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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七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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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楼下到楼上的环境改变,温子昭的病倒像是施了魔法,好得极快,不过两天就又生龙活虎,只剩下不足挂齿的小小感冒。
按理说从一种生活到另一种生活总需要时间来接受,温子昭答应搬来时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什么计划担忧都赶不上变化来得快,当天晚上刚吃完饭,黎庄的人便来了消息,梁知祁一去就是一夜,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回来。
他卧室的桌子上没什么东西,温子昭就拿来放电脑和数位板,她工作忙碌起来就是坐上一天,停下来后又饿得只想吃东西,等有心思去考虑自己现在是在“别人”家时,最开始的那种不自在和不适应也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梁知祁给她留了钥匙,放在客厅里,想来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空荡荡的冰箱不足以支撑生活,所以外带还留了两张粉红色的纸币。
温子昭收起揣进口袋,也不客气,当即就出门去了超市。
他这里的条件无疑比她那里好了不少,锅虽然没怎么开过火,但胜在功能强,之前在她那儿没法煮的鱼和肉,在这里就可以轻松实现。
鱼香溢出飘过鼻间时,温子昭正蹲着在柜子里翻找碗碟,梁知祁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等她把拿出来的东西稳稳当当放好之后,才脱了外套走进来。
温子昭回头:“你回来了?”
“嗯。”
他坐到桌边,黑色毛衣衬得人劲瘦干练,只是一夜未归,面上多少都显露了些疲色,温子昭多看了两眼,欲言又止,倒是引得梁知祁瞧来,打量了她几下。
“病好些了?”
“嗯,好多了。”温子昭转回去顾锅里的鱼。
梁知祁在后头不知想了什么,安静一会儿才说:“还有些鼻音。”
是还有点,但不碍事了。
温子昭把鱼放进碟子里,连着刚刚炒好的几道菜一起端上桌,梁知祁则抽了两双筷子。
两人吃饭的中途一贯不怎么交谈,一般都是梁知祁先结束后温子昭才会说话,她心里昨晚上就有疑惑了:“沙发后面的那些零食……都是你自己买的?”
昨天他没有回来,只发了短信让她自己早点睡。她看见了,但想着还是等他一会儿,于是就准备去看会儿电视,没想到就这么发现了沙发后头那一堆各种各样的零食。
关键不是花样多,而是数量……真的不少,足足一箱,她甚至怀疑它们会不会因为吃不完而过期。
“不是。”梁知祁解释,“那是斌子买回来的。”
这个可能性温子昭之前想过,所以算是意料之中,毕竟她确实常常见越斌来找他,有时还会住上几个晚上。
不过……
提起越斌,她才后知后觉:“那……那现在他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
温子昭失言,没说出来话,轻咳一声后也不理他了,梁知祁轻笑,不再逗她:“你觉得他现在还有那胆子不请自来吗?”
“……”
午饭后温子昭去洗碗,梁知祁就坐着看电视。因为他一向音量都开得很低,所以温子昭没听见声音也并不觉得奇怪,等她洗完碗转回身看人时,才发现原来他早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温子昭垫着脚小心翼翼地过去。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圈下透出一片圆弧的阴影。
她看了一会儿,屏着呼吸,拿过搭在旁边的毯子替他盖上。
可不过才盖到胸口,那片阴影就忽然一动,梁知祁半掀眼皮,已经醒了过来。
“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吗?”
梁知祁坐起身,空出一块留给她,温子昭顺势捏着毯子坐下,轻蹙眉头问道。
他没回答,眼皮皱在一起,叠了好几层,刚睁眼的惺忪缓了好一会儿才消下,摇了摇头,半起身去够放在前头的苹果,掂了一个过来。
红彤彤圆溜溜的苹果不小一个,但在他手心里却似乎像个小玩意,只见他双手按住顶端两侧,稍一用劲,苹果就像是被切开般,截面平整地变成了两半。
梁知祁咬上一半,另一半送过来给她。
温子昭睁圆眼睛接过:“……怎么弄得?”
“想学?”
她点点头:“可以吗?”
他却摇摇头,帮她把腿上的毯子盖好:“不需要。”
冬天的室内,没有暖气温度很低,不过今天出了太阳,淡淡的光照进来,像是拢了个金色的笼子。
梁知祁把吃剩的核扔进垃圾桶:“晚上我不回来,你早点睡,记得锁好门。”
温子昭默了瞬:“好。”她抿着唇,又等了几秒,还是补上一句,“注意安全。”
一切都没有明说,但又已尽在不言中。
她很平静,平静到不得不让人意外。明明那么瘦,那么轻,病时脆弱到他连劲都不敢多使半分,可现在听到他说的话,也见过他做的事,心里什么都明白,却还是闷着头要留下。
他领教过她的固执,所以也因此而好奇。
“温子昭。”他忽然问,“你坚持过什么?”
“坚持?”
“嗯。喜欢的东西,想做的事,或者想去哪儿,都算,说说看。”
“想去哪儿吗?我好像没有……”温子昭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努力想了想,不过发现自己着实想不出什么来,“我好像只有画画一个爱好。”
“只有这一个?”
“对。”
数量上虽只有一个,但任何的爱好,要坚持下来都不容易。
困境时的艰难总是令人印象深刻,想起以前那些,仿佛就是昨天,一帧帧都历历在目。
“我记得我小时候喜欢上画画是因为看过一次塔罗牌。”温子昭回忆起,用手比划了下,“你知道塔罗牌吗?”
“听过。”
“那个塔罗牌上有很多动画人物,各种各样的动作和表情,看起来非常生动。那会儿我还没正式接触画画,家里只有铅笔和印满了字的报纸,我就天天拿着那些报纸,挑空出来的地方,对着塔罗牌上的人物画。”
“我那时候还小,虽然喜欢画,但自己根本看不出到底画得好不好。一直到后来有一天,我把我爸爸没有看完的报纸拿走,害得他第二天到处找都找不到,我觉得自己犯了错,就哭着把报纸还给了他。那时候上面已经画满了人,我还以为他会生气,但他并没有,只是盯着看了好久,最后问我是不是喜欢画画。”
梁知祁垂着眼,看起来在很认真地听她说话:“他支持你。”
“嗯,他确实是家里最支持我画画的那个人。”
在每一个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庭,其实很少有父母会支持自己的孩子画画,因为那些会占用他们正常的学习时间,何况还是在一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
真正决定开始之后,温子昭面临过很多的困难。钱、时间、精力,不论是她还是她的父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将它们很好地平衡,以至于有好几次都想半途而废,但最后却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因为她自己喜欢,也因为温爸爸看出了她的喜欢。
于是喜欢就此变成了爱好,经年累月,如今也成为了她的工作。
“继续不下去那时候……你有想什么?”
“没有想什么。”温子昭摇头,笑了笑,“那时候就是个小孩,都不知道什么叫可惜,就觉得自己想做的事做不了,有点难过不愿意罢了。”
虽然现在早已和当时不同,但按每个人都曾有过的小孩心性推测,如果她那时真的被迫放弃了,或许也只是伤心一阵,等那股情绪褪去,她应该都不会再想起自己还曾有过那么一个爱好。
“是吗?”梁知祁沉默许久,“那现在想过吗?如果以后跟着我,你可能失去工作,再也画不了画呢?”
他不像在开玩笑。
他也从没和她开过这样的玩笑。
温子昭唇边的笑慢慢淡去,静了一会儿,忽然从毯子下把手抽了出来。
她朝他伸出手掌。
梁知祁却只看着,没有动。
温子昭也不在乎,探过身,将他的左手轻轻握住。
“梁知祁,你知道这样代表什么意思吗?”
她的声音很低,但听得出来有些微微发抖,手指也泛着凉,扣在他掌心里。
梁知祁始终未动:“什么意思?”
“我以前有一次过马路,被自行车碾了脚,疼得不行,好了之后,有一周都不敢再出去玩。后来是我爸爸找到我,他就像现在这样牵着我,带我出门,让我待在他旁边。”
“那时候真的觉得很神奇。明明非常害怕的事,他一牵着我,我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后来我就真的问他,说他是不是会什么厉害的魔法。”
想起以前说的傻话,温子昭忍不住笑,但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庆幸怀念。
还好那些藏在记忆里的人、记忆里的话,她没有因为失去太久,而把他们忘得太快。
“我爸他当然说不会。他只告诉我——如果你牵住一个人的手,就代表你相信他,而如果你相信他,那什么危险和害怕,你也就统统感觉不到了。”
交出自己的手,牵住一个人,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对温子昭而言,信任的意义大过全部。
他问她有没有想过再也画不了画。
她想过,和他一起要承担的所有后果,她全都想过。
但当在坂口从那个神志失常的男人手中死里逃生,当她没有选择跟着阿天离开,当她握住他的手腕说要留下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后果,危险,她都不害怕,因为她向他交付了所有的信任。
掌心里的手指慢慢升起热度,握得久了,还以为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温子昭,你这算是告白么?”
他忽如其来这么一问,温子昭竟径直说不出来话。她一愣,刚想收回手,下一秒,梁知祁已经重重回握住了她。
他整个人靠过来,将她连人带毯子都抱进怀里,她微微低下头,感觉他的下巴就搁在她头顶的发旋处。
“不管你是不是……”
女人的告白,梁知祁听过无数,比她说得好的,不是没有,但怎么想来,竟都不如她让他心动。
梁知祁微微俯首,唇不偏不倚,就印在她的发顶的小漩涡上。
“想反悔,没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