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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肆拾壹.糊弄 ...

  •   上官澜一行在嵩山耽了七日余,该扎针扎针,该喝药喝药,将养得七七八八,便各自起行,上官澜玉凤澈莫仓一行北上京城,叶无枚一人南下云南,四人在嵩山脚下作别。叶无枚轻骑速行,另一行架两马并辔的大车,随行两匹空马。

      玉凤澈盘膝坐在车内,身侧搁着巴掌大的瓷碗,上头攒着花生、红枣、莲子一类,花样繁多,但每样只一点儿,琳琅地攒了一小碗,他正剥着核桃,脆硬的壳儿在他手里被捏得剥毕作响。上官澜半躺着,侧身面朝玉凤澈,瞧他剥核桃。时不时伸手去碗里捞零嘴来吃。

      玉凤澈剥完三粒核桃,将手中核桃壳儿扔出车外,扭头瞧上官澜,这一回,他伤得太重,清减太多,已近形销骨立。玉凤澈念头转到此处,又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萦绕心头,挥之不去,这念头一起,登时觉得这车内燥人,便起身跳下马车。

      上官澜觉出他动作里的焦躁与不耐,神色微微一瞬,却并不多言,只慢慢将攒的零嘴吃了。吃了零嘴喝了水,上官澜再闲不住,把车帘一掀一卷,便隔着车架与正在驾车的莫仓搭话,“莫先生,你走得这样慢,我们几时才能到?”

      莫仓头也不回,道:“慢慢走,你也好修养。”

      上官澜悠悠一叹,“天这么热,又燥人,在路上还颠簸,如何修养得好?”

      莫仓面无表情,“如果盟主愿意,我们现在就回嵩山。”

      上官澜吃瘪,恹恹地闭了嘴。才消停一会儿,又去寻玉凤澈撩闲,玉凤澈心思正躁,也不接茬,上官澜终于偃旗息鼓。

      他们走得缓慢,逢栈便歇,逢店便停,七八日脚程硬走了近二十日,从大暑走进了立秋,走过两重雨,行过无数风,那双马并辔的大车,终于进了京城。

      这一路,上官澜有莫仓看顾饮食,行针用药,慢养出了几两肉和几把子气力,形容略恢复了些,人也精神了,但心脉未愈,仍不能调用内劲。

      莫仓驾车缓行,却不回公子盟,直奔玉凤澈府邸而去。江荃已在邸中等候许久。

      “你们来得正好,才下过雨,消了几分暑气。”江荃一面引人入厅,一面缓声同他们说话,“最近,云南、襄阳都有信来,京城也有大事,再不回来,我就要招架不住了。”

      四人依次坐下,江荃令人奉茶后,也在末位落座,“先喝茶。”

      上官澜虽依言起了盏,不饮先笑,“江先生,你说有大事,又说招架不住,却还叫我们喝茶,事情到底急不急啊?”

      江荃道:“是大事,但不至于急得连喝茶的功夫都没有。”

      众人被江荃这性子磨得无法,只得喝茶。饮罢一道茶,江荃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只三件事,值得盟主关情。”他竖起三根细长的手指,徐徐地道:“第一件,皇帝病笃,太子监国;第二件,月氏屯兵南下;第三件,齐舟死了。”

      江荃话音落后,厅内一时沉寂,落针可闻。许久,上官澜方苦笑道:“确实是大事,也确实不耽误喝茶。”说着,取壶添茶,道:“一件一件来吧……齐舟是怎么死的?”

      江荃凝眉思忖了一阵,将这些时日云南来信捋了一遍,回道:“无妄说,他是自尽的。自尽之前,试着送了几条消息,没送出去,便猜到了自己的处境,选了以死破局。无妄以为,这是个机会,好叫南掌伏子震动,便松了松消息,眼下,南疆正乱着,不过没乱到明面儿上,还压得住。”

      玉凤澈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听着,眉头蹙起,江荃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落在云南,便是一场腥风血雨,“这一步,行得也太险了。”

      莫仓叹了口气,道:“没办法的事,消息瞒不住,公子盟也没法动手脚。”

      玉凤澈这才想起,眼下太子监国,他为公子盟掣肘多年,掌权之初,定要将公子盟打散收拢,若殊先生在南疆行事僭越,定会为公子盟添一笔污名,到时,他自己、上官澜的生死,全在太子掌中。思忖至此,玉凤澈打了个冷噤,低声道:“是,是我失言。”

      上官澜坐在玉凤澈身侧,察觉他心绪起落,暗暗伸手去拍他搁在扶手上的手,一触才知,他的手竟发凉,又轻握住他四指安抚。此间坐定的人都知道他二人的关系,但玉凤澈不愿在人前示弱纠缠,便挣出四指,兀自拢回袖中。上官澜并不介怀,也收了手。

      上官澜手上小动作不停,脸还朝着江荃,问道:“杨先生和裳儿呢,回京了不曾?”

      江荃回道:“还没有,云南出了事,他们都留下帮衬。”话到此处,江荃微微一笑,“也好在洛娘没回来,不然,可能要不好。”他斜里插了这一句,顿了顿,又另起话头,“杨夫人知道了杨先生的伤势,已经携着家里人南下了。”

      莫仓叹道:“唉,本想着回来给杨夫人诊一诊,写个镇神补元的方子,竟错过了。”

      上官澜听罢,略觉惆怅,微微一叹,那一声叹息散后,屋内忽得被一缕离愁绕住,“往后,怕是再难得见了……”

      待一抹离愁散去,上官澜又问:“月氏屯兵南下,怎么应对的?”

      江荃一怔,抬头瞧了上官澜一眼,他没有料到盟主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云南的事揭了去,“没什么动静,兵防从年前就开始调整,至今也还在调,只是会更快一些。如过今冬北边有动静,想必傅将军,就该北上征兵了。”

      上官澜听罢,沉默片刻,忽道:“就这样吧。”

      江荃莫仓异口同声:“就这样?”

      玉凤澈并不多言,只侧头来瞧着上官澜。

      上官澜垂手添茶,眸中笑意闪动,“不然呢,我还能以一人之力退敌不成?”

      话是如此,但……江荃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云南呢?”

      “交给无妄吧,你告诉他,今后,不必再往京城送信了。”

      厅内又一阵沉寂,莫仓与江荃对视一眼,皆已明了上官澜话中深意。公子盟,这,便算要散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们早知会有这一天,倒不至于预料之外,只是这一日忽然到了,便没来由的,有些怅然。

      “那……”江荃定定神,又问:“那,太子那边怎么办?”

      上官澜反问:“太子监国之后,可有什么动作?”

      江荃回道:“动作,其实也没有。毕竟现在太乱,他还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暂时没有发难。只是……咱们,得做准备吧?”

      “是要准备。”上官澜饮了半盏温冷的茶,这茶冷了,便有些涩,他蹙眉搁下茶盏,续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容我想想。”

      江荃犹豫了一阵,才道:“此事,当然是徐徐图之最好,只是,前日,太子收着了你回京的消息,特意派人传信,召你入宫……”

      一直从旁听着,不出一言的玉凤澈忽道:“不能奉召。”这几次干脆得近乎狠厉,上官澜一怔,不由偏头看了玉凤澈一眼,见他神色不怿,隐有怒意,便转向江荃道:“入宫的事,稍等一等,容我想想。先往云南送信。”

      江荃点头,道:“好,我这便去给无妄写信了。”

      莫仓跟着起身,给上官澜诊了诊,思忖一阵,道:“盟主,过几日大概要换方子,到时,还是回盟里方便些。”

      “好,知道了。”

      莫仓略一点头,“那我便回盟里了。”

      “莫先生。”

      莫仓驻足转头。

      上官澜道:“还是该回家看看的。”

      莫仓默然不应,片刻后方才回身走了。

      上官澜侧头瞧玉凤澈,伸手过去要捞他的手来牵着,“阿澈,怎么了?”

      玉凤澈起身,默不作声地避开上官澜伸来的手,道:“没什么事,你先歇吧。”话音未落,人已经踏出了门槛儿。

      厅内登时只剩了上官澜一人,他在原处坐着,思绪不停,云南、月氏、太子,其实他都有准备,只是没有料到这些事情,会一齐招呼上来,虽不至于猝不及防,但时间上确实紧巴了许多。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一面捋着眼下情况,等捋得七七八八,这才起身,出厅,往后院小花阁子去。

      上官澜才在小花阁子里落座不多时,便有人给他送了镇过的瓜果来,那瓜果想必才从井中捞起来,带着一层凉意聚起的细密水株。

      上官澜问来送瓜果的人,“爵爷呢?”

      这人搁下果盘,垂手答道:“爵爷才出府,没说去了何处。”

      “出了府……”上官澜喃喃,见来人仍旧垂手而立,便道,“你去吧。”

      待来人走了,上官澜吃了几个果子,才起身寻得笔墨纸砚,一面磨墨、提笔,写信。每一封信都只短短几行,但他写了许多封。直写到天色擦黑才搁笔,每封信,只薄薄一层,他写出的,摞起来,足有两寸。他带着那些信,交予了江荃。

      江荃规规矩矩接了信,也不说是什么,只叹了一声,道:“明日便送。”

      上官澜见江荃情绪骤然低落,本想调笑两句,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只低低嗯了一声。

      玉凤澈出府,至晚方归。那时,上官澜已沐浴,散着湿发换了身绸纱的衫子,正开着小花阁子的四面窗,支着上半身,趴在窗柩上,借着清朗的月光,瞧院角小塘子里的浮水莲。玉凤澈行至他身侧,从他头顶拎起一绺湿法,道:“头发没干透呢,这么吹风不好。”

      上官澜侧首看玉凤澈,赖皮,“天还热,不要紧的,吹一吹干得快。你去了哪里,吃饭了吗?”

      玉凤澈勾着手中的湿发,凝眉思忖片刻,不答反问:“你打算怎么办?”自觉这句没头没尾,怕他不好答,又补了一句,“太子召见。”手中发跟着这几字落下,垂到上官澜肩头。

      上官澜瞧着花,笑了一笑,缓声道:“其实,该见一见的。”

      玉凤澈笑了一声,这笑声被压在喉间,听着反不像笑,像从胸腔里哼出来的一声嘲讽,“你果然要见他。”这几字,自玉凤澈喉中吐出,他嗓音压得极低、又极沉,带着一股子了然……和破釜沉舟的决然。

      上官澜一怔,抬眼看玉凤澈,被他眉宇间的怒意惊住,“你……”

      “你总是这样,武断专行。无论什么事,只想自己扛。”玉凤澈背着月光,居高临下地将上官澜罩进自己的阴影里,这一字一句,在他齿间狠狠地、翻来覆去地磨了许久、许多遍,至今才和着一股子磨牙吮血的狠厉和愤恨一道吐出,“从襄阳寅阳,到云南,到现在,一直这样。”

      玉凤澈垂眸瞧上官澜,见他瞳子清透,像盛了一泓月光,忍不住勾唇一笑,笑得又低又沉,笑里的嘲讽,带着根根直立的倒刺罩住两人,玉凤澈盯住上官澜的瞳子,道:“废了你,带回岭南,也比你自己这么糟践强。”这双清透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震动,玉凤澈又笑了一声,听着,比之前添了几毫惬意。

      上官澜定定地回望玉凤澈,静了好一阵之后,笑了,他带着晴朗又潇洒的笑意起身,将上半身探出窗外,张口在玉凤澈嘴角轻咬了一下,“你为这些生气,多久了?从云南气到京城,怎么不早与我说?”

      玉凤澈衔住上官澜近在咫尺的唇,将他的唇舌卷进唇齿间啮咬,克制着心底蠢蠢欲动的暴躁,和恨不得将齿间唇舌嚼碎了的冲动。玉凤澈缓舒郁气,微热的气息从二人相贴的唇瓣间隙逸出,“上官澜,我其实没那么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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