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十柒点

23、二十三归 “我不认识

　　吴启换下了老二和老三。

　　没再被钳制着，温子昭的肩膀得以放松，她微弓着背缓解紧绷和酸痛的感觉，然后听见原本守着仓库门的两个黑衣男人被叫了过来。

　　他们没有再抓着她，而是听从了吴启的命令站在她两侧。

　　前方和左右是一众黎庄的人，后方是紧紧关闭着的仓库大门，温子昭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老三带走的那个雨夜，独自一人困在平房里孤立无援。

　　这次呢？这次还会有枪吗？是会指着她的后背，还是直接指向她的脑门？

　　“来，说说看。”吴启看着人，问道，“你跟警察有什么关系？”

　　已经是第三次有人这么问她了，温子昭甚至觉得，是否黎庄的人都喜欢用这句话当做开场白？

　　她慢慢抬头，视线上移，对上眼前问话人的脸。

　　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很黑，像是后天被阳光暴烈晒过形成的肤色，他的眼睛和孙运一样，细长但窄，没有冷厉，却有随时间沉淀而出的阴郁，衬着肤色，隐隐可窥见几分阴沉。他的脸上有疤，不止一道，最长的从左边眉下一直到嘴角，足有七八厘米。

　　温子昭就这么看着他：“我和警察没有关系。”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我没有办法让你相信。”温子昭知道，如果只靠一句单薄的解释他们就会相信的话，那这仓库里，就不会有其它那些被审问和打伤的人了，她只能够尽最大程度地洗清自己的嫌疑。

　　“如果我是警察的人，或者是我向警察通风报信，那事成之后，我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这里？等着你们反应过来然后来抓我吗？还是我有这个自信不会暴露？而且，如果我真的和警察有联系，那么现在呢？我怎么还会这么容易被你们带来这里？”

　　吴启听过温子昭的话后一时没有说话，看着她的目光似在打量。许久之后，转而问道：“你说你和警察没关系，行，这话我暂且信了。那我黎庄里呢，在这里的这些人里呢，有和你有关系的吗？”

　　温子昭默了片刻：“没有。”她答道，“我不认识黎庄的人。”

　　“嗯？”吴启盯着她，“怎么只回答前半句？后半句呢？在这里的这些人，也没有你认识的吗？”

　　吴启的话就像是陷阱前的圈套，一步一步在引她上钩，温子昭的目光没有动，很快答道：“没有。”

　　“没有？”

　　吴启意味不明地笑笑，瞥向后侧方：“梁，上下楼关系的女人，怎么好像半点都不记得你啊？”

　　梁知祁那儿静了会儿。

　　很快听他也笑道：“正常。就连睡过的，不也有不认人的吗？”

　　他的语气很淡，淡到根本不像是玩笑，吴启瞧了他片刻，什么也没有说，最后缓缓地、缓缓地又看向温子昭。

　　她微扬着头，始终没有太大的动作，就连他刚刚转问梁知祁的时候，也不见她的视线有半点偏移。

　　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一样。

　　吴启眯了眯眼，下一秒扬手示意。

　　站在旁边的那两个男人便立马向温子昭靠近。

　　她的肩膀再次被按住。

　　紧接着，随着吴启朝后走的动作，温子昭也被带着跟去，她就像是被押解的犯人，一步一步走向临了的宣判。

　　“看看，认识吗？”

　　她被带到灯泡下的一处，头顶是发黄的亮光，吴启停下后猛地抬手，用力掐住了她的两颊，往上一抬，逼迫她的双眼看向前方，一双淬着寒意的眼紧紧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瞧清楚了再回答。”

　　温子昭的脸颊瞬间生疼，牙齿撞在一起，似乎还磕破了皮，嘴里蔓延出血腥味来。

　　她不适地动了动，想要挣脱，但奈何力气完全不够。

　　吴启用力晃了晃她的脸：“说话！”

　　他的劲道大到令温子昭觉得，如果她再不回答且试图逃脱，他就能二话不说地直接捏碎她的脸颊。

　　于是她不再做徒劳的挣扎，顺了吴启的意看向前方，但视线却是下落着的，掉在眼前人的衣服上。

　　是黑色的，眼熟的黑，没有一丝图案。

　　温子昭眼睫轻动：“我不认识。”

　　她这么说，说过之后便是沉默。

　　吴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也没有窥见温子昭任何神情上的变化，可气氛却是莫名沉闷。

　　良久，忽听他笑了：“是吗？”

　　温子昭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他所谓的“是吗”是在问什么，而还没等吴启松开她的脸，左手手臂就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啊——！”

　　生理反应无法避免，温子昭下意识的第一动作便是抽搐。她猛地一抖，战栗和尖锐瞬间顺着血液游走遍她的全身，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溢出喉咙，额头和后背霎时冒出大片冷汗。

　　疼，太疼了。

　　像是手臂被活生生地掰断！

　　温子昭的眼圈瞬间红了，一层一层的热意不断涌出，她狠狠闭了闭眼，睫毛尽数被眼泪打湿，待再睁开时，眼前几乎一片模糊。

　　在钳着温子昭的男人折断她的左臂后，吴启的手从她的脸侧移到了她的脖子后方，她用了多大的力试图挣脱，他就用多大的力把她按在原地。见她动弹不得直冒冷汗之后，他就猛力一扯她的头发，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

　　“这次能瞧清楚了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回答，面前这个人，你究竟认不认识？”

　　温子昭止不住地抖，头皮疼，手疼，死咬着的唇也疼，视线虽模糊，脑中却无比清明。

　　这大概是进了仓库之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看着梁知祁。

　　可她虽面朝着他的方向，但没法清晰地看到他的样子，只见有个人影在水光中跳跃，而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抓住。

　　眼眶更加热了，却始终没有眼泪流下。

　　她吃力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认识他。”

　　她的回答还是一样。

　　梁知祁静静站着，没有波澜的黑色眸子落在温子昭惨白如纸的脸上，他好似没有看见她受伤的手臂，神色冷淡，倒真如不认识般毫不在意。

　　吴启看过梁知祁，而后再瞥向温子昭，还没等有所动作前，仓库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重重敲响。

　　“哎！里头的人开门！”

　　伴随而来的是几声喊叫。

　　守着门的有一个上来：“老大，好像是虎头来了。”

　　吴启想了想：“给他开门。”

　　说过之后他便松开了温子昭，但仍旧让另外两个人看着她。

　　守门的很快就把仓库门给打开了，外头立马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一个高壮的男人，他大概就是虎头，边走边扭头催促：“给老子走快点！”

　　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呈三角形状撵着一个满脸是伤的矮个儿男人进来，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虎头回身一脚直接揣在那人的膝盖窝里，矮个儿男人顿时一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老大。”虎头对着吴启道，“麓马港的事解决了！”他说着又打了那个男人狠狠一拳，“这不，他妈的该挨千刀的内鬼总算给挖出来了！”

　　“内鬼？！”

　　在场的人中不无惊讶的，但反应最大的要数孙运，他睁圆了眼不敢置信，面色有点发白，但还是很快冷静下来：“虎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老子哪句乱说了？”虎头看着他冷笑道，“好你个孙运，老子就说麓马港的事怎么一个月了也没见你调查出个屁，原来这事儿他妈的就出自你手。你还真会演戏，怎么，准备把我们都当傻子耍得团团转吗？”

　　说完他嗤了一声，拧着矮个儿男人的脖子，对吴启说：“老大，我调查过了，这个人叫孙丰，是前两年孙运靠关系捞进咱们黎庄的，一直都在他手下干事。这次麓马港出事，就是这龟孙子把消息卖给了新口帮的人，他们想来劫货，但不知怎么地被警察盯上了，还把人引来了麓马港，害咱们差点都被抓了。”

　　说着又狠狠一啐，一掌盖上孙丰的脑袋：“老子拼死拼活地走货躲警察，完了你这孙子拿了钱躲屋里品酒睡女人，呵，你挺会玩的啊？”

　　虎头架势大，看着凶神恶煞，孙丰怕得不行：“哥，哥你救救我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边说边跪着想往前爬，但被虎头的人动手按住，他动不了，只能俯身趴在地上，哭的血泪交加：“哥……求求你了，救救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孙运已经呆了，如果到现在他还没看出发生了什么，那这几年他在黎庄就等于白混了。

　　确实有人走漏了交易的消息，可他千算万算，怎么都没有想到，他半点都没有怀疑过的自己人，竟然才是在背地里把他卖得干干净净的人。

　　人就在这里，再想反驳和辩解都是无能为力，孙运彻底慌了，他连忙向吴启解释道：“老大，这件事我一点都不知情，我真的不知道消息是他卖出去的，你相信我，老大，我……”

　　“行了行了，你别他妈那么多废话。一个月不够你找人的？一点都不知情……你搁这儿放屁骗谁呢？”

　　“我……”

　　“够了，都别吵了。”吴启打断他们，“安静点！”

　　他肃着脸扫了眼孙丰：“确定了是他？”

　　“当然了。”虎头说道，“这家伙一被发现就吓得不行，本来还不交代，被打一顿就老实全说了。”

　　吴启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带走处理吧。”

　　“老大，老大……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老大……”

　　孙丰不停哭喊着求饶，虎头听得烦了，干脆挥挥手让后边的人先把他带下去。

　　“糟心玩意。”他骂了一句，瞥到孙运，又问吴启，“那他呢老大？”

　　孙运已经完全慌神了，他看着吴启，见他的视线扫来，刚想开口辩解，就被直接打断。

　　“孙运，这次的事我暂且相信你没有参与，毕竟麓马港是你一手负责的，出了问题对你也没有好处。”

　　孙运听到这里，心里的石头还没落下，就听吴启又话锋一转：“但是，那么多弟兄因为你的失误受伤，我不作为，就没法给他们交代。所以，麓马港的线你暂时不用负责了，最近就专心处理南湾好了。”

　　孙运懵了：“老大，南湾……南湾不都停运了吗？”

　　“停运了总能再开，不是吗？”

　　说得简简单单，但孙运怎会听不出来，自己这是被刻意雪藏了，吴启已经在有意无意地让他远离黎庄内部的生意，所以才拿出一个久不走货的南湾搪塞他。

　　可他又能怎样呢？再不服气，再不愿意，为了钱，什么都只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孙运灰败着脸色，在虎头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下，狠狠咬紧后槽牙：“……好。”

　　“行了，那这事就到此为止。泄露消息的人既然已经找到，虎头你就先回去看好，别给他跑了。”

　　“行嘞！”虎头应，“那老大，我就先跟弟兄们回去了。”

　　孙丰的哭喊声在仓库外仍能听见，虎头出去没多久，那声就慢慢变小，直到彻底听不见。天色逐渐亮了，阳光从云后跃出，一点一点地渗进仓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