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肆拾贰.刺猬 ...
-
立秋后的每一场雨,都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雨云散后,这凉意仍在天地间浸着,再慢慢叫太阳蒸了去。风雨声穿窗入耳,徐宏坤停笔,侧耳分辨,猜雨停未。他仍悬腕提笔,停了一阵,听清窗外是风不是雨,才将笔搁下,松了松脊背,起身,半启窗扇,于窗侧立定。未散的湿凉便自窗外扑来,罩他满身。窗外,是千宫飞檐叠嶂,他纵目至天边,天云之下,仍是宫檐。
“殿下,玉爵爷求见。”
他神思倦懒,怔了片刻才想起,是玉凤澈,受皇帝荫封四品爵,赐邸赐禄,剥了这些,他还是一个剑客,公子盟盟主上官澜的……家眷。念头转到此处,徐宏坤笑了,他笑得低沉而含糊,像含在喉间的一声咕哝,“进吧。”话音未落,他便不自觉转身,面门立定,挺直了脊背。
玉凤澈态度恭敬规矩,但锋芒丝毫不敛。叫徐宏坤平白生出许多不忿。
玉凤澈懒费心力,单刀直入道:“微臣以为,以公子盟如今留存的人马,在南,可建秘衙以供驱使,拔除南掌所留细作,杜绝南掌不臣之心;在北,可征调入军可堪一用,为守边关尽匹夫之力。”
徐宏坤瞧了玉凤澈一阵,此人所言不错,甚至如他所想,但……
“玉凤澈,你不会真的以为本宫消息闭塞,不知你和上官澜的动作?留建秘衙,征调入军的,不过公子盟毫末之众,也敢搬到本宫面前来邀功?”
玉凤澈道:“太子所谋者大,微臣岂有不知?只是……”话到此处,玉凤澈抬眼去瞧立在窗边的徐宏坤,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给了殿下,殿下打算如何驱使?拔高了,他们多年袍泽之情,殿下不担心他们结党?踩低了,他们多年在野心高气傲,殿下不担心他们不臣?退一万步,公子盟上下数万,皆忠天下,无不臣不轨之心,殿下又打算如何服众?”
桩桩件件字字句句都挑着他最薄弱敏感处扎,徐宏坤怒极反笑,咬牙切齿道:“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本宫说话?”
玉凤澈仍在原处立着,面色如常,缓声添了一句:“何况,陛下病笃,殿下若此时有所图谋,难免叫天下人齿冷。”
“你……”徐宏坤扶住身侧窗沿,只觉浑身气血上涌,他眼前沉黑,耳边如有雷鸣,他知道这是被气狠了,再不缓心绪,他怕是要站不住了,徐宏坤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道:“滚出去!”
徐宏坤兀自在原处撑了一阵,待分辨出殿门阖起的声响时,才缓缓坐下,待眼前沉黑与耳中嗡鸣,胸口犹如沉石的凝滞褪去之后,他面色惨淡,神思倦怠,残存的晕眩感叫他一时难以凝神聚力。
“殿下,兵部职方司主事方嵩二求见。”
徐宏坤勉力应声道:“进来。”
方嵩二入殿,行礼,等了一阵,太子不应,这才起身去看,见他面色惨淡如纸,席地而坐,一时怔住,试探道:“微臣来时,碰见了玉爵爷。”
徐宏坤抬眼瞧了方嵩二一眼,“扶我起来。”
方嵩二赶紧起身上前,将太子扶起来,在软榻上安置妥帖。
徐宏坤躺了一阵,缓过劲儿来,这才睁眼来看方嵩二,见他张口要说什么,又摆手制止,“能猜到你想说什么,快闭嘴,别气我了。”
方嵩二闻言便笑,道:“殿下都明白,怎么还被气成这样?”
“自己知道,与被人言明,是两回事。”徐宏坤又侧头往窗外看,看见层层叠叠的回廊与数不尽的高墙。
方嵩二斟酌一阵,缓声道:“殿下,要不,请田老太医进宫来看看吧,也给您切切脉调调方子。”
徐宏坤低声道:“请不来的……也不必了。”
方嵩二陡得听出太子言语中的深意,惊出一身冷汗。
太子口中“请不来,也不必请”的田老太医,病了,且病得凶猛。说是突发咳疾,第二日上便咯血,如今已起不来身,老太医的女儿田甜也在太医院供职,因田老这一场恶疾,一直告假在家侍疾,听说衣不解带,人也消下了两三层。
莫仓被盟主叮嘱回家看看之后,本就上了心,过不几日,又得了这消息,再坐不住,趁夜换了身黑衣摸进田老卧房。他这么些年,和田大小姐闹得僵,但与老丈人关系尚可,偶尔会趁夜来找觉少的老爷子切磋药方。
他轻车熟路翻窗进屋,一扭身,与田老爷子、田大小姐,及田大小姐怀里抱的小狗天冬,来了个八目相对。
三人:“……”
天冬才要叫就被田大小姐捏了嘴,被迫闷了声。
田老率先打破室内沉寂,咳了两声。莫仓当即上来就要切脉,被老爷子拦下。田老低声道:“不是病,是毒。”
莫仓:“啊?”
田甜安抚下天冬,藏了个白眼,压低了声道:“皇帝病笃,拉不回来了,太医沾了手,生死难料,不如病着躲一躲。”
莫仓这才想起其中关节,连连点头,“还是师父谨慎。”
田老听见这一声“师父”,拧了拧眉,瞥了自家闺女一眼,“症状略凶,但不妨事,不坏根本,能养回来。”
莫仓仍伸着手,要切脉,田老拗不过,只得由他,莫仓切了脉,见田老所言不虚,便安下心来,又去捞田甜的腕子,田甜也不躲,只笑:“这一家子大夫,真是……”见田甜也无大碍,只有些积疲,也好调理,莫仓便罢手不再多言。
田老爷子怕莫仓在此间呆不住,转头又要走,走了自家闺女又要气,便自起了话头,想着让他多留一阵,“听说上官澜这回伤得不轻,养的如何了?”
田甜听了这话,略有些不快,“爹,你问那小子干什么?”
田老回道:“你记恨他给你师兄供了宿脚,这是私愤,不能因这私愤,罔顾他为天下立的功劳。”
田甜被戳破小女儿家的心思,再不说话,只闷头摸天冬的头,想必手上下了点力气,给天冬薅得白眼直翻。
提起上官澜,莫仓还没开口就先叹气,将他中毒封穴拔毒除针这一应一一说了,他言语平淡,但田老与田甜身为医者,皆知其中凶险,听得心惊肉跳。
“毒也拔了,针也除了,筋脉也续了,但不知何故,他近来脉象仍旧虚浮,且不能练功,说是一旦练了拳脚,牵引筋脉,胸前便闷痛不止,我调了方子给他也不见好,不应该啊……”
莫仓话音落后,屋内三人皆沉吟不止,暗暗思忖。
片刻后,田老方道:“他所中之毒凶险、止毒、拔毒的法子也凶险,伤了根本。至于你说的他胸前闷痛,恐怕是余毒未清的缘故。以水蛭拔毒,能拔尽血毒,但肌骨之毒却不然。也好在他中毒时间不长,仅有微毒浸肌,故而症轻。”
莫仓恍然,“原来如此!我竟没有想到,幸亏今日来了,不然还要空耽他病情。只是不知那毒究竟是什么,该如何解法。”
田甜道:“与其想那是什么毒,不如想个拔肌骨余毒的方子,最好还是外敷的,更对症一些。”
田老点头道:“是,如今去配解药,便是行岔了路。”
莫仓只觉醍醐灌顶,张着口,却说不出话。田甜见莫仓这一副呆样,掩口而笑,道:“你比起我爹,还差了远呢。”
“是,若非师父指点,确实就行岔了路。”莫仓敛眸一笑,旋即振奋精神道,“好在为时未晚。”
三人便又拟起了拔肌骨之毒外用的方子,直到黎明,才粗粗拟出了一个堪用的,只是还需再试一试效用。
莫仓察觉天色将明,便起身礼道:“贸然来访,又耽了许多功夫,对不住,我这便回去了。”
田甜见莫仓这便要走,忽道:“师兄……”待莫仓转眼来看,她才拟起措辞,低声道:“爹说,公子盟往后处境会越来越坏……你……”她犹疑了好一阵,才悄声道,“你,要不要回家来住?”
莫仓一怔,也不瞒她,“公子盟,这便要散了。盟主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已不复如前,无心再管照公子盟了。昨日,玉爵爷才进了宫,将尚未收拢进无妄手里的人都交给了太子。”话到此处,莫仓缓下声来,道,“我总是要回家的。”
田甜闻言,敛眸笑了。田老眸光在二人见逡巡一阵,干咳了一声。莫仓便又回身来冲着田老一揖到底,转身又翻窗走了。
田甜神色恹恹,瞧莫仓翻出去的那扇窗,好一阵也不移。田老道:“别看啦,走都走了。”
田甜扭头,盯住田老,“爹,你说实话,莫仓这些年是不是常来看你?”
田老下意识往后一缩,斟酌道:“经常,不至于,偶尔,倒是有的……”
田老太医的病一夜之间,又稍重了些,一时说不清是什么缘故,不过在跟前侍奉的田大小姐也是名医,想必出不了大岔子。
莫仓自田宅回了悬壶院,心情大好,先囫囵补了一觉,又按三人商议出的方子配了一小罐膏药拿给上官澜敷贴。
上官澜老老实实敞怀躺着,由莫仓给他胸前贴膏药,他无事做,便盯着莫仓看,直觉今日莫先生给他上药的动作格外轻盈,便道:“莫先生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莫仓瞪了上官澜一眼,道:“你难道情愿看我不高兴?”顿了顿,又道:“这膏药,是昨夜,我、甜甜和师父新研的方子,还没在别处试过,你先试着,有什么好歹,记得跟我说。”
上官澜听说,笑了一声,“难怪这么高兴……也多谢田大小姐和田老爷子了。”
莫仓敷完了膏药,眼皮一掀又一敛,道:“都是医者心性,总想着多见几个病人,若非他俩不好走动,怕也要来给你诊看。”
上官澜揽襟起身,笑道:“这就不必了,我可担不起。”
莫仓将膏药罐搁在身前的案几上,道:“这一帖药,贴两天后再取,取了再贴,用完这一罐,再看要不要调方子。”
“好,知道了。”
莫仓瞧了上官澜一阵,忽道:“玉爵爷去见了太子。”
上官澜一怔,略有些诧异,抬眼瞧了莫仓片刻,忽地笑了,“莫先生误会了,阿澈现下做的,本就是我要做的事。他只是生我的气而已,尚且不至于胡来。”
莫仓面无表情续道:“把太子气得差点犯病。”
上官澜一怔,又一乐,放松了脊背,倚靠进软榻里,“是真的气狠了,都撒到徐宏坤面前了。”
正说着,望湖楼的门被推开,二人抬眼去看,瞧见玉凤澈正要进门。莫仓见他来了,再不好留,便起身离席,出了门。玉爵爷面色不善,但还是侧身一让,与他擦肩而过时,只一点头,当做招呼。
莫仓出了门,回望了一眼才合起的门扇,喃喃:“戾气可真重啊……”
玉凤澈行至上官澜身前,在软榻旁坐下,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个瓷瓶来,道:“花篱给你的。”
信和瓷瓶,都封得严严实实,上官澜接了来,趁隙去看玉凤澈神色。他搬回望湖楼已近十日,但玉凤澈却留在了玉宅,替他调集人马,盯北边和京城的动静,为他竖起了一道屏障,将无数风雨隔绝在外。
上官澜在他眉宇间看出戾气与疲惫,看出暴躁与隐忍,他压制着许多东西,又硬绷出了眼下云淡风轻的模样。上官澜看了一阵,伸手去勾他的衣袍,轻声问:“你还在生我的气?我都这么听话了,不气了好不好?”
玉凤澈转头盯住上官澜,面沉如水,眸子里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凶戾,显然,他还是很气。上官澜顺着他,纵着他,一再让步,叫他满腔愤懑全没去处,变成根根直立的刺,支棱在他身上,活像个刺猬,逢人就戳,不分敌我。
“我没生气。”
上官澜碰了个钉子,只得作罢,自顾自拆信,看罢了,将信递给玉凤澈让他看,玉凤澈扭头回避。上官澜叹了口气,眼风偏去窗外出神,轻声道:“花篱说,我身上可能会有余毒未清,他便配了解药送来。”
“给你配了解药?”
上官澜兀自出神,不察玉凤澈异状,只续道:“是啊,他怕是试了毒,伤得不轻,连提笔写字都不能了……这信,是无妄仿写的。若非无妄有意,我怕也看不出。”
玉凤澈笑了一声,“公子盟这下欠了扶灵山好大一个人情。说来也奇,花篱何以情愿自伤,也要救你?你和他,可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上官澜终于回神,察觉有异,转头来看阿澈。
阿澈脸上写着几个大字:“我在闹,哄不好。”
上官澜心道:“要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