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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夺壶 ...

  •   立秋之后,还有一只秋老虎,待这猛虎归了山,才是一阵秋雨一场凉。

      立夏令出,白露宴开。

      再有三天便是白露宴,百枚公子令也终于回到了上官澜手中。往南疆的殊无妄与莫仓,也回来了。

      这一日,上官澜一如既往,斜斜靠了软榻上的靠枕,勾着一壶酒,看着窗外湖光山色。盟中有声望的高手依次排座在长几对面安置下的蒲团上,无一例外地敛眉望着软榻上的上官澜,势如众星拱月。

      杨千秋捻了捻胡须,清了清嗓子,道:“百枚公子令已回,来者都持有五枚以上的公子令,共十五人。皆已安置了。”

      洛裳也掰着手指头一一数来:“有一对夫妻,漠北来的,江湖人称风皇沙后,到了停枫阁;有个老大娘,江湖人称蝎子娘的,说不爱与旁人一道,自个儿住了林围子边上的小竹楼;剩下的都是些小人物,分配到了各处叫前辈使唤了。”

      上官澜听罢,回头来看了洛裳,眉眼弯弯,“裳儿啊,抢了公子令来的,大多心高气傲,你这么分下去使唤,也不怕人记恨?”

      洛裳柳眉一挑,平添许多娇横,“他们敢!不服,谁还不能给他们喝一壶了?”

      见洛娘气势如虹,上官澜作罢,转而问殊无妄:“无妄,你说来历不对的,可查清了?”

      “清了。”殊无妄惜字如金,全然不顾身侧坐的众人正眼巴巴地指望他说清楚。

      上官澜见殊无妄指望不上,只得替他说了,“是太子搜罗的人,冲凤澈来的。宴上想必会露马脚。”

      莫仓听说,凝眉思忖片刻,问道:“太子如此冒进,究竟为何?”

      上官澜曲眼望着眉山,“他身居高位,气量眼界却差了几分。想必是以为,凤澈能在公子盟内驻足,是因为他将玉矿所在告知于我吧……”

      洛裳听说,啐了一口,眉梢眼角,压不住的轻蔑,“徐宏坤对咱们的规矩一知半解,以为玉小哥白露宴后才算真正入盟,到时才会将玉矿奉上。哼,一个玉矿,咱们公子盟也稀罕?”

      “要真的有,我也可以笑纳。”上官澜听见洛裳所言,忍不住偏头来看她,有时候稀里糊涂,有时候又聪明太过,真是古灵精怪。

      洛裳白了上官澜一眼,“满肚子坏水馊馒头,还好意思!”

      上官澜一笑,又将酒壶勾进手中,倚进软塌中,“若无他事,便散了吧,白露宴,烦请诸君多多费心。”

      众人拜别,依次退下。

      三日后,白露宴开。公子盟上下群雄聚首,为来者接风。

      玉凤澈在席尾落座,垂首不言。

      上官澜在上首案后悠闲自斟自饮。待众人入席,上官澜搁下酒盏,拿起一根象牙箸,在杯沿上轻轻一敲。

      “叮”的一声,清脆绵长的响声,顿时响彻宴堂。众人转头过来,看向上官澜。上官澜放下手里的象牙箸,抬眼,笑道:“这一回,虽散出百枚公子令,但走入公子盟的,仅有十五位豪杰,还请各自报上名姓,叫上官认一认。”

      此言一处,列在席尾的众人面面相觑,最先开口的,是年纪最长,身负恶名的蝎子娘,她冷笑了一声,道:“南疆,蝎子娘。”

      接着,便是风皇沙后,一干晚辈。玉凤澈不愿争先,捱到最后才起身,礼道:“岭南鬼手剑,凤澈。”

      座中一人忽道:“世间竟有人以凤为姓,不知是何等人中龙凤。”

      话音甫落,一枚细小物事擦着他脖颈飞过,带出若干血株。“夺”得一声钉入门框之中。那人骇然之下,扭头去看。

      那是一枚枣核。

      那人捂住脖颈伤处,面色涨紫,“是谁?暗箭伤人!”

      上官澜俯首轻吐了个枣核,缓声道:“慎言。”又一笑,续道:“公子带伤,宴饮不便,不妨退席。”

      那人为枣核击伤,心存不忿,但见上官澜杀意凛然,顿时偃旗息鼓,悻悻告退。

      座中一时沉寂。尾席老妪忽道:“老身自漠北来时便听说岭南鬼手剑变化万端,鬼神莫测。不知鬼手剑的小友,可否与老身切磋一二。”

      席间传过一阵细微震动。以老欺少,胜之不武,败之损名,这老妪,打的什么主意?

      唯有殊无妄,眉峰凛凛,落在老妪身上。

      上官澜笑道:“只是切磋,倒无妨,还请沙后留情。莫欺少年功夫浅。”他对老妪说话,眼风,却始终落在玉凤澈身上。

      玉凤澈仗剑而起,礼道:“请沙后赐教。”

      老妪身侧老翁忽道:“老朽与拙荆闯荡江湖多年,一向秤不离砣。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上官澜笑意清浅,眸光凛然,压下席中躁动,缓声道:“既然风皇沙后一同出手,可不能叫人传出以多欺少,胜之不武的污名。上官不才,还请风皇沙后赐教。”话音未落,他长身立起,揽襟离席,缓步行至玉凤澈身侧,立定。

      玉凤澈侧首望了上官澜一眼,眸中诧异不收。

      上官澜冲他一笑,转而敛眸向风皇沙后垂袖一揖,“风皇沙后江湖盛名,上官敬仰,还请前辈不吝赐教。厅内不好施展,不妨出厅,也好酣战。”

      风皇沙后沉默许久,才哑声道:“赐教不敢。盟主请。”

      上官澜笑道:“长者请先。”

      风皇沙后先行,上官澜玉凤澈随后,各自撤出厅外。席间众人也纷纷起身,拥在厅前观战。

      风皇使锏,沙后运鞭。铜锏近攻,长鞭掠阵,配合无间。

      玉凤澈手中长剑与风皇铜锏甫一相交,便闻金铁铮然。铜锏力道沉重,沙皇功力深厚,一招一式来势凶猛。鬼手剑长在出招奇诡变化万端,对上沙皇之厚重稳凝,一时掣肘。又有风后长鞭在旁掠阵,玉凤澈身法变换虽则精妙,却已深陷战局,难以施展。

      斗至百招开外,玉凤澈败相初露。上官澜这才撤剑入局,只施展身法在玉凤澈身侧为他掠阵,化解沙后鞭风。

      鞭风一撤,玉凤澈顿觉轻松,便专心应对铜锏,招式来往,不似初时慌乱,渐渐挽回败相。

      风皇见玉凤澈久斗不露败相,沙后又被上官澜牵制,下招渐渐狠厉,一招一式越见沉重,玉凤澈三尺青峰轻灵,对上铜锏沉重本就吃力。风皇一锏自上而下一劈,玉凤澈旋剑去拨,剑身甫一触及铜锏便觉异样,这铜锏,力道怎么轻了?

      风皇左袖中忽地射出一柄绿莹莹长不盈三寸的袖箭。他袖中该有机括,袖箭来势迅疾,破空声依稀可闻。千钧一发之际,劈月剑至,一袖拂来。劈月剑尖由下而上,自风皇左腹切入,右肩贯出,一袖将袖箭裹挟迫它转向风后。风后猝不及防,被袖箭穿脑,亡于当地。

      约摸是他身形过于轻灵的缘故,当风皇腔子落地,鲜血喷洒而出时,玉凤澈恍惚觉着那只是一场细雨,上官澜,是穿雨而过的雪白飞鸟。

      飞鸟落定收羽,上官澜振剑,甩落剑锋上的血珠,收剑。转身,向厅内肃穆众人道:“在公子盟外,手段如何下作,概不追究。但入了公子盟,与盟中弟兄,便是袍泽之情。若再用手段,风皇沙后,便是前车之鉴。”他身披鲜血,眸光凛凛,宛然杀神。

      “是!”

      上官澜粲然一笑,缓声道:“无妄,续宴吧。”话毕,走到玉凤澈身前,轻声问:“散了宴,喝一杯?”

      玉凤澈望见上官澜的眸子,清透温润,仿佛方才杀意凛然的那人,不是他,“好。”他应下这一声之后才回过神来,隐隐觉着虎口酥麻,低头去看,手中长剑已在方才一战中损坏,一道细细的裂缝,自剑刃贯通剑脊。玉凤澈不动声色,收剑回鞘。

      上官澜一笑,带着满身淋漓鲜血兀自走了。

      散宴后,玉凤澈应上官澜之邀去了望湖楼。开门,那人仍坐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湖光山色。不自觉顺着他的眼光往前看,那一片湖,一座眉山,到底能叫他看出几番变化。玉凤澈走到蒲团前,垂腰拱手,“盟主。”

      “坐。”

      玉凤澈盘膝坐上蒲团。离得近了,上官澜身上特有的檀木香气已绕上鼻尖。

      上官澜转身过来,翻了两个杯子,推了一个到玉凤澈面前,斟酒,“白露宴不欢而散,想必凤澈不尽兴。”话毕,他已满斟酒盏,并送盏来,在玉凤澈的盏沿儿上轻轻一碰。

      玉凤澈垂眼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左手微微一动,但旋即平静,“在下不善饮酒,更不善品评,盟主的好酒,在玉某杯中,实在浪费。”

      上官澜突然笑出声来。玉凤澈有些讶然地抬头对上上官澜笑意盈盈的一双眼。

      上官澜将酒杯收回,却没饮,“你上回抓我酒壶,只是不想添酒?”

      玉凤澈俏脸一红,“也为劝盟主少饮。”

      上官澜轻笑一声,仍起盏续饮再斟。

      玉凤澈见他顷刻便饮下数杯,伸手想将他的酒壶拿住。不料他的手尚未摸到那酒壶,上官澜却已然拿住酒壶,手腕一转,酒壶肚就拍在了他的手背上,隐隐有些酥麻。抬眼,上官澜已经拿住了酒壶自顾自斟酒去了。上官澜斟罢了酒,又将酒壶放回到了长几中间,对他道:“凤澈,你若能从我手里抢走酒壶,我就戒酒。”

      玉凤澈明白上官澜料定他抢不来着酒壶,心下不快,也不出言。

      上官澜以为他无心,顿觉索然,轻啧一声,将按在酒壶尖上的指尖儿收了。

      玉凤澈见有机可趁,伸了右手,中指食指伸直并拢,剩余三指却自然放松地蜷着,直取那白瓷酒壶。

      上官澜一看便知那招式可在指法爪法之间变换,虚实之间,变幻玄妙,顿时兴致高涨。他右手酒盏尚未到唇边,左手却已然探出直勾那酒壶肚腹,要将酒壶勾过来。

      玉凤澈并拢的两指一弯,已搭上壶尖儿,眼看就要将那酒壶拎起。哪知上官澜那一勾却是虚招,手腕绕过酒壶两指并拢直逼他大陵穴。玉凤澈慌忙变招,翻转手腕顺着上官澜来势一滑,五指张开成爪,要抓他手腕。

      上官澜见他变招玄妙,越打越高兴,存心要看他如何招架。出手越来越快虚虚实实变化万端。玉凤澈也跟着变招以快打快,不过几息功夫,两人已经围着酒壶拆了不下百招。

      玉凤澈指尖几度几乎拂上上官澜要穴,但每到此刻上官澜筋肉便会上下波动易穴移筋。见点穴无用,他出手也不再求精妙准确变化万千,反求厚重薄发,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内劲。

      上官澜也跟着用上内劲,绵绵不绝触之黏着。

      不过十数招,二人袖间已有劲风脆响,真气激荡,带得二人袖袍猎猎。

      上官澜暗赞玉凤澈内劲深厚招式精妙,心中大呼过瘾。

      玉凤澈额角见汗心下胆寒,上官澜内劲着实诡谲,一沾手便再甩不脱,二十招余,玉凤澈的手已经被上官澜的招式带着或左或右再难由己。行招至此,他的境况已是凶险万分。

      上官澜见玉凤澈有些勉强,立即收劲。寻常人以内劲相搏若贸然收劲只怕震动经脉,但他却收发自如随心所欲。

      玉凤澈面色发白,骤然失了上官澜带动的内劲眼看便要回冲经脉,上官澜又伸手过来,连拂他曲泽、天泉、璇玑、紫宫等十数处大穴助他调息,不过一息,内力便规整起来重回气海丹田。

      上官澜收手,这才将就放在唇边的盏子噙入口中一口饮尽,哈哈大笑,“好久没这么痛快了!”说着,便将那酒盏就檀木长几一放。

      这一放之下,两人方才绕着过招的白瓷酒壶砰然一声炸得细碎,内中酒水化为水珠四下飞溅,檀木长几也喀拉连响几声,断作两截。酒壶长几,在两人内劲真气激荡之下早已招架不住,自然损毁。

      玉凤澈险受内伤,见上官澜满面笑容只觉心惊。左手内劲吞吐变招连连,右手竟能稳当地拈着一枚薄胎酒盏,连其中酒液都未曾洒出一滴。这等控制力,实在惊世骇俗!玉凤澈尚未回神,上官澜便猛地伸臂过来,一把捞了他腰身抱进怀里,“哈哈哈,好凤澈你居然还藏了这么多妙招没叫我知道!”

      玉凤澈被抱懵了……

      上官澜年少而武功大成,天下罕逢对手,再加上他如今地位卓绝,早已无人敢与他过招较量,如今有了一个妙招无穷又敢同他喝酒过招的好凤澈,他如何能不高兴!等他反应过来时,玉凤澈已经在他怀里了……再看怀里的人,正瞪眼瞧他,还没缓过神来。饶是上官澜脸皮不薄,也忍不住老脸一红,赶紧又把玉凤澈好生抱着送回去,“失礼了,失礼了。上官冒犯了……”

      玉凤澈这才回神,脸颊发烫,扭头不看上官澜,生硬地折转话头,道:“今日,多谢盟主出手相救。”

      “不必谢。只可惜凤澈的剑。”

      “那剑,不过凡物。盟主不必惋惜。”玉凤澈神色终于恢复如常。

      上官澜思忖片刻,忽道:“此处,有藏剑阁,你去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玉凤澈垂眼,盯着面前一片酒壶木屑,“剑无好坏,使剑的人才有分别。”

      上官澜笑道:“我境界狭隘,仗剑保命,所以于我而言,剑有分别的。”

      玉凤澈默然,一时无言。

      上官澜续道:“所以,在你仗剑保命之前,选一把值得你信赖的剑。”

      玉凤澈垂眼盯着地上断作两截的茶几和酒壶碎末,不如他,不论是修为还是胸怀,终究是不如他。隐隐,有些不甘,“多谢盟主费心。”

      上官澜展眉一笑,“你啊,太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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