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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试弓 ...

  •   端午,裹粽子饮雄黄赛龙舟,出山之前,倒有闲暇,如今在这公子盟中,这些乐子,也不知有无福气消受。这么一想,玉凤澈便有些失落。

      吃过早饭,才在院中消食儿,杨千秋便携妻女来访,说是来访,不若说是路过,只在小小湖门前同玉凤澈攀谈了几句,说正要带妻女去清月湖看赛龙舟。

      没料到公子盟这节过得竟像模像样,连赛龙舟都有。玉凤澈忙不迭带上门跟杨千秋一道往清月湖边上看赛龙舟。

      他们到得不算早,湖边上已有不少人看热闹的,还有穿一身短打的暗哨在周围的树上屋顶上冒头探脑地看,也不避着人。上次见这么些人,还是田大小姐来骂人那次……念头转到此处,玉凤澈不由抿唇一笑。

      这公子盟,过节倒有个过节的样子,热热闹闹的。玉凤澈四下看了一圈儿,圆心大师都乐呵呵地站在桥头。这么热闹,想必上官澜也会来,但他四下看了又看,连视野好的屋顶树梢都看了,也不见上官澜。

      “盟主还未到。”杨夫人不动声色地提点了一句。

      玉凤澈一愣,藏了几分尴尬,应道:“是,谢杨夫人提点。”

      清月湖岸边依依垂柳之下,架了一面大鼓,那鼓径有半丈,鼓槌有碗口粗细。龙舟已然下水,三支龙舟,排列整齐,蓄势待发。舟上力士,有那一二个,是他访过的前辈。

      杨千秋抱着小宝,笑道:“今年的龙舟能下水了,不错不错。”

      玉凤澈听得稀奇,“怎么,还有龙舟不能下水?”

      杨千秋道:“公子盟里头赛龙舟,其实是前年才开始的。江荃,你知道么?”

      玉凤澈点头,他访过此人,送了卷镔铁打的春秋简,还眼见着那面带菜色的书生舞得虎虎生风劈啪作响。

      杨千秋道:“他前年开始打龙舟,到了端午节,才打好了一条,漆还没来得及上就下水了,划出去三四丈,船就四分五裂,划船的打鼓的都下了饺子。”

      “去年也打了,打好了三条,还上了漆,就跟正经龙舟一模一样,奈何下水就翻。今年打的都能下水了,长进很大。不过听说这三条里头有一条划出去十丈就要翻,也不晓得是哪一条。”

      玉凤澈听杨千秋将公子盟赛龙舟传统一一数来,想着前两年的盛况,不由笑得开怀,又曲眼细看着那三艘龙舟,猜度起来。

      一声震耳欲聋的鼓声猝然响起,把玉凤澈唬得一惊。他抬眼去看大鼓,抡着那大鼓槌的,是上官澜。

      湖畔豁然响起叫好声,气震山河。

      鼓响,舟动。

      龙舟上鼓声急促,似乎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叫人心也跟着跳动,不由自主地为龙舟吸引。三支龙舟陡然蹿出去十余丈,说时迟那时快,正中那一支龙舟陡然翻了半圈儿,但舟上的人似乎早有准备。各自施展开来。

      燕子抄水,水滚龙,踏飞燕,蜻蜓点水……各路轻功纷纷施展开来。施展轻功的人也不为上岸,就为赶上没翻的那两条龙舟,夺桨摇船,要将那两艘龙舟给摇翻。湖面上霎时好不热闹,三条龙舟上的人战成一团。周围一片叫好声,甚至已有人开盘赌哪艘船先翻。

      上官澜,你不拦着吗?

      玉凤澈下意识去寻上官澜,眼风一偏,便见他正盘膝坐在那大鼓上方,青袍束袖,长发高束。正笑得前仰后合拍手叫好。

      想必,是不会拦着了。

      一晃神的功夫,两艘船都已翻了。玉凤澈错过了最紧要的时候,没看着哪条船先翻。水里的人尽兴了,这才拖着一身泥水上岸。众人又笑又闹欢呼喝彩不绝于耳。

      玉凤澈瞧着那些个人一面往岸上爬,还不忘一面锤你一拳蹬他一脚使个绊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正笑着,忽觉有人拍了拍肩膀,侧头一看,见上官澜轻轻贴过来,在他耳边道:“等这边儿散了,你去望湖楼,喝口雄黄酒,吃点儿粽子好吗?”不知怎么的,他忽地想起个词儿,叫做“耳鬓厮磨”,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等众人看够了热闹,各自拜别,玉凤澈便往望湖楼去了。

      到了望湖楼,上官澜仍坐在软榻上,面前长几上酒壶之类却已撤开,摆了五个大小不一的铜盆,泡在清水里的粽叶麻线,淘洗干净的糯米,花生红豆,咸肉丁儿,还有个搁了好些高脚粽子的。上官澜埋首,手里卷着两片粽叶,正抓糯米往里填。

      玉凤澈看得震惊,本以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岂料竟能包得如此好看的高脚粽子,比当年在山下买的那些,有过之而无不及!

      “凤澈来了,过来坐。”听见了响动,上官澜抬眼,眉眼一弯,笑得喜悦恬淡,而后埋头继续仔细料理手里的粽子,放了红豆花生的就不放肉,放了肉,就不放红豆花生。

      玉凤澈依言过去坐了,瞧上官澜包粽子,有点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问:“要帮忙么?”

      上官澜好笑地抬眼看他,问:“你会包粽子?”

      “不会。”

      “那你能帮什么忙?”上官澜头也不抬,将手里包好的粽子放进了铜盆里。

      玉凤澈面上一红,“粽子没包好你请我吃什么粽子?”又嘀咕,“你会包粽子才奇怪吧……”

      上官澜笑了一声,不以为忤,“师父教的。”

      玉凤澈眉头跳了跳,“你师父,还会包粽子啊……”

      “师娘想吃自家包的粽子,但她不会,所以师父去学了。师父每年端午都包粽子,我在旁边瞧瞧就会了。每年端午吃两个粽子,算是顺应个时候,毕竟一年里头,也就这时候能吃一回。”

      玉凤澈看了看铜盆里头的粽子,少说也得有二三十个了,“你包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

      上官澜说着话,手里也不停,道:“在盟里分,一人一两个,吃得完。圆心大师的得另包……”说着话,另另包了两个素粽搁在一旁,预备为圆心大师另煮。

      玉凤澈摸了摸鼻子,这人,倒很有心。

      两人闲话到黄昏,中午吃了一顿粽子。除去中午吃去的几个,上官澜拢共包了上百个粽子,糯米红豆花生咸肉也都用得七七八八。上官澜差了人来将粽子拎了去煮再给各处分了。

      “晚上留在此处再吃几个粽子喝点儿雄黄酒吧,你,还吃红豆的?”上官澜吩咐完了,另卷了两片粽叶拿在手上,笑吟吟地问玉凤澈。

      玉凤澈看了看铜盆里所剩不多的东西,道:“两个花生和咸肉,肉和花生多放。”

      上官澜依言包了两个,结在一处放在了一旁。又给自己包了两个,一个只放糯米的,一个三样都放的,结在了一处。

      “咱俩自个儿煮吧。”上官澜命人在长几旁置下火炉,架起锅来放了水将粽子扔在里头煮。布下酒菜,边吃边等。

      雄黄酒不大好喝,两人喝过一杯,便换成了冰镇过的葡萄酿。

      玉凤澈正低头挑菜,额头猝不及防被一划,划过之后,额头眉心的位置留下一道冰凉。抬起头来看上官澜,“你干什么?”

      上官澜伸出尚自沾着雄黄酒液的右手食指,笑道:“听说端午节在额头上画一道雄黄印能辟邪呢。”

      玉凤澈瞧着上官澜那张笑惯了的俊脸哭笑不得,“那是女人和小孩儿才画的!”

      上官澜恍然大悟,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如此。”

      玉凤澈见上官澜似乎当真不知涂雄黄的规矩,也不再计较。取了桌上干净的帕子将额上雄黄擦了。撇见上官澜也正低头拿帕子擦手上酒液,似乎不查。也趁机沾了雄黄酒水迅速伸手过去要画他额头。

      两指并拢,袖袍带风。玉凤澈料想上官澜厉害,怕偷袭不成,用上了师传指法,只为能顺利在他额上画一道雄黄印。上官澜虽有防备,但只将身子微微往后一仰,距离估摸得恰到好处,正容自己递出的两指抵到他额头。见他不避闪,玉凤澈抬眼,正对上他眸中笑意深深,也不由抿嘴一哂,两指由额心画到眉心,“我也给你画一个来辟邪。”

      上官澜含笑道:“多谢你。”

      待粽子熟了,二人分食,待上官澜罢饮,天色已然擦黑。

      上官澜趁着三分酒兴七分游兴送玉凤澈回小小湖,还特意绕路去看了端阳花与栀子花。

      这端阳花,在端阳节前半月有余开花,端阳节时已接近花尾。虽在花事尾,花开却依旧动人。或白或粉或深红的花瓣薄如纸裁,柔如绉纱,风徐徐一掠扑簌簌扇动的声响便不绝于耳。金黄的花蕊,在夜间看来也靡丽动人。

      栀子花期长,一茬儿开败,另一茬儿正含苞待放,一茬儿接着一茬儿,能开很久。栀子花香浓烈,未见花树,香气便已绕在鼻尖。待到近前,才得见那花树,竟有一人多高。

      “栀子香气浓烈,迎风飘得十里。公子盟中的十几株大花树,这珠长得最好。”上官澜伸手攀住花枝拉到跟前来叫玉凤澈细看,借着幽微天色,仍可得见雪白花瓣上头,有极细小的黑虫,“说来也奇,这小虫似乎只栖息栀子花上,较之蜜蜂群芳皆泽,它倒是深情如此。”

      玉凤澈听罢憋不住笑了,就一个小虫,还叫他夸出花儿来,“好吧,便当他情深如此吧。”

      将玉凤澈送回小小湖,上官澜便折身而返,心情极好,嘴里哼着听不清词句,但旋律分外轻快的小调儿。

      玉凤澈站在门头目送上官澜,待他身影折了个弯儿才阖门回屋。

      一夜无话,梦也安闲。

      端午节后,暑气渐盛。蝉声也日渐敞亮,像开了闸似的一波接一波响起来。入了闲人耳中,是清亮,听进忙人耳中,是聒噪。

      玉凤澈,很闲。他昨儿才看了栀子花儿,今儿就在自家院子一角寻着了一朵一尺来高的栀子花,羞答答地躲在草丛深处。花朵雪白,只是小些,稀稀拉拉的五朵缀在绿叶之间。既没有昨儿看得那一株花繁叶茂,也没那一株香透十里。玉凤澈给这栀子浇水,松土,拔了周围窜得老高的杂草,又寻来剪子给修理杂乱的小枝,心里盘算着这栀子得多少年才能长得声势惊人。

      蝉声起伏依旧,听得殊无妄心烦意乱。他扬袖一拂,一股劲力横扫出去,倏然掀起一股疾风,吹得枝叶四下乱摆,匿在枝叶之后的蝉也吓得噤了声。耳边聒噪一去,殊无妄长舒了一口气,继续顺着青石板慢慢地走,不是悠闲自得的慢,而是如果可以,他就立即掉头返回的慢。

      一匹通身黝黑筋肉虬实匀称的骏马跟在殊无妄身后,也慢慢地走。黑马后头跟了一匹青白交杂的马,一时说不清它究竟是什么毛色,浑如浊玉,不剔透,却漂亮。两匹马该是新换了蹄铁,叩在青石板上的每一步,都很是清亮。

      殊无妄数着马蹄声,不知不觉,小小湖大门已在跟前。他扬声提气,叫道:“一起去试弓!”

      这一声,猝不及防撞入玉凤澈耳中,唬得他一错手。“咔嚓”一声,一朵雪白的栀子花应声而落。统共才五朵,这一错手就剪下来一朵。玉凤澈瞧着栀子,心疼得不行,赶紧将花捡起来跑进屋里插进茶壶里养着,又急急奔出来开门。

      殊无妄面沉如水,盯着形容随意的玉凤澈。

      玉凤澈这一日本想安安闲闲过了也便罢了,早起之后不曾束发戴冠,一身宽袍,实在不是骑马试弓的行头。他躬身行过一道礼,“不知殊先生今日相邀,不曾准备,且请殊先生进来稍坐,姑且等在下换过衣裳。”

      殊无妄道:“你换,我等。”

      玉凤澈听罢,赶紧回屋换了束袖,将长发束了出来。

      殊无妄手指那匹浊玉骢,道:“浊玉,盟主给你挑的。”

      没等玉凤澈道谢,殊无妄已然自顾自上马拨马回身,道:“你且随我来。”话音未落,已然打马走了。

      玉凤澈只得翻身上马,驱马追赶。

      公子盟内小径盘旋折绕,时常有人从花木扶疏出绕出。饶是如此,殊无妄仍旧奔马疾驰,玉凤澈无法,只得跟着,他已贴着七人身前擦过,马没惊,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也没惊,他惊了。

      玉凤澈跟着跑一阵,才发觉眼前渐渐开阔,四下一看,才发觉该是到了公子盟后山。

      待纵马奔入后山林间,殊无妄才缓下马来。

      玉凤澈也紧跟着缓马,搭话:“公子盟内不怕纵马伤人吗?”

      “不会。”

      玉凤澈琢磨了这两字,大概是说公子盟内纵马也不会伤人,看来大家皆是如此,倒是他自己一惊一乍的,不由自嘲一笑。

      殊无妄寡言,最烦他人故意搭话,好在玉凤澈问过之后便不再搭话,叫他宽心不少。

      百步之外,有只色彩鲜艳的大鸟正拍着翅膀乱飞。殊无妄有意试探玉凤澈功力,便取了马背上一张稍轻的弓和一袋箭扔给了玉凤澈。

      玉凤澈将箭袋挂上鞍侧,又试了试弓。一张好弓,此弓之劲,可在三百步外取敌。但他不精此道,准头不行,张弓射出一箭,连尾巴毛都没沾着,倒是把那大鸟吓得哇哇乱叫,跌跌撞撞飞走了。

      殊无妄于弓箭一道钻研已久,莫说百步穿杨,三百步穿杨也是使得的。他见玉凤澈不精此道,便不再强求,只道:“箭尖,镔铁的。”

      在中原价比黄金的镔铁!公子盟居然拿它打箭尖?玉凤澈赶紧打马过去把那支箭捡回来。

      殊无妄出言,就是想让玉凤澈将箭取回,见玉凤澈不言不语便去了,顿时欣慰。此人不消他多言,更不会多问,实在讨喜。

      玉凤澈捡了箭回来,陡觉殊无妄待他似乎……和善了?虽说看面目未有和善的意思,只是如芒在背的感觉淡了。此番改观,叫玉凤澈顿觉心宽。

      二人缓马往前,慢慢往林深处走,殊无妄在前忽地打了个手势,示意玉凤澈勒马往前看。玉凤澈依言,稍稍往前走了几步,勒马停住。三百步外,正有几只獐子在林间蹦跳。

      殊无妄指了獐子,示意玉凤澈出箭一试。

      玉凤澈自知不善此道,怕是獐子毛都碰不着,反会将它们惊了,便摆手示意不必。

      殊无妄取弓箭在手,低声道:“无妨,你试。”

      玉凤澈瞧出殊无妄手中角弓正是他先前托人送去的那一张,不由一笑,心里莫一松动,也不再推脱,张弓射出一箭。箭出,虽至三百步外,终究落空。獐子为箭所惊,发足奔逃,转瞬蹿出去十数丈。身侧陡然响起一声清唳,却是弦响如鸣琴,奔逃的獐子中有一只应声而倒,玉凤澈悚然,此时他才发觉,自己脊背上已起了一层薄汗,竟是为殊无妄箭意所惊,“好!”

      殊无妄垂眸瞧手中角弓,低声道:“到底是新弓,还需磨合。”

      “殊先生,不满意?”

      殊无妄驱马,要将那獐子捡回,轻声道:“我本欲对穿它眼珠,偏了半寸。”

      不过三百步,但到近前,獐子已不知所踪,仅有一滩血迹洒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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