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令》梦海梦海

72、番外一．花与鹤

　　屋中的浴桶、屏风都已经撤下，但潮湿的水汽和清苦的药香尚未散尽，以致绕在鼻尖的空气都有些闷潮。

　　花篱披着头发、赤着脚站在窗下的矮榻前，隔着矮榻推开了窗。窗外揉着青竹香气的凉风扑他满面。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他身上穿着殊无妄的衣裳，从里到外。殊无妄身量更高大，这一身衣裳在他身上穿着，松散得近乎放浪，一根两指宽织锦带子系在腰上，勉强拽着下摆，不叫它们扫着地，勉强坠在白生生的脚背上摇摇晃晃。

　　花篱绕着腰间的带子，摩挲着上面织的云海纹路。这里衣用的是顶好的绸，贴着肉，凉的，雪白，能闪出幽微的光；外袍用的是织缎，沉、滑，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织在暗色袍子里的同色花纹。

　　门户被敲响，两声，花篱回头，看见紧闭的门，一怔，“进吧。”

　　殊无妄右手推门，左手上拎着一双木屐。

　　门外的风涌进来，水汽和药香被风一卷，顷刻散尽。

　　花篱瞧见殊无妄，一时间竟觉恍惚。只因殊无妄身上的衣衫，和他如今裹在身上的这一身，实在太过相似。相似到，他恍惚觉得自己是赤条条地藏进了殊无妄才蜕下的壳里，这个壳里，仿佛还有殊无妄残留的体温，他被这个壳包裹、圈禁，从虚幻的触感里品出一点令他悸动的温柔。

　　花篱轻而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完了。”他被衣料包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隐约着发烫，他不敢猜那些皮肤有没有发红，也不敢猜自己脸颊上麻痒是不是潮红冲上来导致的。他只能站在此处，裹着殊无妄的壳，等殊无妄来到他跟前。

　　殊无妄如他所想地走到了他面前，在他脚边放下了木屐。

　　花篱穿上木屐，轻而慢地吐出了一口气，此刻，他脸颊上奇异的麻痒已经褪去，周身腾起的热力也已被他自己压制。他终于抬眼看向了殊无妄，看向了殊无妄的眼睛。

　　殊无妄敛着眸，瞳子仿佛磨毛的琉璃珠子，在看他，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看进殊无妄眼里时，好像撞在了一块石头上，而殊无妄此刻看他的样子，又确实与看一块石头没有区别。花篱忽然被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懑攫住，忍不住轻轻抿起嘴唇，道：“我的头发怎么办？”

　　殊无妄一怔，眸光略过花篱，投向这人身后的小榻，榻上，有一根鸦青的发带，一半搭在榻上，一半顺着榻沿垂落下来。虽料到花篱会不满自己剥了他的东西，闹得他如此狼狈，但着实没料到他会这样无理取闹。

　　殊无妄暗暗藏下一声叹息，花篱此人，极是难缠，背景复杂，自己拿他一点办法也无。他终于准备开口问花篱想要什么样的物件束发，但花篱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花篱拔下了他头上的发簪，还扫落了他的发冠。动作很快，带着一点急切与愤懑。

　　殊无妄有些意外，但旋即释然。花篱现下，也确实没有别的手段泄愤。于是，他衣袖一卷，捞起从身侧滑落的发冠，抄回手中，收进袖袋，仍定定看着花篱，想看看他究竟还有什么后招。

　　花篱将簪子咬在口里，抬手给自己挽发，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殊无妄，坦然地面对着殊无妄审视的目光。

　　殊无妄的眼风掠过花篱口中咬的簪子，掠过他举起来绕到脑后，白生生的一双胳臂，最后，落进他一双带着一点点狡黠笑意的眸子里。

　　殊无妄终于确定，花篱真的只是想要这么无理取闹一下。为了取下他头上的簪子，为了拨散他的头发，也为了勾引他。

　　从见到花篱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花篱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而他，一向对不讲道理的人没什么办法，因为没有办法，所以他只能离这样的人远一点。但对花篱，他既不能远，远了又没有用。

　　殊无妄轻轻合了一下眼，遮了眸中的无可奈何，他再抬眼时，又成了一块石头。他越过花篱，取来那根分明被看见却没有被选择的鸦青发带，来束自己的头发。

　　花篱说：“这发带不衬你。”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来扯。

　　殊无妄动作不停。

　　花篱只觉得眼前一闪，手也抓空，再看时，殊无妄的人已在七尺之外。他站在七尺之外，用石头一样的目光看自己，用那一点也不衬他的发带束好了头发。

　　好厉害的身法。

　　花篱眯起眼抿起唇，开始生气。他故意生气得很明显，但殊无妄明明看出来他在生气，但还是不管他。不仅不管他，还不看他，不看他细软乌黑的头发、白生生的双臂和肩膀、艳红水润的唇。

　　花篱更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