看，这一次的行动，都绝对不能无功而返。
暂时的共识算是达成，但多年积累的敏锐直觉让秦建觉得这小子今天这么说绝非没有理由，毕竟上次坂口的事他知而不报，那时的态度明明还模糊不清，怎么会一下转变得这么快？
“跟我说说，怎么忽然想退出了？”
“不然？”梁知祁冷嘲，“还想让我为你卖命多少年？”
秦建一默，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是吴启怀疑你了？”
梁知祁没答。
但沉默已等同默认。
秦建的神情一下便凝重不少。
虽然想过之前那次行动的失败可能导致接下来一系列计划的不便，也知道吴启必定会开始有所防备，但没有想到他的怀疑会来得这么快。
“这次吴启开了南湾、北湾和中港三条线，现在从明面上看，要送的货都存放在南湾，但最后到底走哪儿，还不能确定。”
也许不该说“不能确定”，而是要承认他们现在并没头绪确定吴启真正要走的是哪条线。现在南湾的形式太过于明目张胆，而这次和吉田家族的合作又至关重要，吴启不可能蠢到将一切都摆在台面上告诉警察，除非他是真不要命了，否则这表象的背后，一定还有其它的安排。
“所以现在不止是货物的位置，就连交易当日的线路，都还无法完全确定？”
“嗯，暂时是。”梁知祁顿了顿，“不过既然是最后一次合作，事情总得结束得好看点，该办的事我会办完，也不算白拿你的钱。”
“你这是在为我考虑？”
“你可以当做是在撇清关系。”
秦建闻言一时失笑，浓密的长眉在黝黑的脸上跳动了下，倒了碗酒喝尽，大手扶着碗沿，默了会儿，问：“既然吴启已经生疑，你现在待在黎庄，可有危险？能确保自己安全吗？”
梁知祁的酒碗满过一次就没再倒上，他也不打算再喝，径直站起：“记得付钱。”
“坐下。”秦建拦住没让他走，摇着头，“钱我会付，你先坐下，再跟我说会儿话。”
梁知祁却还是站着。
秦建没法将他拖回去坐下，只能就这样说话：“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在问废话。黎庄那儿什么地方，我心里当然清楚。只是毕竟你救过吴启的命，手上捏着张‘护身符’，我倒不用太担心。但是现在这‘护身符’过得久了，他那老狐狸又怀疑到你头上，怎么说这情况都不太安全。现在你不跟我说说你的处境，难道要靠我自己猜吗？”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梁知祁嘲道，“我说危险，你会同意让我退出？”
秦建轻叹：“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那就别废话。”
“知祁。”秦建喊住他，慢慢起身，站在一起仔细看他时，才发现原来曾经自己眼里的孩子，现在都已经比他高上半头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安全的，更别论做你我这些事的人。危险、受伤、甚至死亡，这些都是伴随着生活一起的。在每个警局，任何一位警察，当他们选择这个行业，身经百炼穿上警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要承担好肩上的责任，无论前路多么困难多么艰辛，他们都没有放弃的资格，因为只要他们放弃，紧随之后的，就还有千千万万普通的人要受累。你说危险，我相信，但除此之外，就不能有别的了，所有该做的事，你还是得继续下去。”
梁知祁静静地听完秦建的话，也许他可以打断，但他没有这么做，只在话声落下时冷淡地回应：“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了，你要当救世主是你的事，别人要当救世主也是他们的事，我拿我的钱办我的事，你最好不要拿什么大道理来绑架我。”
“你真认为这是绑架？”秦建摇头，“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否则你也不会愿意在黎庄待上七年这么久。知祁，在这一点上，你同你爸爸可真是一模一样。心思多，也爱藏着情绪，总是让人摸不透。”
梁知祁的视线慢慢下移，漆黑的眼里毫无波澜：“他是什么样子，我早就忘记了。”
秦建默了一瞬，像是被梁知祁的话噎住，再说不出什么，最后只剩轻叹：“好，忘记了……那就算你忘了吧。”
他不再谈论刚刚的话题，一切又像没有发生过那样平静。梁知祁没有走，重新坐了下来，朝着门口的方向，看着那写着“酒”字的木板。
秦建板着后背又喝了会儿，浓郁的香味飘满整张桌子，太阳渐渐落山，景色陷入昏黄的余光。
安静了许久，秦建忽然又问道：“对了，那天那个女孩……你是在和她谈朋友？”
梁知祁视线一动，转回目光看他。
那天果然是他。
在药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
他没回答，盯着秦建看了好一会儿，问：“你去那儿做什么？”
秦建拍拍肩：“就撞着了去开点膏药回家贴贴，没多大事。”他笑，“倒是没想到会碰见你。”
梁知祁扫过秦建的肩膀，厚厚的外衣挡住了可能受伤的地方，膏药的影子没瞧见，又或许隔了这么几天，他早已经好了也说不定。
“哎，还没说呢。”秦建见梁知祁一直不说话，催他道，“那姑娘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
梁知祁冷淡地回：“你八卦什么？”
“你小子……”秦建瞪他，“这算什么八卦？你谈女朋友了，我还不能问一下？”
梁知祁哼笑了声：“嗯。”
算是承认。
得到这个答案，秦建面上慢慢显出笑容，眼中还有几分欣慰流露，这样和蔼慈祥的表情，跟他那瞧上去冷肃的五官相搭配，怎么看怎么不和谐。
梁知祁看得皱起眉，神情中带了几分嫌弃。
秦建却不在意，开怀笑了两声，高兴的情绪掩藏不住：“挺好，挺好。”他念着，又说起，“就是有一点不行。坂口那种地方，怎么能带人姑娘一起去？”
梁知祁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才回忆起秦建闯进宅子里时的情况，温子昭是在的，她坐在餐桌边上，虽然离他们几人的位置不近，但没有阻挡视线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死角，秦建确实有可能和她打过照面。
他也没解释当时他和温子昭之间的关系，只是扯唇笑了笑，说道：“看来你记性还不错，没老得太严重。”
“真是从你嘴里蹦跶不出几句中听的话。”秦建气笑，“当初我们警队记忆力考核，我可是拿的第一名。”
梁知祁还是勾着唇没搭话，秦建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压根没把自己刚刚的“炫耀”放心上，也是，好汉不提当年勇，第一名是第一名，但人总得承认自己会老才行。
秦建笑笑自己，抬手又满上一碗：“哎，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梁知祁垂眼看了他会儿，答：“温子昭。”
“温子昭？”秦建喃道，“日月昭昭的昭？是有这么个成语不？倒是个好名字，阳光温暖的，化化你这冷淡的性子。”
梁知祁嗤道：“别装什么文化人。”
“行行行，不装，不装。不过说起来，这姑娘确实和你挺有缘。本来我是没想起来这小姑娘的，毕竟那天忙着办正事找人，所以没怎么留意。要不是又碰到你和她一块儿上街，我还就真给忘了。”秦建道，“我没跟你说过吧？那小姑娘，我早几年见过她。”
他是没说过，但梁知祁已经大致能猜出秦建指的是什么了。七年前警局外那晚的事，早不久前，他刚刚从另一当事人那儿听说了。
“我知道。”梁知祁淡声回答。
秦建却是一顿：“你知道？”
他显得意外，眉心跃起又落下，盯着他看的几秒钟里，似乎猜到了什么，问：“你知道哪一次？”
场面有一瞬间的凝滞。
昏黄的余光也离开，他们所在的角落藏在黑暗里。
梁知祁盯着秦建，眼里逐渐泛起波涛：“你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五十九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