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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归 ...

  •   温子昭自小在卓城长大,若说哪里是她生活过最久的地方,那当是地处金源边缘的这个小镇。

      小镇依山傍水,桥车共行,打从她有记忆起,年年回来,这里都不曾有太大变化。

      镇子里的住着的人不算少,早起运货做生意的更是不在少数,温子昭赶得最早的一班车回来时,大街上眼熟的人已经数不尽了。

      大概是她拖着行李箱,单手挂着的样子引人注意,路途中有几人频频回首看她,温子昭是记得他们的,但他们似乎认得她,又似乎不记得她,看了好几眼,但却始终没有人开口。

      最后还是在路边买菜的王姨先喊出声。

      “阿昭?!”

      是王姨先看见的人,瞅见她后,大白菜也不挑了,扔下后就惊讶着走了过来:“阿昭?真是你啊?”

      温子昭笑笑:“是我,王姨。”

      “哎呦喂,真是啊,我就说我怎么会看错。”她上上下下欣喜地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温子昭的手上,“哎——你这个手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事,就不小心弄伤了,很快就会好的。”

      “都裹成这样了还很快能好?”王姨说着瞪了眼她,“你这样让你外婆看见了,我看她又得操心好一阵了。”

      刚回来就被批评一顿,温子昭吊着手,着实没法反驳,只能眨眨眼无辜地笑。

      王姨一家和向春兰是邻居关系,对街两栋楼,联系了三十多年,关系比亲姐妹还要好,温子昭打小就爱往向春兰家里跑,一住可以有十多天,周围的人哪能不记得她。

      只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该赚钱的赚钱了,该搬走的也都搬走了,以前的邻居零零散散,现在也只剩下那么几户了。当初向安国挣了钱,离开小镇在中心学校附近买了新的房子,本想让向春兰也一道搬去,但向春兰念着王姨和这个小地方,最终没有选择跟去,而是留在了这里。

      一个人这么住,转眼也有十多年了。

      “春兰,春兰!”王姨扯着嗓门,“阿昭回来啦!”

      两层楼的普通房子,不用多大声音也能听见,但王姨习惯了这么喊,只要一声,保管里头的人能听见。

      “哎,哎,来了。”鼻梁上还挂着老花镜,向春兰果然很快出来了,“阿昭到了啊?”

      “到了到了,这可不就是你的乖外孙女吗?”王姨说着指了指温子昭,瞥着她的手,“你快赶紧瞧瞧吧,这手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可得好好养着。”

      受伤的事被王姨先说出来,温子昭缩着脖子没敢吭声,她偷偷去瞧向春兰的表情,果不其然——眉头已经皱到了一起。

      王姨还得接着买菜,没有逗留太久,温子昭乖乖跟着向春兰进屋,开始接受她惯常的“唠叨”。

      温子昭不嫌烦,每一句都认真听着,向春兰问起她的手,温子昭也都一五一十地解释,但不忘避开了黎庄和走私的事,只像和其他人说明的那样,表示是自己不小心,伤也只是不算严重的脱臼。

      向春兰虽没有怀疑什么,眉头慢慢松开,不过倒果真像王姨说的那样,开始操心起该熬点什么汤来给她补补骨头。

      温子昭心里暖热一片,坐在桌边和向春兰说话,连行李都不收拾了。最后还是因为快到吃午饭的时间,被向春兰拍着腰赶上了楼。

      她的房间在二层拐角,门打开,里面一切摆设和装扮都没有改变,桌面和窗户没落灰尘,显然是被人按时打扫过。

      温子昭把带来的几件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重新叠好后放进衣柜,因为没有多少东西,所以她收拾得很快,柜子旁边空着一块,她把空行李箱一拉一竖,刚要放起,就听里头有声闷响。

      她顿了顿。

      重新把箱子打开,原本放在夹层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个白色的文件夹。

      温子昭把它拿起。

      不重,封皮冰凉凉的,没有写任何的字。

      她没有打开,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最后走到书架旁边,上头是厚薄相似的画本。

      有的页脚已经泛黄了,能看出来有些年头,温子昭没动它们,只在画本的最后移出一块,把文件夹平整地放了进去。

      ——————

      中午没有准点开饭,而是比平常晚了一些,向春兰不知从哪儿要来的母鸡,熬成了一整锅的鸡汤,温子昭哭笑不得,喝了一些,但向春兰嫌不够,硬是让她得喝掉一半。

      于是温子昭的午饭就这么被母鸡汤给掌控了。

      几碗下肚,带来的后果就是她下午频频地要上卫生间解手,本来是打算工作的,但这么多来几趟,再好的思路也都被打断了,温子昭没法,干脆不画了,直接坐去客厅看电视消磨时间。

      向春兰下午是和王姨出去的。

      两人似乎是跟着谁去了附近的山上,摘了好半天的果子,回来时满满几袋,温子昭听见声音后出去,看着都觉得重,本想帮忙提进来,但因为向春兰担心她的手,最后还是作罢了。

      好不容易放好果子,送走人后,向春兰去洗手收拾了下,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

      仍旧是中午没喝完的母鸡汤。

      温子昭也不挣扎什么,捏着鼻子一憋一喝,一碗就这么下肚了,再一憋一喝,也就这么见底了。

      晚饭之后,温子昭没有回屋,而是坐在客厅,陪向春兰听着收音机。

      没过一会儿,天色就慢慢暗下了,屋里的灯泡不够亮,地方虽也不算宽,但光线已经弱到填不满了。

      温子昭出声:“外婆,明天我去给你换个灯泡吧。”

      向春兰闻言摇头:“不用不用,这个灯泡够亮了。还能用呢,换掉不是浪费了吗?”

      “这个也已经快不能用了,现在换不算浪费。”

      向春兰还是坚持:“不用了——”她说着间,瞥到旁边放着的织到一半的毛衣,伸手拿过,还没开始动,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

      她一拍手背,自己先笑了出来。

      “我这脑子真是不好使了……”向春兰边笑边摇头,“哎呦,人就在我旁边,怎么还能一转头给忘了呢。”

      温子昭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向春兰说的是什么,不免也笑:“外婆,你又想织衣服了吗?”

      “是啊,这回可真是被你抓了个正着。”向春兰把东西放下,笑着道,“你可真是和你外公一样,总爱盯着我不放。”

      “外公也是为了你好啊。”

      “那老头……那老头什么事都说是为我好,总爱管东管西的。”

      向春兰的话语缓慢,驼着背坐着,老花镜后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小电视上。

      她缓缓道:“那么爱管,也不见他多管个几年,还不是嫌累先走了。”

      话是埋怨的,但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温子昭看着向春兰镜片后的双眼,视线虽有浑浊,但却是实实在在闪着光的。

      她一时沉默。

      收音机里的声音不断放着,是一个唱戏曲的电台,温子昭记得,外公曾经最爱听的,就是这一台节目。

      “外婆……”

      温子昭轻声问道:“跟外公一起,你有后悔过吗?”

      根根银丝从黑发中伸出,向春兰静了一会儿,笑笑,眼角褶皱生起:“后悔啊,怎么不后悔,后悔的事太多了……”

      她慢慢道:“后悔没让他少喝点酒,少抽点烟,没有多发发脾气让他害怕我一些。天天都说,让他早些回来,可从没见他听过,大晚上的时候,回来也不晓得小声一些,总爱闹些大动静,让我也睡不安生……”

      说起外公的事,温子昭知道,外婆怕是说上一夜都不嫌累,有时她不提,向春兰也会自己念起,一件一件,都是已经说过百十遍的。

      温子昭的外公在她尚还年幼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她对他没有太多的印象,所有的感觉,都来自向春兰对他的描述。

      外公似乎爱抽烟,爱喝酒,还爱晚归,吵架的时候,从来都不让着,三句两句,每次都能顶得外婆哑口无言。但如果真吵得凶了,吵急了眼,外公又时常一言不发地离开,有时一天,有时两天,走得不久,某天深更半夜,总是会自己回来,然后便仿佛若无其事般地同外婆说话。

      反复如此,外婆拿外公一直都没有办法。他脾气硬,那她就只能软下脾气,如果两个人都不服输,那日子怎么能过得下去。

      “要说后悔,大概真是有过,但可能后悔得还不够吧。”向春兰转向温子昭,抬起手,慢慢摩挲着她的脸,“这么多年没有分开,其实外婆早知道了,当初和你外公在一起,应该是外婆自己做过的,最对的选择了。”

      “……为什么?”

      “外婆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爱情从来不分对错吧。再是错的,也会因为感情,因为这日日相处的油盐酱醋,最后都变成对的了。”

      温子昭其实少有和向春兰讨论“爱情”二字的时候,偶尔说起,聊得也都是有关外公的事。对于自己,她从没主动提起,向春兰也不曾有问过。

      而今天在声落之后的沉默,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紧闭许久的那扇大门,向春兰看出了温子昭不同以往的心境,瞧着她,第一次打趣说道:“看来我们阿昭,心里也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疑问,而是了解的笃定。

      温子昭没有说话。

      这样的沉默,不算承认,但也绝非否认。

      向春兰静静等着,因长着老茧而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正轻轻抚着温子昭的头发。

      是安慰,也是鼓励。

      终于,温子昭开口:“我不知道……”声音却是哑的,她低垂着头,语气迷惘,“我不知道……外婆,错误的事,怎么能因为感情,就变成对的了呢?”

      灯光灭了,收音机也收了声。

      温子昭靠坐在床头,身侧窗户没有拉帘,漆黑的夜空映瞒整片玻璃。

      往外望去,视线下移时,还能看见长在房子旁边的松树。

      那是她小时候经常乘凉的地方,周末来时,如果无事,能搬张小凳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会想想已经离开了的外公是长什么模样,也会想想外婆为何总是那么喜欢说起外公,而真正明白一切不过是因为思念使然的时候,她早已不再是能闲适到独坐上一天的年纪了。

      “爱情没有对错,但为爱而做的事却分对错。你之所以会不知道,只是因为啊,你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思绪回转,眼皮被袭来的困顿搅得逐渐沉重。

      向春兰的回答浮现耳边:“外婆说的错啊,只是那么几个后悔的瞬间,并不是指你外公犯的错误。一件事,错了就是错了,不会因为他是亲近的人而改变,但外婆选择宽容,将生气和埋怨藏起,这才是所指的——因为感情,而愿意把错的变为对的。”

      事分对错,但永远因人而异。对于外公,外婆愿意将所有的错误都当做正确,或许曾经有过后悔,但一切终了的最后,却是没有怨言和遗憾的。

      那么她呢?

      温子昭的脑中忽然有个念头这么问道。

      她自己呢?这么多年,对于那个人,是否也有过后悔的时候?

      话音在耳边不停缭绕,一遍一遍没有止息地询问。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无法封起耳朵,就只能自我逃避地闭紧眼睛。

      黑暗蔓延,仿佛深深的隧道,唯有滚落尽头,才能捕获一丝光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六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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