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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得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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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凤澈四下探看,那獐子若是负伤跑了,血迹自会留下轨迹,可四周确实只有这一处血迹,“殊先生,獐子是叫人捡走了吗?”
殊无妄神色凛然,拨马回身,“回去,封山细查!”
玉凤澈跟着殊无妄打马狂奔。待出得林子,他已将此事想明。那人在他二人眼皮子底下盗走獐子,武功定然高绝。如此人物,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公子盟后山,也难怪殊先生紧张。
一路打马狂奔,不过片刻便已下山。玉凤澈不认路途,浊玉马力略逊于殊无妄坐骑,他一心一意追赶,不想前头殊无妄忽地勒马。玉凤澈紧跟着勒马急停,与殊无妄堪堪错开半个马身立定。他赶紧检视马唇,见马匹无恙,这才稍稍放心。抬眼,五十步外,山溪之侧,正有人生着火,就着溪水剥獐子。
殊无妄抬手就把马鞭甩了出去,骂:“上官澜你他妈就不能消停着!”声震山河,惊起一片飞鸟。
上官澜探收一抓一绕,便将殊无妄甩去打他的马鞭抓住绕在了手肘上,旋即甩开,笑道:“我怕你糟蹋了这么好的獐子!”
玉凤澈跟着殊无妄下马走到上官澜身后,看殊无妄架势,像是要一脚把上官澜揣进溪水里头淹死他。
不过也难怪,殊无妄方才,怕公子盟有损,十分焦急。上官澜明知他会如此,却还有意逗弄,确实太过。思量至此,玉凤澈忍不住出言道:“纵使盟主武艺高强,也不该恃才,惹殊先生忧心。”
殊无妄听得玉凤澈此言,诧异之余,还有几分动容,看玉凤澈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玉凤澈这一句话,真真儿是说到了他心坎儿里。
上官澜听得玉凤澈此言,转头来看,眼风有意在殊无妄身上绕了一绕,唇角一翘,“凤澈有心了。”
三人围篝火坐定,上官澜将獐子皮肉剥了,分了四腿与身子,便架在火上烤起来,肉上都划了口子,内里抹了盐与香料,再拿荤油往肉上一淋,香味便滋滋啦啦四散开来。
“四条腿归你,我跟凤澈分别的。”上官澜一面说,一面将四条獐子腿肉大致分了分,搁在了一片大荷叶上,往殊无妄那边儿推了推。
殊无妄取插在肉上的小刀切肉吃,片刻便削了一层腿肉吃去。
玉凤澈分得半扇胸腔,也吃得津津有味,早年在山间,也打过野食,只不如上官澜这般讲究,还带着油盐香料。獐子特有的肥美,伴着微微烤焦的皮肉的醇香,再配上香料,一口下去,内里鲜美的肉汁顿时溢了满口,“好吃!我都没吃过比这更好的獐子。”
上官澜道:“是无妄挑的獐子好,不然可没有这个味道。”
三人就着肉,喝了三小坛梅子酒,不烈,胜在口感清爽,吃罢獐子喝一口,解腻。饭毕,三人将火熄了,将灰炭獐骨埋好,收了弓箭,预备回了。
上官澜叫了一声:“雪出!”一匹散了辔头的白马跑了来。他将辔头重新绑好,翻身上马,“才吃了饭,别颠坏了,慢慢地回吧。”
三人缓辔前行,玉凤澈不认路,跟在他二人马后。
上官澜回头看了凤澈一眼,又侧身,压低了嗓音同殊无妄说话:
“他是不是讨喜?”
殊无妄道:“他明理。”
上官澜听罢大笑。
玉凤澈不明所以。
三人缓马至马场,将马送回马厩,这才拜别。
殊无妄先拜别了上官澜玉凤澈二人,拂袖走了。
上官澜拎着马鞭,鞭身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自个儿前襟上轻轻抽打,“凤澈可认得回去的路?”
玉凤澈讪讪一笑,“不曾来过此处。”
“那上官送凤澈一段。”话毕,伸手做路引,示意凤澈先行。
玉凤澈略略犹豫,这才率先踏出步子。上官澜的步子很轻,根本听不见,倒是马鞭轻轻抽在他衣襟上的声音,清晰可闻,玉凤澈一面走,一面暗自数着那鞭声。
每逢一个路口,上官澜出言提醒往哪边去,再不多言,直至小小湖在望。“前头想必凤澈认得,上官便不送了。”
“是,谢盟主相送。”玉凤澈回身一礼,起身时,上官澜已自顾自负手走了,那马鞭,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拍打后襟。
他今日,怎么就这么……送他回来了?
两日后,再来望湖楼喝茶。
端阳一日,端阳后又一日,第三日,该去望湖楼喝茶了。
殊无妄吃了早饭,借着消食儿的功夫,到了望湖楼。
上官澜恰好在那时燃起炭炉,烹水。见殊无妄来了,少不得抱怨:“无妄你也是,都这时节了,还要喝茶。这个天儿煮茶,燥人。”
“你说来喝茶。”殊无妄接话,将“喝茶”二字咬得重些。话音未落,人已在长几之前的蒲团上落座。
“若是你肯喝酒,我便请你喝酒。你不喝酒,我总不能舀清月湖水来待客。”上官澜眉眼带笑,人虽在水汽蒸腾间落座,额上却不见一点汗迹。
殊无妄瞧着煨在炉上的茶壶,忽地一笑,“湖水也无妨。”
“你倒是不挑。”上官澜笑了一声,从案几上抽出几页信笺递到殊无妄跟前,“看看。”
殊无妄将几页信笺看过,眉头一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上官澜听罢一笑,问:“谁?”
“徐宏坤。”殊无妄将信笺撂下。
上官澜探头看了看壶中水,见还差了些火候,便又回来继续研磨茶饼,“太子名讳,你也不避。”
“没有外人。”殊无妄梗脖子不认。
上官澜见水色正好,便取水烫盏斟茶,斟罢了,往殊无妄跟前推了推,“也怨不得他,他心存芥蒂,南疆的事儿又把他搞得昏头转向,难免不得其法胡乱冲撞。南疆那边也没个领头的,那帮小子,我怕他们坏事。”
言至于此,殊无妄已然明了,“白露宴,还回来?”
“得回。莫先生想去南疆试药,你带着他,同去同回。”上官澜抿了半口茶,轻轻啧了一声,“这茶虽香,这时节饮,也太磨性子了。”抬眼,见殊无妄正盯着那几页信笺,不知动着什么心思,上官澜赶紧续道:“眼下,南疆那边儿恐怕是恒先生坐镇,你不要招惹。且恒先生在那边儿时日不长,若有帮得上的,便帮一帮。不要因为跟徐宏坤怄气,坏了大事。”
殊无妄顿时有些乏兴,攒着盏子,嗯了一声,算是搭话。
上官澜抿唇一笑,另挑了轻便的话头,“粽子都吃了吗?”
“吃了。”殊无妄眉头微蹙,今年不知怎么了,他居然没分着肉粽,两个都是红豆的。
“那就好,也不枉我包了一天。”上官澜笑了一声,茶水稍凉,正是入口还微烫的时候,他饮罢半盏茶,舒了口气,“公子令还有多少没收回来?”
“四十二枚。已来五人。洛娘已安置了。”
上官澜听罢又笑,“都叫凤澈带坏了,还当不多拿几枚,公子盟便不收么?”眼风在殊无妄面前的茶盏上略一停,见他盏中茶水已尽,便道:“坐不住了就去吧。”
殊无妄略一拜别,拂袖便走。
一个时辰后,无妄与莫先生起身往南疆去的消息传入了望湖楼。
八日后,他们抵达的消息,也传了来。彼时,上官澜正在望湖楼中,抱着白眉,瞧着一天明月。月,分明月月都圆,但似乎只有八月十五的那一轮,才分外好看。但好在,他眼下举杯相邀的这一轮明月,同古往风流相邀的那一轮,并无区别。
有人,在明月之下,贴着清月湖水,犹如低飞的燕子,向望湖楼掠来。他一身夜行衣,面上皱纹如刻,身形清癯,但眸中精光矍砾,杀机尽藏。他无声无息得立在了上官澜的案几之前,又无声无息地在案几前的蒲团上坐下。
上官澜见了来人很是高兴,但他既没有同他说话,甚至没有朝他笑一笑。他只是起身,将白眉安置好了,从他藏酒的内间里拎出了两大坛酒,笃得一声撂在了案几上。
来人与他各拿一坛,各自拍开封泥,两大坛酒砰得碰在一处,二人又不约而同地举坛痛饮。那简直不是喝酒,那就是倒酒。往各自的口中、喉中、胃囊中倒酒。那老者,他的身子跟那大肚酒坛比起来犹如一跟细木棍,但他仍旧单手将那酒坛子举起,往口中倒酒,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上官澜亦如是。
二人又同时将喝空了的酒坛撂下。老者盯着上官澜,观察他的衣襟,似乎疑心他是不是将酒倒了,然而上官澜的衣襟依旧干净整洁,一丁点儿水迹都没有,老者只得作罢。他如来时一般,犹如燕子跃出窗,贴着清月湖水走了。
上官澜这才纵声长笑,连呼痛快!
端阳节后不久便是夏至,天儿是一天热过一天,蝉儿也叫得愈发响亮,最厉害时声如洪钟,响彻天地。公子盟里头大多数养懒了骨头的江湖豪士,这时节,也都消停了,就爱泡着水抱着深井里头浸过的瓜果度日。
也正是这时节,望湖楼来了一位客人。
她穿着薄薄的绸衫,逗了白眉,又摆上棋坪与上官澜对弈,把玩着描着蜻蜓荷叶的团扇,却艳羡上官澜手里十寸长斑竹骨的素绸折扇。
“上官,那扇子与了我吧,我拿我的跟你换!”
“我这扇子,既不好看,又不小巧,你怎么就非得要?”上官澜无奈,垂头看着棋坪,上头黑白交错的棋子看得他头疼。
“它大,扇风想必比我这团扇凉快。”方卉一将自个儿的团扇撂下,拿了上官澜的折扇打开,正反都看了一看,“这么好的绸,你怎么不画个扇面儿?写几个字也好啊。”
上官澜胡乱摆了个黑子,“人间山水,我看在眼里便是了,何必落在扇上。”
方卉一抿嘴儿一笑,“就是懒,说得好听。这素扇,你便与我换了吧?”
“喜欢你拿着便是,我还能跟你计较一个扇子?”上官澜指着棋枰,“走棋走棋。”
方卉一便拿着折扇支颊去看上官澜方才走的那一步棋,才看完,抬手便将棋局拂乱了,“一回不如一回,白费我心血。”
上官澜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早说了不必在我身上费工夫,你就是不听,怨不得我。”他收拾着棋坪,头也不抬,“吃几个果子?才冰过的。”
方卉一咬着嘴唇儿,眼里含着笑,将那一把素扇拿在手里开开合合地玩儿,“不吃冰的,牙疼。”
上官澜排了几样鲜果,只在井里镇过,不至于冰牙,却又凉爽喜人。方卉一挑着吃了几样。
“上官,你最近惹了什么事?爹说太子正跟你置气,连着他们几个跟你走得近的老头子都不给好脸色。”卉儿趴在案几边上,才吃了几个果子,想稍喝点儿暖些的水。
“是为了一个人。”上官澜道,不愿将此事和盘托出,“不过就算不为了此事,太子也不会给那些老头子好脸色。”他一面说,一面已倒了微热的水来,“来,喝点儿热水。你脾胃太虚,回头找莫先生看看?”
方卉一接了水来试,正是微烫喝着舒服的时候,“莫先生早看过了,说我这是娇养惯出来的毛病,多吃些粗食养着就好,可爹娘总不愿意。”
“你爹娘把你惯坏了。”上官澜抬眼,正见着方卉一咬着盏沿儿看他,“瞧什么呢?”
方卉一喝了水,探身到上官澜跟前,压低了声儿道:“你跟圣上谈过,圣上没跟太子交待,这才跟你置气,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上官澜听罢,眉眼间笑意戏谑。这话,怕不是卉儿能说出口的,“你就为了传这句话,跑来跟我下棋,还坑我扇子,骗我果子。”
方卉一撂了盏子,“就几个果子一把扇子,你还跟我计较?”
“不计较不计较,卉儿能来,我很高兴。”
“这才像话。”方卉一鼻头一皱,将折扇与团扇一并捡在手里,站起身来,“我先回了,南疆那边儿,你也稍稍歇一歇吧。”
“知道了。”上官澜笑着应了话,目送方卉一出了望湖楼之后,他面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原来皇帝,也不是真的就不管太子了。
上官澜起身,向桌前铺了白宣,就着残墨,囫囵写了几个字。他抖了抖白宣,晾了晾墨,便将那纸折起来卷上,封进竹筒里,绑在了白眉的腿上,又拍了拍白眉,道:“南疆,殊无妄。”
白眉眯着眼歪着头看了上官澜一会儿,没动。
上官澜眨了眨眼,道:“明天吃饱了饭再去也行。”
白眉仍舒舒服服蹲着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