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令》梦海梦海

63、陆拾叁．夜袭

　　暮色四垂时，朔风又起，呜呜咽咽的风，抓着地上如霜如盐的雪乱撒，像在天地间扬起了沙。

　　浊玉骢在风雪中艰难跋涉，雪子严霜一层一层地裹上它的鬃尾，待它行至北防军大营时，它鬃尾上挂着一簇簇雪团冰球，个个儿都有拳头大。

　　上官澜将浊玉鬃尾上的雪团冰球一个个捏碎，再将毛发揉散梳顺，打理齐整之后，才解了辔头，松了松马鞍，放浊玉归群。

　　他的雪出顽劣，每每归群，都要寻衅闹事，他早已养成放马之后在圈旁站一站的习惯。如今，他仍在圈旁站着，见浊玉入群之后并未引得马群躁动，这才放心，折身往主帐去了。

　　主帐之内，傅微介正负手立在一副羊皮舆图之前。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舆图上的草甸山岭，沉凝得恨不得将这舆图扎穿。他身后摆着案几，案上陈着饼汤。上官澜掀帘入内时，他没有回头，只道：“你来得快，汤饼还没凉透。快吃。”

　　上官澜依言坐下，吃饼喝汤，一面吃喝，一面抬头看傅微介面前挂的舆图，问：“你在看什么？”

　　傅微介道：“我在想，那一万五千骑北戎骑兵，到底去了哪里……”

　　上官澜听得这一句，整个人僵在原地，“什么意思？北戎骑兵的行踪，十二鹰没有探到？”

　　“是。”傅微介转身，于上官澜身前坐下，盯紧对方双眼，沉声道，“北戎骑兵北撤之后，十二鹰便再也没有探到他们的下落。为免今后战局被动，林云渺率领骑兵营四千骑率先拔营，以期诱敌来攻。”

　　上官澜听罢，怔了片刻后，埋头将剩余的汤饼一气吃尽，将筷子拍在案上，决然道：“我去骑兵营。”

　　“不行。”傅微介断然拒绝，见上官澜张口欲辩，立即摆手止了他话头，截口道，“骑兵营中锋骑不能只留方二。”

　　方二是方相之子，文臣之后，身无战火鲜血洗炼出的杀伐果断沉凝如山，不足以单独率领骑兵营中锋骑冲锋陷阵；何况，他还是方相唯一入仕的儿子，是方家未来的门楣。这些事，傅微介知道，上官澜也知道，但是……

　　“敌方兵力三倍于己，还是为了取功不择手段的北戎骑兵。他们……”话到此处，上官澜嗓音微微一滞。他压下冲到喉头的酸苦，继续道，“我不能抛下他们。”

　　“所以，你得率骑兵营中锋骑前往支援。你，至少能比大军快一个半时辰，哪怕早一刻，都能多活几人！”傅微介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都带着沉凝的杀意，“这回，定要斩北戎骑兵于马下，你，答不答应？”

　　与其同生共死，不如竭尽全力，为他们挣一份生机。

　　上官澜对上傅微介凝如实质的目光，眸中杀意一闪而逝，“好。”

　　见上官澜应下，傅微介往案后撤了少许，稍松脊背靠进凭几，“既已应下，去方二帐中住，也好商议这仗怎么打。”

　　上官澜起身，转身出帐，帐外，朔风不停。

　　方嵩二的军帐离傅微介的主帐不算近，上官澜行至帐前时，身上已覆上一层雪子。他在帐前抖落身上的雪子，掀帘入帐。

　　帐帘起伏，朔风寻隙，扔进一把雪子。

　　这一把雪子，扑得方嵩二身前炭盆里的火苗陡一起伏，方嵩二正盯着炭盆愣神，被起伏的火苗一惊，豁然抬头，见了上官澜，竟怔了片刻才认出他，“你挂这一身甲，我还当是玉爵爷。”

　　上官澜道：“阿澈伤势太重，不能久留营中，莫先生已带他南归，预备回京。”

　　方嵩二听罢点头，轻声笑叹：“回京好，回京好……”顿了顿，他又抬眼来看上官澜，“骑兵营的事儿，你知道了？”

　　上官澜见帐中已另置一张行军榻，便知方嵩二早知他会来此，便径自走到榻前坐下，道：“是。你与傅总司，早已议定让我协助你率骑兵营中锋骑驰援骑兵营？”

　　“是。”方嵩二点头，自嘲一笑，“中锋骑是轻骑，行军速度比北防大军重骑兵快，单兵战力恐怕不及你骑兵营，但也绝非泛泛之辈。但我……贪生怕死，带不出骁勇的劲旅。可你不一样。”他抬起眼，直视上官澜，继续道，“五千中锋骑，加上四千骑兵营，未必不能与北戎一战。”

　　上官澜听罢，沉默片刻，方道：“拖住罢了，与之一战，尚且不足。”

　　这一句话，方嵩二刻意不接，只道：“中锋骑率先驰援，是我和傅二想出的，补救的法子，不然……”

　　上官澜一摆手，示意方嵩二不必多说，径自躺下，拉起被角盖好，道：“你不必多言，我都明白。”

　　不然，等北防军大军赶到，怕只能替骑兵营收尸……

　　方嵩二与上官澜心照不宣，帐内一时沉静，落针可闻。

　　帐内寂寂，帐外风声，便越见清晰。

　　玉凤澈也在听帐外的风，这风呜呜咽咽，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渗进他裹的被子里。玉凤澈怀抱灌满热水的羊皮水囊，皱着眉，小心翼翼地侧躺在行军榻上。

　　这热水囊子，只能焐热他的胸腹，背后和腿脚也冷，但无论是将水囊递到背后，还是将腿脚蜷缩起来，都会牵到背后的伤，疼。他睡不安稳，虽合着眼，眉宇间却透出一股子焦躁。

　　咻然一声，一支箭刺破风雪，直入营中，营中巡营夜哨仅十人，这一箭，来得快且准，直直刺穿一名夜哨的喉咙。

　　雪子如沙，夜哨们看不清敌人藏在何处，只能高声示警。

　　“敌袭——敌袭——”

　　玉凤澈听得示警，豁然惊醒，也忘了怀中还有个水囊，手上内劲一吐，水囊被震碎，温热的水泼了满怀。他顾不得周身潮湿，更顾不得背上伤处，翻身跃起，提剑出帐。

　　二十余骑已冲入营内，刀光起落，血光如虹。

　　这是重伤兵营，根本没有人能站起来与北戎骑兵一战！

　　玉凤澈目呲欲裂，又觉周身血凉如冰，惊怒交加之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行动。

　　只一瞬，玉凤澈定下心神，再次看向袭来的骑兵。二十二人，北戎骑兵，该是之前交战时被冲散的游兵。他们一字排开，打算尽快踏平伤兵营，以掠粮草。

　　玉凤澈看清局势之后，迅速向袭来骑兵右翼逼近，他绕到最右侧那名骑兵身侧，飞身跳上他的马背，折他颈骨，摔他下马，又自箭囊中取箭掷向邻近骑兵。只刹那，两名骑兵落马身死。

　　剩余骑兵见同袍被杀，立即勒马转身来追玉凤澈。玉凤澈一人难敌二十名骑兵，只得转马奔逃。只片刻，他便发觉不好。他慌不择路，奔逃的方向，是水泡！不等他改变方向，奔马前蹄已然踏空，他连人带马，砸开水面的冰，狠狠栽进了水泡里。

　　冰凉的水瞬间灌满玉凤澈的双耳口鼻，他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下意识想要咳嗽。但他已在水下，一旦咳嗽，只会令更多水呛进口鼻，甚至肺里。

　　正是此时，有一人游到他身后，一手死死捂住他口鼻，逼他停止呼吸，另一手制住他在水中乱挥的双臂，逼他安静。

　　玉凤澈被制住，安静下来，想起方才自己的反应，不禁心有余悸。他转头去看捂住自己口鼻的人，待看清之后，不由一怔，莫先生？

　　莫仓制住玉凤澈，保持蹲坐的姿势，脊背死死抵着岸边。他二人在水下，将北戎骑兵射进水中的箭矢，投入水中的枪尖看得清清楚楚。

　　二人凭借悠长的内息硬撑两刻，依稀听见马蹄声渐远，才慢慢自水中探出头。

　　莫仓见北戎散骑确实走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爬出了水泡。他才在冰水里泡过，一上岸，被寒风一吹，只觉四肢百骸中流的，都是寒冰，冻得他直磕牙打哆嗦。莫仓紧咬牙关，将玉凤澈拉出水，拍打他的胸膛和面颊，“你应一声，不能睡，不能睡！”

　　玉凤澈刚从水泡子里出来，周身便覆上了一层薄冰，寒冷刺骨，疼得他像被剥去了一层皮，他被莫仓拍得一阵恶心，侧身呕出一大口水。

　　此去营地不远，但莫、玉二人相互扶持着，足足走了一刻才到。

　　营中粮草已被劫掠一空，营帐亦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尸骸相藉，一片狼藉。

　　莫仓带着玉凤澈钻进自己的营帐，这营帐塌了半边，勉强能躲风。他迅速扒光自己身上衣物，冲玉凤澈道：“快脱，不然要冻死！”他一面说，一面拖进来两具尸体，扒他们身上的衣物穿上，顺手揣起他二人的军牌。换了自己身上的衣物之后，莫仓再次出帐，又拖了两具尸体进来。

　　玉凤澈被冻得肌骨僵硬，动作缓慢，哆哆嗦嗦好一阵也解不下身上冻成一块的衣物。莫仓见状，赶紧上手来帮，顺手扯了玉凤澈身后被血水浸湿的绷带，检视他的伤处。

　　“果然全撕了！”他一面说，一面翻找出金疮药来，往玉凤澈伤处撒，“幸好北戎骑兵不识得这些，不然怕也保不住。”

　　药粉糊满伤处之后，莫仓四下一转，一时找不见纱布，只得去撕尸身上的衣物来包扎。待包扎好了玉凤澈伤处，两具尸体身上的袄裤也穿不得了，他又出去扒了几件回来，给玉凤澈穿上。

　　包扎了伤处，换了干燥的衣物，玉凤澈缩在原地缓了许久，直至天亮，才觉周身犹如针刺刀啄如蛆附骨的冷退去少许。直至此刻，他才闻见浓重的血腥气，顺着营帐缝隙瞧见帐外尸骸相藉血流成冰。

　　玉凤澈看着眼前凄惨的景象，笑了，原来，人之将死，是会除了自己活，什么都顾不上的，他竟直至此时，才看见！他笑得肩背发颤，却有泪滚过他的面颊，砸进地里。

　　伤兵营全营共八百三十二人，轻重伤兵八百零七，夜哨十，随军大夫十二，传令兵三。仅存了玉凤澈与莫仓二人。

　　“咴儿～咴儿～”

　　随着一声马嘶，雪出拱开营帐缝隙，探头进来，冲着玉凤澈莫仓二人喷了个响鼻。

　　“是雪出！雪出还活着！”莫仓激动得跳起身，三两步赶到雪出身侧去摸他的鬃毛，一面笑一面落泪，“幸好你拴不住，不然，不然……”

　　玉凤澈一时爬不起来，只抬头看着雪出，怔怔地落泪。片刻后，他张了张口，哑声道：“莫先生，我想去找上官澜。”

　　“好，好。”莫仓看着雪出，满脸热泪，连连点头，“我们去大营，去大营……”

　　朔风不停，抓着雪子滚过尸骸与血川，抹得天地苍凉又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