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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陆拾肆.设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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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雪定,雪地叫日光一映,亮得晃眼。
一行骑兵于雪野奔行,如南飞之雁行于云天。除却落首领半马身的一骑身着红衣外,清一色的墨氅玄衣,他们放马驰骋,将营地抛在身后。
首领于坡顶驻马,翻身下马。他下马之后,身后随行众骑也纷纷下马,除却那一骑红衣。
首领身材高大,鹰鼻狼目,深唇剑眉,是极刚俊又野性的面貌,因眉眼间丝毫不敛的野心与杀气,平添许多凶戾。
他蹲下身,拨开积雪,指着雪下湿泥中若隐若现的芽,道:“看看这些芽,多壮,来年都是好草。”
红衣骑轻哼一声,骄矜道:“月氏本就草肥马壮。”这一骑声脆如铃,竟是位女子。她的装束,与其他骑士并无不同,头戴毡帽,身挂皮甲,腰佩长刀,只是外罩毛氅换成了红色。
首领站起身,脚下拨雪,重新盖好湿泥。他听见女骑所言,嗤道:“若月氏当真草肥马壮,又何必求助于北戎,将你这位梨华公主,送进我的大帐?”
梨华狠狠盯着摩罗背影,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片刻后,方缓下神色,也嗤道:“摩罗,你说你们北戎骑兵厉害,那你两万骑如何还折了五千?还分兵出逃百余里?骁勇?笑话!”
摩罗一挥马鞭,在空中击出一声狠厉的脆响,“你懂什么?再过两日,我必将北防军引以为傲的前锋骑兵尽斩刀下!”他是北戎汗王的儿子,拥有北戎最骁勇的一万轻骑,再加上之前那一战,虽损失五千骑,但与他势不两立的喀达尔已死,他坐拥一万五千骑,北防军前锋骑兵区区四五千骑,怎能抵挡?
只要速战速决,就不怕折不断北防军这柄重刀的刀尖!之后,联合月氏七万骑兵将大奕北防击垮,夺榔头山南数州之地,到时,便能举族南迁,蚕食月氏之地。
思忖至此,摩罗眉眼间又罩上一层狠厉的杀意。他飞身上马,拔刀遥指南方,高声道:“回营,集军南下!”
他身后的众骑纷纷上马,随他奔马回营。随后,摩罗所率北戎骑兵拔营南下。
翌日清晨,摩罗所率一万五千骑行军至前锋骑兵营北二百里处,他们全速行军,不再掩藏踪迹,为十二鹰探得。
探得北戎骑兵下落的十二鹰立即分出陆忱与荀卓两人,回撤报信。
三个时辰后,陆忱荀卓二人抵达骑兵营,荀卓留在营中见林云渺,陆忱则骑上一匹军马,继续南下,往北防军大营报信。
“北戎一万五千骑正全速袭来,将于黎明或明早,与我军遭遇!”
林云渺听罢,心擂如鼓,却不动声色,只问:“北防军大营的消息也送了?”
“是。”
林云渺又问:“以你们的速度,消息几时能到大营?”
荀卓凝眉,估了估大营与骑兵营之间的距离,和陆忱的速度,以及北戎骑兵的行军速度,回:“至多两个时辰。”
林云渺听罢点头,“好,你先休息吃饭,在两军交战之前撤出去。”他话没说完,便已转身看向身后悬挂的舆图,他凝眉看了一阵,背后没有响起脚步和帐帘起伏的声音,林云渺回头,见荀卓仍在帐中站着。
二十一二的年轻人,站得笔直,他在来时已经看见了,看见了将阵地三面围住的工事,看见了坑道底部埋的断枪冰锥,看见了遮掩陷阱坑道的草帘与湿土。这些东西,都在诉说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的艰难险恶。所以他定定地看着林云渺,不动分毫。
林云渺被看得一怔,旋即笑了,说:“你有大用,不能折在此处。”
荀卓被这话一激,眸光登时一乱,他双眼一热,险险落泪,他立即躬身应道:“是。”而后急急退出了大帐。
目送荀卓出帐之后,林云渺又将眸光落在了舆图上。草原空阔,地广人稀,标的物也寥寥无几,他只能大概推测自己、敌军、北防军大营所在的位置。
他选中地势较高背倚水泡的此处扎营,于低处铺开两百步的防御工事,就是为了今日!北防军重骑兵行军速度太慢,若有援军,定是北防军中锋骑在前,中锋骑最快也得三个时辰才能抵达,如此算来,他要撑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
林云渺捏紧拳头,盯着舆图的眸光中迸出令人心惊的杀意,他心如擂鼓,砰砰的心跳直击耳膜,隆隆作响。他凝神,待那一阵犹如滚雷的隆隆声淡去后,道:“将夫长全部叫来!”
此时,陆忱正在一望无际的莽原上御马狂奔,心中只一个念头,快一刻便活一人!快一刻便活一人!
一声鹰唳,惊破天地。
抬眼,看见正盘旋而下的苍鹰,陆忱欣喜若狂,白眉!是白眉!若是它能送信,能快一个时辰!他自马上立起,嘬口尖啸,伸臂招展。白眉闻声,盘旋而下,利爪抓牢了他的手臂。
陆忱一手托着白眉,另一手在身上乱摸,想着寻个能证明身份的凭证,最终,他撕下一截绣有苍鹰图案的衣摆,牢牢捆在了白眉爪上,接着,他托起白眉,驭马飞奔,白眉乘风而起,南飞寻主。
怕白眉送信不到,他不敢松懈,仍奔马朝南。
黎明,天色沉如泼墨,骑兵营内不闻人声,只偶尔响起金铁磕碰的细微脆响,迸出几分沉闷的杀意。
骑兵营阵地内,原本排列得整齐密匝的大帐,被拆空了大半,只剩下了最外五圈的大帐立着,牢牢遮住中间一片圆形空地。兵也好,马也好,全都默不作声地趴在这片空地上。
土冻得犹如冷铁,森冷的寒意,从土里浸到甲上,再从甲上透进骨缝里。林云渺趴在地上,上半边身子压在身旁的战马上,他嘴里有一小截铁梨木,就压在后槽牙间,死死咬着,咬得腮帮子生疼发麻,若不咬着,他的上下牙就会嗑巴得直响,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咬破了舌头。此处,趴了五百弓箭手、一千名骑兵与一千匹马,尽是原骁骑营旧部。
剩下的人马,多是公子盟旧部,已撤出了大营。马散在在水泡后方的洼地里,人埋伏在水泡周围。能不能撑过两个时辰,不看营里的弓箭手和骑兵,只看此处伏兵。
摩罗连夜疾行,率大军逼至骑兵营驻地五百步外,散开众军,于三面将骑兵营营地围住。
静,太静了……摩罗缓缓缩小包围圈,至骑兵营阵地四百步外,对面阵地中仍旧无声无息。摩罗不由拧紧眉头,如此安静,想必,是设了伏。
摩罗令弓箭手上前排开,引弓不发,另着两千骑兵散开,绕至骑兵营阵地后方摸排伏兵。
待两千骑散开,摩罗令弓箭手射箭,数百名弓箭手排开,轮番射箭,足有五轮,千支利箭犹如飞蝗争先恐后扎进骑兵营。
骑兵营阵地外圈营帐被扎成刺猬,有箭矢越过外围的营帐,扎进内圈空地,没进人马身上,炸出一小蓬一小蓬的血花。
千支利箭,没炸出骑兵营阵地的丝毫响动,摩罗眼中闪出一丝狂乱的兴奋,脸颊也不自觉抽动了一下。棋逢对手的快感,激起了他隐秘的疯狂,但他看起来不动如山,只鹰隼般的眸子里,精光骇人,“令右翼先锋骑冲锋!”
右翼先锋骑乃是喀达尔兵败身死后归顺的部署,仍有二心,折在此处,也不可惜。
右翼先锋骑不敢抗命,拔刀冲向骑兵营阵地。排列整齐的战马霎时冲出百步,铁蹄铮然,踏得地面震颤不休。前排骑兵距离骑兵营仅两百步时,战马前蹄踏空,人马狠狠栽进被草渣藤条掩盖住的坑道,坑道底部的断枪冰锥连人带马捅了个对穿。
一名将官溅了满脸血沫,他目眦欲裂,一面勒马一面嘶声大吼:“勒马!勒马!”他话音未落,便被连人带马被撞进坑道中被钉死在原地。他身后不及勒马的骑兵也跟着跌进坑道,刹那间,人马相践,哀嚎惨呼响成一片,血腥气在冷冽的空气里迸开。
待前锋骑驻马时,摩罗驱马到阵前查看,但见人马尸身几平坑道,血流成河,他周身腾起骇人的杀气,注视着横亘在马蹄前的坑道,令道:“下马!探路!”
前锋骑轰然应是,下马,踏着兄弟的尸身血海避开冰锥断枪,跨过坑道,排成人墙以刀枪戳探前路,进不过十步,枪尖便戳了个空,他们掀掉草渣藤条,又一条坑道横亘在眼前,坑底仍埋着锋利的断枪冰锥。
摩罗借着腾跃的火光瞪着横亘在眼前的两条坑道,冷笑了一声。他早知道驻扎在此的骑兵就是一块埋了钩的肥肉,他们会不择手段将他拖在此处,好等援军前来将他一网打尽!摩罗深吸一口气,凛冽寒风随着血腥气一同入喉,呛进肺里,割得他心神一凛,“继续往前探,探到坑道陷阱,推马下去填!两刻之内,将这些陷阱统统填平!”
兵与马之间情谊,尤胜同袍兄弟,故众军听见摩罗令推马填坑时,皆错愕了一瞬,然而,不等他们反应,无数箭羽自骑兵营阵地中疾射而出,来势汹汹铺天盖地,冲在最前不及反应的兵将中箭倒地的不知凡几。
前锋骑兵将官惊而不乱,迅速组织周边骑兵将掩护摩罗后撤,混乱中,摩罗肩部中箭,来箭力道极大,箭尖透体而出。
摩罗捂着伤处,眸中怒火盛炽,虽在骑兵掩护下后撤,一双眼睛仍旧狠狠地盯住骑兵营阵地。待他撤到五百步外,箭雨已然歇止。
摩罗骑兵虽已将骑兵营阵地包抄,但不敢冲锋,只下马以刀枪探路,探到坑道陷阱,便斩马来填。他们还得提防骑兵营阵中射出的冷箭。来箭不密,但准且迅猛,几无不中,中箭而亡的,都被填进坑中。
断断续续的惨嚎与马嘶听进摩罗耳中,叫他眸中的暴戾添了一层又一层。他正盘膝坐在地上,被亲卫团团围着,由随军大夫替他处理伤势。肩头被利箭贯穿,且箭尖上沾过秽物极易导致伤口恶化。但战事正紧,大夫只能匆匆将箭头截断,拔出箭身,以烈酒灌透伤处,再迅速包扎。
梨华立在一旁,见摩罗伤贯肩头也好,以烈酒灌伤也罢,皆面不改色,不禁动容道:“你倒也是个勇士。”
自梨华入帐,只有这一句才算中听,摩罗嗤笑一声,并不应声。
此时,绕道骑兵营后方探路的两千骑传讯:“骑兵营阵地后方是一片水泡,水泡与阵地间有一片空地,可以冲到阵中,但恐怕有埋伏。”
摩罗咬紧牙关,这片空地,是他们给自己留的退路?还是他们给我们留的陷阱?摩罗心念电转,只刹那,便道:“你们顺着水泡接着往后探。”传信兵应是,立即回转。
摩罗包扎完伤口后,提到上马,道:“点一千人,随我绕到骑兵营阵地后方。”
梨华攀上马背,喝道:“我也去!”
摩罗喝止:“还轮不到你来冲锋陷阵!”旋即令亲卫在梨华身侧护持。梨华欲驱马跟上,但亲卫兵将她团团围住,她左冲右突皆不得出后,便喊道:“摩罗!摩罗!我能提刀杀敌!”梨华紧紧盯住摩罗的背影,希望他听到这句话后予以回应,但马上肩背挺直如枪的男人没有回头。
摩罗率军绕到北防军阵地后方,预备强攻。这后空地极窄,仅容二十匹马并驾,易守难攻。换言之,他们留在营内的人马也确实不多。摩罗喝道:“拔刀!”
话音未落,阵中遽然冲出许多骑兵,他们来势汹汹,黑压压的一片,高举的长刀上,闪烁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光,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