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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天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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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剑阁已许久无人往来,玉凤澈推门,粉尘扑得他灰头土脸。
上官澜拎着鸡毛掸子,伸长手臂掸了掸玉凤澈身前的蛛网,“此处一向无人来往,失礼失礼……”
迎面一条高脚长几上奉着三柄长剑,四壁上悬停数百木架,架了神兵若干。玉凤澈叹了口气,若神兵有眼,得知自个儿被上官澜尘封在此……抬眼,上官澜正上上下下地掸灰。
上官澜掸罢蛛网灰尘,随手将鸡毛掸子撂在剑架上,反手拔出一柄长剑。此剑尘封虽久,但出鞘依旧铮然,“名剑弱水,薄如蝉翼,素有长剑绕指之名,你看如何?”上官澜曲指一弹,剑吟绵长悦耳,如琴如瑟,绕梁不歇。
“不用软剑。”
上官澜还剑回鞘,另起一柄,“怒龙,长五尺宽三寸,镔铁所造,削铁如泥!如何?”
“不用重剑。”
上官澜四下一看,突然笑了,“那这一柄剑,你肯定喜欢!”他掌中劈月流出一片清辉,挑了一柄托在高处的长剑。长剑连着剑鞘飞出,直直落进玉凤澈怀里。
玉凤澈一手拿了,尚且隔着剑鞘,锐利剑气便已逼到。玉凤澈眉头紧锁,眸光在那剑鞘上一寸一寸扫过,“天堑神兵,劈山断水。”
上官澜笑得眉眼弯弯,“喜欢?”
玉凤澈将长剑拔出三寸,寒光凛冽映得他眉宇间杀机一片,他抬眼盯紧了上官澜,“天堑,怎会在你手里?”
上官澜浑不在意,拿起鸡毛掸子出了门,道:“你杀不了我,出来,我要锁门。”
玉凤澈提剑,踏出门来逼到上官澜身前,“师叔曾言要远赴昆仑求见剑圣,至今音讯全无。现在,他的佩剑出现在公子盟,盟主以为,不需要给我个解释?”
上官澜直视玉凤澈双眸,“他死了,虽非我亲手诛杀,但与我也脱不开干系。”
玉凤澈见上官澜不肯和盘托出,怒不可遏,反手拔剑横扫,杀气怦然爆发,“上官澜!”
上官澜身后便是临湖阑干,他只得足下发力拔身跃起,避开一剑。他身后阑干怦然一声迸作齑粉。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见玉凤澈剑尖再度逼到,只得扭动腰身向左侧身避开。
玉凤澈左手手腕一翻,侧剑直往上官澜脖颈扫去。
上官澜轻描淡写伸了左手,也不怕为剑气所伤,三指在平扫而来的剑身上一按。
玉凤澈见状,眉目一凛,正想翻折手腕沉转剑身,奈何上官澜那一按力道奇大,只叫他觉得手中天堑重愈千斤再难持握。
上官澜施力再按。
玉凤澈手腕酸软,长剑脱手。
上官澜左手牢牢着在剑身上,食指中指一夹,手腕再一扬,长剑反跳而起,他抄起天堑时,身形离湖面不足两尺,他斜侧剑身,于湖面上一拍,击起硕大水花,借力斜斜掠出,回了望湖楼。
玉凤澈在十招之内被上官澜夺剑,本想再运掌逼上,奈何上官澜身形迅疾,已在他逼到之前飘然掠出。玉凤澈咬牙,运掌在湖面上一拍,借力而起,再度逼近。他才在望湖楼上站稳,天堑剑锋已然逼上脖颈。
输了!十招之内!他还未曾拔剑!
玉凤澈抬眼直视上官澜,眸中杀机四溢。
上官澜笑意俨然春风化雨,将手中天堑扔还给玉凤澈,道:“你尚且杀不了我。”
玉凤澈接剑,长剑一挽又反逼到上官澜脖颈之前,“你为何要杀我师叔?”
上官澜垂眼瞧着雪亮的剑身,浑不在意,笑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若他不想得知,又怎会如此苦苦相逼?玉凤澈不语,只将剑尖往前递了一寸,碰上了上官澜脖颈肌肤。
上官澜伸了左手两指夹住剑身,道:“不妨再进一寸,再进一寸,指不定,我就说了。”
再进一寸,已能切断他咽喉。他无意说,再怎么逼问也无用,玉凤澈收剑回鞘。
直到玉凤澈背影转过回廊再也不见,上官澜才锁了藏剑阁,摇着鸡毛掸子下了楼。
玉凤澈回了小小湖,回房,盘膝坐了,合目凝神。脑中却不断回忆与上官澜几度过招时的场景。内劲之强悍,招式之多变,简直骇人听闻。前三次是他有意相让,才让他到了百招开外,但这一次,却只有十招!
身在半空扭身避让剑锋的身法已是极为难得,若当时他将长剑换到右手,胸前空门大开,上官澜出指出拳出掌他都无法招架。
再思量起上官澜三指牢牢压死他手中长剑的那招。将他所知道的各门各派的路数思来想去也没想清楚他那招的来处,穷尽所思之后才想起各门各派都有一样极为基础的功夫,叫做“千斤坠”。是气沉丹田将浑身劲道沉入下盘,定住身形。他那一按的功夫,似乎是将千斤坠的功夫以三指使出。浑身劲力聚于三指,上官澜筋骨之强悍,令人悚然。
再思量,却忽地想起上官澜两次抱他入怀……玉凤澈真气险些错乱,睁开眼来,愤懑地哼了一声,脸颊却还忍不住烧得泛红。
思量来去,玉凤澈竟想不到制胜之法,心里越发敬佩上官澜的修为。他分明也没比自己大多少,如何就有这等叫他难望项背本事?
上官澜,原名卫澜,少年流落,被醉仙君相中收作弟子。醉仙君曾以酿酒手法及醉仙心经内功心法闻名于世,乃江湖公认千年一遇的武学奇才。他凭借醉仙心经,未上三十岁便已天下无敌,创“醉仙宗”,他的内功心法,不拘武形,只重武心,讲究的是心随敌动身随心动为所欲为顺其自然,讲究个“后发制人”。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顺势而动。因顺势而为,故他所授武学,无招无形,一出手便是武学至高之境。
卫澜悟性奇高,领悟醉仙心法时,未及弱冠,也正是这一年,他出师连挑中原十九派,十七胜两败,一败武当七星剑,二败少林十八罗汉阵。
醉仙君有个师弟,叫上官越,见卫澜惊才绝艳,千求万求求来当了个义子,卫澜改姓,这才有了上官澜这号人物。上官越创下公子盟,年老体衰之后便将盟主之位传于上官澜。
那时,大奕朝建都不过数十年,根基尚不稳当。
彼时,襄阳有个小门派突然大肆购买马匹刀剑广收门徒。那时朝中禁铁未严,这般作为虽引人注目,但到底只是江湖门派,朝廷不得直接出面调查,只得派出暗卫私访。查得是襄王以江湖门派为幌子招买兵马。事虽清楚,但难查得实证将襄王定罪。
玄阳帝便想招徕江湖势力为他所用以断后患。可惜江湖草莽大多不愿与朝政牵扯。此时,出了个公子盟的上官澜。
公子盟当时势力不大,方便控制,为确保万无一失,玄阳帝派出高手暗中助上官澜。
上官澜揣度圣意,借助玄阳帝借他的力量大肆吞并关内岭北一带的江湖势力。玄阳帝有心豢养恶犬,便听之任之。待公子盟击破襄王,襄阳的江湖势力也由上官澜接手。那时,岭北关内已是公子盟一家做大。
之后,便是江南两广。三年后,上官澜成江湖无冕之王。再加上他为皇帝所用,与当朝大臣私交甚密的背景,叫公子盟成了群雄心向之地。
不过这情形大好的时辰也已经过去两三年了。近年太子徐宏坤开始在朝中发展自己的势力,镇国公与方相两位朝中元老,不肯叫太子轻易做大。徐宏坤在朝,处处掣肘;在野,有上官澜一家独大,又是一个处处掣肘。
镇国公、方相此时动不得,唯有一个公子盟还能惊动一二。于是将满腔愤懑统统泄在了公子盟……
这番境遇,江湖人都能说道一二,但玉凤澈避世长久,自然不知。
白露宴后正值秋,公子盟中秋菊初开,形状正好。上官澜施施然摘了两朵青菊捏在手中玩赏。他身后,杨千秋与殊无妄面面相觑。
殊无妄率先开口:“我不想去南疆了。”
上官澜回头,笑问:“为何?”
殊无妄道:“太潮,弓都坏了。”
“南疆气候确实有些潮湿。但南疆,除了你,没人有根基。”
“莫仓!”殊无妄这两字,掷地有声。
上官澜道:“莫先生不行。此事再议吧。”
杨千秋险险笑出声来,被殊无妄一瞪,收敛许多。
殊无妄挣扎,“我去襄阳。”
杨千秋道:“不必,盟主已安排我去了。”
上官澜忽地抬眼,冲殊无妄道:“莫仓在南疆时间不短,有些保存干草药的法子,你去问问。”
话到此处,殊无妄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上官澜抿唇一笑,转头往逍遥阁去,“我送杨先生,请。”
杨千秋跟在上官澜身后,斟酌词句,缓声道:“月氏高手不可能无故入关,三年前月氏战败,退避至榔头山北。但近一年间,边陲之地,仍有摩擦,只怕他们此行有所图谋。”
上官澜叹道:“那是自然,只是现下消息不够准确,摸不透他们的目的。倘使我们擅动引起战端,便有些被动。杨先生此去,一,是领盟中弟兄将他们留在襄阳;二,是看他们究竟所谋为何。”话到此处,上官澜略一停顿,续道:“吩咐襄阳分盟,盯紧了他们,他们与月氏的书信往来,我们都要知道。”又思忖了一阵,续道:“联系秘衙和月氏王城内外潜伏的暗哨待命,必要时,或需他们援手。还有……那些高手的样貌,尽量叫所有弟兄都知道。”
杨千秋凝眉思忖片刻,道:“只凭公子盟,将那一批高手留在襄阳,有些困难。而且眼下,也不必如此防备吧?”
“无妨,江湖同门,会去助你。月氏来者不善,不可不防,做得完备些,出岔子的时候也好收场。”
杨千秋一叹,道:“但愿他们真的只是为探讨天下武学精要入关的吧。”
“到了。”
杨千秋抬眼,望见院子里正与大宝玩闹的小宝,不由一笑,“盟主,来坐坐么?”
上官澜瞧了瞧大宝和小宝,也笑了一笑,“不必。”
杨千秋看着上官澜拂袖而去的背影,一叹。转而回头推开了院门,“小宝,来。”
白露宴后七日清晨。玉凤澈洗漱用膳练剑毕了,心中仍旧挂碍剑逼上官澜一事。事涉师叔生死,他行动过激,但以剑相逼,确实不该。他不肯说,恐怕是牵涉太深。
思忖至此,玉凤澈一叹,鬼手剑派与公子盟龃龉,想必也是为了此事。他在室内静坐片刻,才起身往望湖楼去。
望湖楼中无人,只有白眉歇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瞌睡。玉凤澈入厅时,它懒洋洋地睁开半只眼看了看他,见是熟脸儿,又自顾自歪头睡了。
玉凤澈在临窗桌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望窗外清月湖上眉山山色。
申初,望湖楼门被推开。
玉凤澈回首,望见上官澜。他正揽着个身段颇有几分窈窕的男人,那人想是醉了,正挨在他肩上,行动都昏沉。
上官澜见了玉凤澈,怔忪片刻,不过须臾,他冲玉凤澈一笑,转而去看挨在肩上的人,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阿满,阿满……来,扶下去。”
待旁人将阿满搀扶下去,上官澜缓步入席,问:“等了多久了?”
酒气扑面,玉凤澈细查上官澜神色,他面色如常,但眼神,不如平时凛冽,想必,已饮得薄醉,“没有。”
“午膳,在此处用了?”
“用了。”
“那还说没有。”上官澜一笑,斟了案上冷茶饮下,“什么事?”
玉凤澈有些不自在。以剑相逼一事,以上官澜的心性,并不会介怀;至于师叔身死缘由,纵然此时再问,他也不会再说,“也没有。”
上官澜又笑,搁下茶盏,“没有,你来等我?”
二人无言,相持片刻。上官澜抚额笑道:“我饮得多,有些昏沉,你去吧。有事,隔日再说。”
玉凤澈松了口气,拜别,回了小小湖。
翌日,莫先生来访。所谈,仍是南疆瘴毒。
莫仓将随身玉匣拿出,打开,内中数粒药丸,个个晶莹透亮泛着一股子碧色。没待玉凤澈开口询问,莫仓便道:“这是看过医书,照书上方子做的,上次去南疆也试了一试,又改良了方子,玉公子看看?”
玉凤澈接了匣子,低头嗅了嗅那药丸,但觉一股清新药香扑面而来,叫人神清气爽,“大约是对症的,只是效用如何,说不好。”
莫仓叹了一声,道:“原以为你能揣度这药性深浅,岂料还是要去南疆。”
见莫仓神色不如往常,眉宇间似有忧色,玉凤澈开口问道:“莫先生不能去南疆?”
“嗯,盟主要去襄阳,盟中高手也都被差遣得七七八八,我得留在京城代盟主处理琐事。”莫仓凝眉,叹了一声,颇有几分愁容。
玉凤澈听罢,心中纳罕,什么事儿,能惊动公子盟盟主亲自出马?赶紧问道:“盟主为何要去襄阳?”
莫仓见玉凤澈有心知道,便道:“五日前,月氏高手入关直奔襄阳。襄阳分盟收到关外兄弟的消息之后立刻回报了京城,盟主虽警觉,但没有深想,先令襄阳分盟密切监视,又令杨千秋带着盟中高手前往襄阳,计划将那批人截留于襄阳。结果昨日又收到消息,月氏王子也在一行中,他亲自入关,怕是图谋北境兵防。唉,听说,他们再有三四日便要到襄阳了,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玉凤澈听罢,忽地想起师叔云岩飞出生月氏,或许,能探得些消息来?
莫仓见玉凤澈沉吟不语,只当他也惦念盟主安危,宽慰道:“盟主武功高绝聪敏机警,一向是能转危为安的,玉公子也无需太过忧心。”
玉凤澈思忖片刻,忽道:“襄阳,我能去么?”
莫仓一愣,“若是玉公子请行,大约也是准的。”
“不知盟主何时整装前往襄阳?”
“明早。”
“我去请行。”玉凤澈心急,一时不察,走岔了路。
正值仲秋。此处红枫疏落,枫树下各色菊花错落,更有罕见品种盈盈而立。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却有人声传来,正想迎上去问路,又听出异样来,赶紧回避。
来人,是上官澜和方卉一。
“卉儿难得来一趟,不下棋?”上官澜跟在方卉一身后,笑得眉眼弯弯,问道。
方卉一这回穿了月白短袄暖黄百褶裙,本该是疏淡出尘的人儿,这么一打扮,却有几分娇俏。咬着唇儿转头看了上官澜一眼,“你又不会下棋,枉我教了你那么久,一点都不长进。”
上官澜笑道:“我是不长进,辱没了卉儿师父。”
方卉一横了上官澜一眼,又转头自顾自看面前的几株青菊。待上官澜走到身侧,指点着面前青菊,道:“这青菊开得不如去年好,是不是欠休整?”
上官澜垂目看了,只觉得这几株青菊开得清雅疏致,道:“我说开得比去年好。”
方卉一瞧着青菊,又问:“你去襄阳,几时回来?”
“至多两个月。”上官澜笑了一声,“又担心我回不来?”
方卉一轻轻哼了一声:“狗嘴!”
上官澜笑道:“你与狗为伍,也不长进。”
方卉一俏脸飞红,不再抢白。过了会儿,稍稍平复心情,又说:“爹最近——”
没等方卉一说完,上官澜便接话:“你也好嫁了。”
方卉一回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不娶?”
上官澜笑道:“没人肯嫁,我也没法子。”
方卉一咬着唇儿盯着青菊,双目阁泪盈盈。
上官澜伸手抚触面前青菊柔嫩的花瓣,道:“到底是姑娘家,公子盟还是少来。方相位高权重,你是大家明珠。上官一介草莽,能同卉儿有这份交情已是福分不浅。如今朝中局势如此,卉儿,你须为方家考虑。”
方卉一眼中的清泪顺着雪白的香腮滑下。又听上官澜道:“明早前往襄阳,我回望湖楼收拾。自会有人来送你回府。”说完,拂袖便走。她再也忍不住,转头过来,声音里已带了少许哭腔,“上官澜,倘若我不是方相之女,你愿不愿娶我?”
上官澜头也不回,自顾自拂袖离去,“不愿。”
方卉一蹲身下来,捂住口鼻,蓦地爆发出一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