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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陆拾贰.南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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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卓和陆忱已带回上官澜、玉凤澈的消息,像一阵迅猛的风,转瞬掠过大营,在营中传过一阵心照不宣的振奋。
莫仓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无论如何,只要人回来,总能救。上官澜玉凤澈二人被安置在莫仓帐中,分左右,被安置在了行军榻上。这二人安置妥当之后,此帐中便陆陆续续进了好些人,傅微介、方嵩二、林云渺,以及骑兵营内几个曾是上官澜旧部的校尉,把本就不大的营帐,挤得人影憧憧,但无人敢近前惊扰榻上的人。
莫仓坐在两榻中间,为两人诊脉、参详,又仔仔细细看过玉凤澈外伤,至此,才算稍缓颜色。
傅微介问:“如何?”
莫仓斟酌了片刻,缓声道:“盟主是累了,缓过这一阵就好。玉爵爷是冻狠了,伤寒之症,至于外伤已经包扎处理过,我再上一层药便能无大碍,能熬过今晚醒了就好。”顿了顿,又回头道,“不用你们守,明早拔营,都歇吧。”
帐中人陆陆续续散去之后,莫仓脊背一松,肩膀垮塌下来,他转头看榻上躺的二人,轻轻叹了口气。这二人,能醒、能活,但要好……极难。
药炉中的火舌慢悠悠地舔着红炉底子,浓郁的药香带着一股暖意四下弥散。四下寂静,能听见炉中柴火烧出的细微脆响,药壶中药汁儿烧滚泛泡的咕嘟声,以及风抓着雪子扔在帐上的细响。莫仓侧耳细听着这些声响,思绪却逐渐飘远,从眼前的药炉,到帐外的飞雪,再到万里之外,京城田宅院中的那一株楠树……
“莫先生……”
莫仓蓦然回神,见上官澜醒了,他醒了之后,怕还挣扎了一阵,想坐起来,却因浑身无力作罢,只在原地躺着叫了他一声。莫仓瞧他一眼,道:“再躺一阵,一会儿喝药。”话毕,又转头回去看药炉。
片刻后,莫仓自炉上取下壶来,滤出一碗药汁,搁在旁边晾上,又倒出药渣,抓了新药扔进壶里,自帐外取了净雪填进壶,煮起了第二壶药。
上官澜盯着莫仓的背影,轻声道:“自先生入营,一直不曾拜会,是上官失礼。先生在营中,可还惯?”
莫仓答:“尚可。”他伸手试了试碗中药汁的温度,觉得已宜入口,便端起碗,行至上官澜身侧,将人扶起来,喂药。
上官澜抬不起手,只得就着莫仓的手喝药,这药,酸、苦、不涩,难喝,但不离谱,上官澜一气喝尽,又由莫仓扶着肩膀躺下。
莫仓搁下空碗,在上官澜身侧坐下,缓声道:“骑兵营明早拔营,北防军则是明日下午拔营。以你的身体状况,现下是跟不上骑兵营的,不如跟着北防军,也歇一歇。”
上官澜敛眸思忖片刻后,方一点头,算是应下,又问:“阿澈呢?”
莫仓沉默片刻后,答:“爵爷的外伤,倒没什么。麻烦的是内伤,他在雪地里埋了太久,寒毒入骨,虽捡回了一条命,但往后,极难将养。再留他在战场上,是决然不行的。”
“那就让他随先生在伤兵营将养……”话到此处,上官澜顿了顿,又道,“现下伤病两千余,照例,应该会将重伤员挑出来,送回关内。先生不妨带着阿澈,回京去吧。”
“回京?”莫仓一怔,全然没有料到上官澜竟存了这心思,旋即,他又想起了田宅院中的楠树,神思陡得一飘,“回京……”
“是,回京。当初,田大小姐,应是不愿先生来此的。”上官澜已觉神思困倦,但仍撑着一丝清明,要等莫仓回复。
“她确实不愿……”莫仓想起当初,自己一意孤行,留书出走。这么些时日,也不知甜甜心焦不焦,不过,照她的性子,饶是心焦,也不服软,怕还会隔着万里骂他个狗血淋头。念头转到此处,莫仓忍不住勾唇一笑,道:“我答应你,带玉爵爷回京。”
“好,多谢先生……”上官澜心下一松,铺天盖地的困倦霎时将他淹没。
他又被浸在了清苦的药香里。上官澜对这药香,再熟悉不过,五日前,他就是在这药香里,浸了整整一日,不能动弹。他睁开眼,透过眼前绰绰黑影,看见蔚蓝如洗的碧空。
“雪停了……真好。”
莫仓听见动静,伸手来将盖在上官澜脸上的药草掀开,“你醒了。”
眼前遮光物一去,上官澜下意识眯起眼,接着抬手遮眼,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问:“阿澈呢?”
莫仓道:“在另一辆板车里躺着,退了热,还没醒透。不过人已经稳下来了。”
上官澜本想起身去看一看阿澈,但他浑身乏得厉害,骨头缝酸,一时缓不过来,听见莫仓说阿澈已经稳当下来,便稍稍安心,另起话头,“什么时辰了,我这是在哪儿?”
莫仓抬头看了看天,掐指算了算,道:“眼下,大概在巳正,左右差不过两刻。辰正,骑兵营开拔之后,傅总司便安排了重伤兵南归,咱们,就在南归的队伍里。”
上官澜嗯了一声,又歇一阵,察觉周身疲软退了少许,便用力坐起身。环顾一圈,这支南归的队伍里,十之有九,是伤病。稍好些的,断肢残臂,尚能骑马或行走,差些的,只能躺坐在车里。上官澜瞧见一人,躺在车里,大睁无神的独眼,望着天,这人,失了双腿一臂一眼……倘若遭逢此伤的是他自己,他宁愿一死了之!
见上官澜神色有异,莫仓顺着他的眸光去看,发觉不好,断然冲他喝道:“别看了!”
上官澜一惊,回过神来。
莫仓缓下声音,道:“你不能动那种念头!”
上官澜合眼不再多看,沉默片刻后,方睁开眼,道:“先生费心了。只是,起心动念,人之常情,上官岂能免俗……”
莫仓听罢,既不想多说,也不愿上官澜久耽思绪,便道:“能动,就去看看玉爵爷,若他也醒了,你俩骑马去,别占着板车,也让别的病患躺一躺。”
上官澜失笑,依言跳下板车,去另一辆板车旁看玉凤澈。板车行得不快,他便先在旁跟着走。阿澈的处境,同自己之前别无二致,板车一躺,药草一盖,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上官澜觉着有趣,瞧了一阵,才伸手去揭阿澈脸上盖的草药。
草药一揭,上官澜便对上一双透亮的眸子,里头映着蔚蓝的天,和自己,讨喜得叫他一见,便只会笑了。
“几时醒的?”
玉凤澈答:“听见你说话,我就醒了。”
“那莫先生赶我俩去骑马那一句,也听见了?”
“嗯。”玉凤澈点了点头,便撑着身体想坐起来,他才稍稍起身,便牵动了背后的刀伤,疼得他轻嘶一声,下意识蹙眉,卸了力道,又躺了回去。
上官澜心跟着一揪,“还疼?你别使劲儿,我扶你起。”一面说,一面蹿上板车,在阿澈身旁蹲下,一手托住他后颈,一手扶住他肩膀,将人扶起来。让阿澈坐起来之后,上官澜本想伸手将人横抄进怀里,但旋即想到他背上的伤,从肩头到后腰,创面极大,如何都避不开,一时竟没想出将人抱下板车的法子,不禁怔在原地。
玉凤澈见上官澜呆在原地,伸出的双手都忘了缩回去,噗嗤一乐,轻声道:“不怕碰,只怕扯动。”
“是吗?”上官澜不信,但还是伸了双臂,一臂横在阿澈膝弯之下,另一掌虚悬在他身后,犹疑一阵后,才轻轻搁在他腰后偏右侧的位置,问,“这里疼不疼,能不能碰?”
竟硬是避开了伤处寻到了落掌处。玉凤澈咬唇儿一笑,伸手环住上官澜脖颈,道:“能碰。”他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还将“碰”字儿尾音拉长,听进上官澜耳中,像是有人牵住他心底一根丝,轻轻一扥,又在指尖绕了个圈儿。
嘶……勾人。上官澜拴住心猿,将玉凤澈打横抄起,跳下板车,再将人托上马背。他怕不慎牵动阿澈伤处,动作极轻柔小心,等将人送到雪出背上,他鼻尖儿上已渗出一层细汗。
玉凤澈本想伸手去拭他鼻尖儿上的汗,尚未来得及伸手,他却跑了,去找莫仓讨了什么东西,又跑回来。玉凤澈的眸光不自觉地跟着上官澜的身影飘,眼里揉进笑意。
上官澜揣着从莫仓那儿讨来的纸包,挎着水囊,跨上马背,坐在玉凤澈身后,双手环过他腰身,下巴轻轻碰着他的肩,于他身前展开纸包,里头是五仁儿混着芝麻糖轧的点心,“可吃得进东西?莫先生藏的零嘴,据说配得很讲究呢。”
玉凤澈垂头瞧着身前展开的纸包,正要伸手取食,就听上官澜道:“你别动,我来。”上官澜一面说,一面取了一块送到他唇边。
玉凤澈张口将点心接来,在嘴里含着,瓮声道:“不用这么照顾,我也不娇惯。”顿了顿,又道:“你也吃。”
上官澜依言取了块点心吃,也瓮声瓮气地笑答:“你不娇惯,是我要惯。”
玉凤澈听了,又笑,咬着嘴里脆甜的点心,慢慢磨着牙。
两人分食了一小包点心之后,上官澜解下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口,水太冷,咽下去,从喉到胃,都蹿着凉,犹如饮冰。上官澜凝眉,又饮了一大口,只含在口中。待水温了,方伸手抵住玉凤澈下巴,让他转头。
玉凤澈顺着上官澜的力道转头,迎来一口温热的水、一个温情的吻。
咽下那一口水,玉凤澈羞得无地自容,扭头回去,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这水,我自己焐也是一样的。”
上官澜只问:“还喝吗?”
玉凤澈忙道:“不喝了。”
等害羞劲儿过去,玉凤澈终于在上官澜怀中放松了肩背,将后脑抵在对方肩上,合起双眼。料峭的风将清雪和湿土的气味洒在鼻尖儿,玉凤澈从风里嗅探到一丁点儿早春的气味,冬天就要过去了……他身心放松之后,思绪也跟着飘远,远到京城,远到他与上官澜初遇。
他想起清月湖上的龙舟,想起公子盟大门口的梧桐,想起望湖楼的酒和月,眉山上的两间屋……玉凤澈不自觉勾起唇角,若非想起,他还真不知道,这桩桩件件,他记得这么清楚。
“阿澈,你在想什么?”
玉凤澈没有睁眼,只轻声道:“我记得,我初入公子盟,你让洛娘,送了许多匣子来,让我去访盟里的前辈。我在想,你让我送给圆心大师的匣子里,是不是根本什么都没有?你只是替我找了个由头,将我送到了圆心大师面前,是不是?”
上官澜闻言一乐,“怎么这时候想起这些来?”
玉凤澈忽然较起真儿来,只道:“你就说是不是。”
上官澜只得答:“是。”
“那之后,我正不知该访莫先生还是杨先生,你约杨先生比剑,是为了不叫我为难吗?”
“是。”
“还有田大小姐的那只狗,你是故意捉弄我,才诓我去的,你明知我拿的是泻药,对不对?”
上官澜想起此节,噗嗤一乐,但也答了:“对。”
“我就知道!当时我好骗,竟没有深想。亏我还承了你替我去给田大小姐认错的情。”玉凤澈说着,直起身,反手在上官澜腰上拧了一把,权当泄愤。
二人共乘雪出,行了一段路,至未正,伤兵营驻军修整,开火做饭。
此时,北防军已拔营,此去北防军已近二十里,若再不回程,天黑之前,怕赶不回大营。上官澜陪玉凤澈一道吃了饭,喝过一轮药之后,便牵了浊玉,回营。
“阿澈,回京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