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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肆拾叁.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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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雨声……
上官澜将醒未醒,神思混沌,听见雨声,想着为何最近总下雨,好一阵才想起,出了伏,总会落几场不疾不徐的雨,好消暑气。他念头转到此处,鼻尖儿便绕上了雨香,清凉潮润,他沉浸其中,像久未遇雨的岩柏忽逢甘霖,舒展开来。
“醒了?”
“嗯。”上官澜应声后,方才睁眼,看见玉凤澈眸中揉的笑意,敛眸一笑,又抬眼去瞧,“哄了那么久,也不见好,原是哄法不对。”
玉凤澈已垂眸看了上官澜许久,未醒时,眉目恬静得近乎乖顺,醒后,眉目生动,平添媚态,眼睑敛抬之间,眼睫也蜻蜓点水般地一碰,这蜻蜓,点的是他的心湖。他情不自禁,低头去衔咫尺之外的唇,“如今知道哄法了,打算怎么对付我?”
上官澜咬了玉凤澈嘴唇一口,“这哄法磨人,以后不用了。”话毕,翻身朝里,拿脊背对人。
玉凤澈自他亵衣后摆探手进去抚他脊背。他后背伤愈后,留了一大片红疤,疤痕边缘起伏分明。玉凤澈指尖探到他腰后疤痕边缘处,便不再乱动,只将手搭在他腰上,拇指指腹不断在此处摩挲。指腹下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总会叫他走神。
“阿澈。”
“嗯?”
“已经好了。”
玉凤澈一怔,这才自衣下撤手,片刻后方道:“我知道。”只是总忍不住想,你那时,到底有多疼而已……玉凤澈忍下一声喟然,披衣起身。
上官澜转头来看,“要回府?”
“不回,去悬壶院,问问莫先生愿不愿意再跑一趟云南。”
提起此事,玉凤澈面色仍是不怿。上官澜看在眼里,也不激他,只笑着回:“他怕是不肯。”
“肯不肯是他的事,但请不请,是你的事。花篱救你在先,你不能失礼。”玉凤澈将“失礼”二字咬得略重,有意划清界限。
上官澜听出意思来,噗嗤一笑,“是,那你去吧。”
悬壶院前院,圈养了许多毒物,不能轻易涉足。眼下,莫仓正坐在这不能涉足的院落廊下,焚香。他身侧摆着大大小小的翁坛,不下数十。他远远见了玉凤澈,抬手示意他不要走动。玉凤澈只得在院外站定。
莫仓焚起的线香燃得极慢,烟气味道也不浓烈,稍远一些只能见着星火明灭。却有蛇虫为此香所诱,自藏身处游走而出,至香炉下盘旋徘徊。莫仓将蛇虫捡起,分门别类搁进翁坛中。待线香燃去七分时,前院中已无蛇虫再出,他又等了一阵,确定院中无蛇虫残余之后,方才灭香,收了香炉,起身,冲仍在院外立着的玉凤澈招手,“劳爵爷久等,进吧。”
玉凤澈自廊下绕至莫仓身侧,笑道:“先生收拾前院,要带回去?”
莫仓拿帕子揩手,见玉凤澈周身戾气尽散,不由挑眉多看了几眼,他诧异又戏谑,但面上不显分毫,仍引人进内院,“不一定进得去门。”
玉凤澈噗嗤一乐,跟着莫仓入院入堂,于堂内桌旁坐定。莫仓将人置下,道:“爵爷稍坐,我去去便来。”只一会儿,莫仓便又转回,手里拎着铜壶。桌上摆的茶壶,他素来不用,烹茶惯是用这铜壶。
莫仓自铜壶中连斟两盏,搁下铜壶,将其中一盏推予玉凤澈,“来,喝茶。”他话音才落,自己便笑了,笑意慨然,眉眼俱舒。
玉凤澈接了茶盏,只觉其中褐红茶汤颜色别致,香味也独特,尚在揣测这茶品种,听得莫仓这一声笑,不由探目相询。
莫仓笑道:“只是忽然想起,玉爵爷第一回来我这悬壶院饮茶,正是一年前。那时我醉心瘴毒,行事荒唐,如今想来,着实怠慢。”
“往事已矣……也好在,不至于物是人非。”玉凤澈说出这句后,又喟然一叹,“原来,只一年光景。”入公子盟之后,襄阳、寅阳、云南、月氏、南掌,种种变故纷至沓来,叫他疲于奔波,如今回想一年前,竟觉恍然,玉凤澈念头转圜至此,不由生出几分白云苍狗的叹惋。
“爵爷尝尝这茶。”
玉凤澈依言试茶,茶已搁得温热,入口适宜,生津润燥,入腹之后,只余着一点清苦,供人回味。玉凤澈瞄着盏子,“这茶,与其说是茶,不如说是药啊……”
“药,也算不上,并不对什么病症,不过是调五气平阴阳的一个方子罢了。”
玉凤澈不谙医道,到此节,已听不懂了。他另起话头,斟酌一阵,“昨日,接到花篱来信,信上说,恐上官身上有余毒未清,特意配了解药送来。上官以为,他为配解药试了毒,恐怕抱恙,想请先生看看有无办法,能替他调理。”
莫仓听罢。沉吟片刻后方道:“盟主身上余毒我已想了别的法子,可惜解药用不上了。那毒过于狠厉,便纵解了毒,对身体的损伤也并非朝夕便可回转。”
“那先生,打算怎么办?”
莫仓思忖片刻,才答:“三生还在云南,我去封信,让他照料,时常通信便是。”
玉凤澈想起那个才十来岁说话便老气横秋的药童来,不由一笑,“也好,三生年纪不大,但很是稳妥,将来定能继承先生衣钵。只是,这一下,又不知他要在南疆耽搁多久。”
“能多看几个疑难杂症,不坏。”
见莫仓态度豁达,玉凤澈便不再多言,另起话头,道:“洛娘的病症,先生怎么看?”
莫仓一怔,转头瞧玉凤澈,“怎么,洛娘要回京了?”
公子盟上下,真是,五人能凑一百个心眼儿,玉凤澈无奈一笑,点了头,“是,已经在路上了,叶无枚护送着。”
莫仓暗暗叹了口气,许久才道:“洛娘啊,是心病……药石难医。她自己醒了就好了。”一顿,又问,“盟主知道了?”
“尚且不知。”玉凤澈低叹一声,“还没与他说。”
莫仓很是诧异,“这事儿你怎么也瞒他?”
倒也不是要瞒,洛娘回程的消息,昨日才接到,来寻上官澜,本是惦记着此事的,但之后……气糊涂了,再后来……就什么事儿都没法惦记了。玉凤澈耳尖儿烧得通红,低声道:“不是故意的。”
“京城正乱,洛娘又聪慧,这下是真蒙不住了。”莫仓幽幽一叹,“不过也未必是坏事,她一梦多年,总是要醒的。”
“嗯。”每提起洛娘的病症,他就会想起许多事,师叔、师父、襄阳……铺天盖地的,这一切尽头,总有一个上官澜,上官澜……玉凤澈收敛下杂乱心绪,拜别莫仓,又回了望湖楼。
上官澜已起身,正斜倚软榻瞧清月湖与湖上眉山。玉凤澈一见他,瞳子里便揉进了笑意,“这便起了?”
“躺久了也难受。”上官澜转身,指了指案上排的点心与粥汤,“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都凉了。”
玉凤澈行至上官澜身侧坐下,给他盛粥布菜,“去时,莫先生正收拾前院,等了一阵。”
“收拾前院?”上官澜闻言便笑,“这一收拾,又不一定回得去了。”
玉凤澈闻言便笑,道:“莫先生也这么说。”
二人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待上官澜停箸着茶漱口,玉凤澈觑着他神色,缓声道:“洛娘回京了,正在路上。”
上官澜并不意外,只凝眉思忖,问:“几时接的消息?”
玉凤澈收拾桌上碗碟,答:“昨日接的叶无枚的消息,说已在江南,照寻常车马的速度来算,约莫五六日上,便抵京了。”
上官澜笑叹道:“怕是用不了五六日啊……照裳儿的性子,她路上若是听着了什么,怕是要快马加鞭赶回来拿我拷问。”
“这怎么成?”玉凤澈听罢,停下手中动作,拿一双琉璃似的眸子盯住上官澜。
上官澜被盯得好笑,改口道:“玩笑话,不要当真,裳儿还是讲理的。”
三日后,望湖楼外马嘶未停,便有鞭声破空而来,“噼啪”一声便将望湖楼大门打得四分五裂,洛裳发髻散乱,带着仆仆风尘掠入望湖楼内,“上官澜!你出来!”她一面呼喝,一面扬鞭,将窗下搁的长案与软榻抽作两截。
上官澜自内室转出,玉凤澈紧随其后,二人见洛裳情态狼狈,一时怔住。
“裳儿,你……”
洛裳见了上官澜,欺身上前抓紧了他衣襟,“他们说,他们说傅微尘死了。你说,他们是不是骗我?是不是!”
上官澜垂眼看着洛裳死死扣着自个儿衣襟的双手,正微微发颤。抬眼,洛裳眸中含泪,眼神近乎乞求。他终究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洛裳双手,道:“裳儿,你还是不肯想起来么?”
“你骗我!你和他们一样骗我!”洛裳凄声哭叫,身形猝然退开,银鞭犹如长蛇直取上官澜胸腹。
玉凤澈大惊,赶紧上前抓着上官澜手臂把人往后拉。那一鞭擦着上官澜衣襟打过去,嘶啦一声扯破了他衣裳。再看洛裳,竟仍撤鞭来攻。
玉凤澈只得拔剑迎上。洛裳鞭法玄妙诡谲,丈把的鞭子在她手中犹为灵活,缠打抽绕极为巧妙。玉凤澈一手回护上官澜一手运剑与洛裳拆解。
也不知上官澜如何动作竟已逼近洛裳身前,一把捉住了她手腕拉紧,低声道:“裳儿,你想起来没有?”
洛裳陡然被制,发狠挣动,“你放手,放手!你骗我,你……”
玉凤澈趁隙绕到洛娘身后击昏了她。
上官澜扶着洛裳,垂眸瞧着她惨淡面色,叹道:“裳儿实在太苦了……”
玉凤澈伸手来扶住上官澜遥遥欲坠的身形,探询:“方才运功,可有不适?”
“无碍。”上官澜摆手,将洛裳轻轻推进玉凤澈怀里,“你送她进去。”
玉凤澈依言将洛裳抱进望湖楼内室,安置在软榻上。
负责护送的叶无枚此时才从树上翻下来,他怀中抱着苍鹰白眉,三两步赶进望湖楼,先将白眉放下,又去扶上官澜,“你怎么样?我真的拦不住洛娘。”
上官澜就地挨着蒲团缓缓坐下,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难受得紧,他不自觉捏紧胸前衣物,用力喘息以平复胸前闷痛与凝滞感,无暇顾及叶无枚,只摆手示意无事,叫他下去歇息。
叶无枚本想说什么,但上官澜情状如此,玉爵爷又已从内室绕出来拿眼刀戳他,只得起身走了。
上官澜歇了两刻,方才缓和。
玉凤澈拧紧眉头的直至上官澜神色缓和,方才松动,“你身上余毒如此厉害,不用解药,当真不打紧吗?”
“我眼下这个情况,跟余毒关系不甚大,还是伤了经脉的缘故。”上官澜抬眼,对上玉凤澈沉凝眸光,一笑,柔声道:“真的不要紧,扶我起来,去看看裳儿。”
洛裳已醒了,正抱膝坐在榻上,许久不动。她周身狼狈,眸光黯淡,玉凤澈看在眼里,十分心疼,原来,几与上官澜并肩的女子,也是会为情所苦的……
上官澜缓步上前,俯身低声问:“裳儿,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洛裳呆呆地抬头来看上官澜,忽而伸手抱紧了上官澜的腰身,将脸埋进他衣里,嚎啕大哭。上官澜轻轻拍着洛裳脑袋低声安慰:“会好的,会好的……”
洛裳哭了许久,仿佛将这几年攒下的泪一次全流尽了。
待洛裳哭累了,埋首在上官澜襟前抹了脸颊,才放开他,道:“我先回了。”此时天色擦黑。她浮在黯淡夜色中,看得人揪心。
玉凤澈与上官澜并肩立在望湖楼前目送,待那人影再看不见了,他才低声道:“洛娘她那么好,不该是这样……”
上官澜伸手握进落在他身侧的手,低声道:“阿澈,这些往事,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玉凤澈怔了片刻,方摇头道:“我没有。”
上官澜忍下一声喟叹,再不多言。
一秋凉到秋露寒,九月飞雪的塞外怕已是皑皑飞雪覆草黄。洛裳便是在此时,轻骑雪氅北去塞外。她说一梦五年,如今梦醒,想去看看傅微尘最后看见的风景,走走他以前走过的路。
京城北郊十里长亭,上官澜备薄酒桐琴。五指曲张,一叠阳关奏出。不见悲戚不见哀凉,唯有指下疏狂听得分明。
洛裳摇着马鞭踏着步子到他跟前,“能把阳关弹成这样的,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上官澜奏罢,轻轻按了琴弦止了颤颤余音,笑道:“寻常阳关调,如何能入裳儿的耳?”
“以为你去了都督府上呢。”洛裳负手甩着马鞭,瞧着上官澜收拾琴案,“难为那玉爵爷能放心你一人出来。”
上官澜收拾了琴负在背上,挨着石桌站住斟酒,“不过是来送送你,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曾说不与我这酒鬼同饮,这杯酒,你饮是不饮?”
洛裳咯咯咯笑开,道:“这上好的桂花酒,不饮可惜。”说完,昂头饮尽。撂下盏子,“走了。”转身出亭上马。
上官澜扬声道:“此去月氏路途遥远,裳儿千万当心!”
洛裳扬鞭一震,噼啪一声脆响,扬声道:“放心吧,你姑奶奶我,岂是弱质女流?”话毕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上官澜目送那一骑绝尘,不由宽慰一笑。尚好,她还是他认得的那个潇洒落拓的裳儿。
收拾妥当了缓马回程,才到城门口,城门中一骑刺到近前。上官澜一怔,旋即笑道:“阿澈,怎么没去都督府上等?”
玉凤澈急道:“傅都督才领了出关圣旨,月氏犯边,洛娘此行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