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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番外一.花与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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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生花七日致死,确实不是骗人的。
这才第三日,花篱的心口处、身上血管密集的地方,均已出现了淡淡的红痕、眼睛里也出现了血点,这些,都是体内渗血所致。
这三日来,他和殊无妄几乎形影不离。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殊无妄这个人,虽然沉,但不闷,虽然孤独,但不寂寞。他几乎不需要人陪伴,几乎可以一整天不说话。自顾自下棋、煮茶、养弓、制弩、试机括。他从旁看着,也试打搅过,但殊无妄一直不理他,不看他。
但殊无妄对他有求必应。
带着他逛过寨子,甚至替他捉过一只蝴蝶,做过一盏巴掌大的萤火虫滚灯,做过一碟很甜的豌豆黄。那一碟豌豆黄,让殊无妄在灶间忙了大半日,但他只吃了一口便再不吃了,因为那时,他已出现了内腑出血的症状,已吃不进什么东西。那豌豆黄,在口中时,叫他尝出了豆香和一点粘牙的甜腻,但往下咽的时候,便只剩了血腥气。
饶是答应了他的诸多要求,合理的,不合理的,情理之中的,无理取闹的,殊无妄也还是一直没有跟他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花篱想:殊无妄真的是一块石头。
但是今天,殊无妄站在了他身前,并且垂下眼,认真看起了他。但花篱知道,他只是在看他心口上的红斑。花篱收拢衣襟,再不让他看了。
殊无妄皱起了眉。
终于在殊无妄的脸上看见除却平和冷漠之外的表情,花篱十分满意,他笑了,说:“我听见山后有黄鹂,我想去看看。”之前的每一次,殊无妄听见这样的话,都会面无表情地点头答应,然后在这一天之内,满足他。
但今天殊无妄没有点头,反而破天荒地说了话。
他说:“你最多再熬一日。”
花篱当然知道他最多只能再熬一日。这三天,已经足够让他知道七生花是什么样的毒。
这是会引起内腑缓慢出血的毒,出血一直不停,越来越多,会慢慢让他的内腑都泡进血浆里。七日之后,脏腑尽数破裂出血不止,但在那之前,他或许已经被肺里的血呛死或憋死。
解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止住内脏出血,之所以需要强大的内力送药力入肺腑,是因为肺腑间的淤血不以内劲化开带回经脉的话,就算止了血,也会死于肺腑内脉阻滞。若解毒时间太晚,脏腑出血过多,最后,就算解了毒,止了血,化了内脉阻滞,脏腑的伤,却再也好不了了。
这样的毒,确实残忍狠烈,也确实衬殊无妄这个人。
花篱想到这里,不由看向殊无妄的脸,他的眼球也已经轻微出血,看人的时候,眼前像笼罩了一层血雾。他看见殊无妄的眼睛在雾中影绰绰地,闪出一点异样的神采来。从那一点神采里品出了殊无妄对自己的无可奈何和无法理解,花篱满意地笑了。
他又说:“山后,黄鹂。”
殊无妄沉默片刻后,终于点了头。
现下,花篱因胃内渗血,已无法进食,只稍饮一些参茶,不能饮多,一次一口便够。殊无妄草草吃过早饭,便带着花篱到了后山。
璧山多竹,他们在竹林间寻了个坐处,并肩挨着坐下,等黄鹂。殊无妄怕花篱中途体力不支,甚至拎了个小炉来,炉中有新炭,炉上煎参茶。
花篱隔着一层血雾看向正垂首煎茶的殊无妄,陡得生出殊无妄似乎已陪了他很久很久的错觉。
殊无妄的眉色很浓,眉骨微凸,又生了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分明是个冷峻到骇人的人,眉眼却生得秾丽。
花篱此刻就定定地从侧面看着殊无妄鲜明的眉眼,轻声道:“殊无妄,如果今天能等到黄鹂,回去之后,我就给你解毒。”
殊无妄没有搭话,他垂手滤了半盏参茶,放进花篱掌心。
花篱攒着茶盏,隔着瓷盏感受着参茶传来的热力,又问:“殊无妄,是你的本名吗?我听说,你们中原人,出生时取名,弱冠时取字。无妄,是你的名,还是你的字?”
“字。”
花篱一怔,他确实没有想过,殊无妄竟然真的会回答自己。
结果殊无妄不仅回答了,甚至还告诉了他更多。
“本名,鹤。”
花篱抿了一口参茶,他虽饮的是茶,但因肺腑出血,咽下去的,全是血腥气,“是哪个字?”
“闲云野鹤的鹤。”
花篱慢慢地点了点头,说:“这个字,很衬你。”
话音才落,林间陡得掉落一串婉转的鸟鸣,两只黄鹂一前一后自二人头顶掠过。花篱抬头时,只看见了一抹亮黄色,穿透了他眼中的血雾,刺进了他眼中。
花篱忍不住闭了闭眼,良久,才道:“回吧。”那一刹那,他感觉身侧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等他睁开眼去看时,殊无妄已然与平时别无二致。
花篱想:大概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