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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贰拾壹.玉简 ...

  •   上官澜踏入屋内,将手中包裹放下,道:“凤澈,你怨我?”

      玉凤澈正暗自琢磨如何叫父亲脱身,听得这一句,抬头,正撞见上官澜一双幽黑的眸子,他一阵心悸,错开目光,回道:“怨你什么?”

      “我不会让你靠近他,哪怕是在回京的路上。”上官澜语调稍稍柔,但仍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

      玉凤澈看了上官澜片刻,冷笑了一声:“怎么,疑心我劫人?”

      不是疑心你劫人,是玉简身上担的干系太重,你又是他的儿子,若你二人碰了面,看在旁人眼里,这个干系,就得你来担了……这些话,上官澜没有明说,只是一笑,伸手牵起玉凤澈落在肩上的一绺发丝绕在指尖把玩,压低了嗓音,柔声问:“连我手里的酒壶都劫不走,还打算从我手里劫人了?”

      “上官澜,你,你欺人太甚!”

      柔滑如缎的发丝自修长的指间滑落,上官澜瞧着玉凤澈鹿一样的圆眼中锐气、愤懑、委屈,一并涌动,心下一柔,眸中倏然绽开笑意,“凤澈啊,若我当真欺你,你肯定招架不住。”

      玉凤澈气得撩了青布帘子踏进卧房,再不理他。上官澜在青布帘后笑得猖獗。

      上官澜笑够了,转身回到了方才的小院,洛峥正蹲在院子角落里侍弄着几株兰草。上官澜看着他挨个儿花盆松土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道:“这曲子难听,换一个。”

      洛峥回:“唱得溜的就这一个,别的没有,听不惯去扇桃楼叫姑娘唱去,肯定唱得比我好。”

      洛峥手上不停,问:“你不让他靠近玉简,是不信我们,还是忧心他?”

      上官澜道:“这事儿太麻烦,他不能沾。”

      “不能沾你还带他来?”

      “我不带,你当他便不会来?”

      “嘶……”洛峥没听明白,便僵硬地唤了话题,“玉简明日起行进京,麻烦你了。”

      上官澜沉默片刻后,问:“你们,打算如何带人进京?”

      “打算扮作商队轻装简行,劳烦你护卫。”

      上官澜点头,又问:“易容?”

      “横竖有言倾在,你愁什么。”

      “倒不是愁易容。”上官澜顿了顿,才开口,“我只是在想,或许,不易容更好,能查得更清楚。”

      洛峥皱眉,“此计太险,再议。”

      上官澜笑一笑,知道再往下,便不是他该说的话了,便岔开话题,问:“吹花阁什么时候开门迎客?”

      听见这话,洛峥眉头一抽,“什么时候了,还逛窑子?!”

      上官澜瞪了洛峥一眼,极嫌弃他措辞地驳道:“我那是去探访佳人!”

      洛峥白了他一眼,“天儿黑下来,外头开始上灯的时候,吹花阁就迎客了。”

      玉凤澈独自一人入定调息,许久,内息平稳收归丹田气海,连日来不停不歇赶路带来的疲乏也一扫而空。他却没急着睁开眼睛,手指抚在横在膝前的长剑之上,凝眉沉思。

      按上官澜所说,父亲应该是将玉矿所在告诉了大理王,既然玉矿的下落已经被透露出来,那抓着他压送他回京又究竟有什么用?问玉矿所在?秘衙完全有权利自行审问再上报朝廷,又何必大费周张将人送入京城?何况听言倾的语气,以前似乎有人试图来劫人,又究竟是什么人,非要把他劫走不成?

      思来想去,不得其解。想不通,玉凤澈觉得两侧太阳穴微微发疼。睁开眼,窗外天色沉沉,该添灯了……

      添灯的念头只在脑海中一转,竟真有一点昏黄自室内窗下的桌几上亮起,映亮了一个于幽暗处端坐许久的人影。

      上官澜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灭了火折子,转头来看玉凤澈,笑道:“调息了这么久,气消了么?”

      玉凤澈才舒展开来的眉头又重新拢上,“有事?”

      上官澜哈哈一笑,起身行至他身侧,一把抓住他手腕,“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没等他说去或不去,人已经被拽出了青布帘子。一如当初带他去看梅花,不由分说不看时候……玉凤澈一个愣神,已经被带出了好远。等他明白上官澜口里的“好地方”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凤澈,杭州西湖画舫乐姬虽妙,但这吹花阁的舞姬更是妙不可言!”上官澜对玉凤澈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正倚红偎翠添酒推杯。神色飞扬,舍灿莲花将美人儿逗得娇笑连连。

      玉凤澈身侧也陪坐了美人儿,环肥燕瘦姿态千秋,推杯拥盏要喂他饮酒。他根本无暇顾及上官澜对他说的话,只疲于应付周围的女子。抬起醉意三分的眸子,望着推杯换盏长袖善舞的上官澜,倏然记起望湖楼中一沾即走的吻。真不知该夸他心无芥蒂,还是该骂他没心没肠。酒盏送到唇边,醇香酒液随着一声叹息,咽入腹中,愁肠百结。

      一方珠帘之后,正有舞姬舞得柔弱无骨。舞罢一曲,上官澜拍手道:“妙极,早闻羌人善舞,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玉凤澈抬眼,看了看珠帘之后的女子又看了看上官澜,正想开口问话,却又有酒盏递到唇边,最终一杯醇厚美酒混着他想问的话一道吞入了腹中。

      珠帘之后的羌人舞姬似乎极为清傲,得上官澜一赞之后,也不乘机讨赏,只微微一礼准备退下。

      上官澜忽而站起身,撩开珠帘逼到那女子身前,“我还没看够……再舞一曲可好?”音调低沉舒缓仿佛喃喃,仿佛说的是一句呢喃的情话。

      那女子有些惊讶,旋即恢复平静,推开上官澜,轻纱遮掩之下的面容波澜不惊,“要看什么?”

      “前些日子,偶得一残谱,最近细细推敲方才补成,姑娘舞技非凡想来听曲成舞也难不倒姑娘。”话未说完,上官澜已敛襟在琴案后坐下,双手扶弦,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子,笑意溶溶。

      隔着珠帘,清俊的面目看得迷蒙,广袖长襟素手冰弦,竟有几分弱质风流楚楚韵致。玉凤澈揉了揉眼睛,一定是他喝高了……才会看出上官澜弱质风流楚楚韵致。

      四指拨弦,指下铿锵,金戈铮然铁马踏冰。粗疏通达,气势狂飙。仿佛千军冲杀的战歌。羌女舞姿虬劲,一舞一蹈纵横踢踏,以女子之身现男儿之力。

      四弦一拨,纳指片刻,室内一片寂然,众人都凝目看着上官澜和羌女,屏息敛神不敢惊扰。

      不过停歇片刻,琴弦再度被拨动,一改方才铿锵凌厉,指间旋拨柔情万种,如泣如诉情深哀戚直叫人柔肠百结。

      再看羌女,身姿柔美恍如无骨,一抬手一回眸,无不万种风情千般妩媚,敛眉垂首似诉似休。

      截然不同的曲,截然不同的舞,偏生恰到好处动人心魄。座中女子竟有三四个已阁泪盈盈。

      玉凤澈早已惊得呆住,连上官澜为羌女舞姿喝彩回到座中都没在意。只记得周围女子娇笑连连,只一心一意为他饮酒,他推脱不过,只得一杯接一杯得连饮,他不善饮,已有些恍惚。

      玉凤澈迷糊地抬起眼来,想要看清出周围的人物,可惜难以分辨,美人的红唇脂粉糊糊涂涂得交织在一处,叫他很不耐烦,还有几分惶恐自心底升起。

      玉凤澈推开唇边的银盏,美人横陈的玉臂站起身来,迷蒙的目光扫视周围。突然看见有人正往自己这边过来,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但乍然就觉得心安了。那人似乎张口说了什么,但是,到底在说什么呢?听不清,很累,想睡一觉。于是,他微微张开双臂,身子往前一倾,倒进了那人怀里,抱住了他的腰身。想起来了,这人,是上官澜,上官澜……

      上官澜虽倚红偎翠潇洒自在,但仍时不时偏头看看玉凤澈。瞧他疲于应付早有了作罢的心思。突然见他站起身,以为他要走,便迎上去问。岂料话才问了一半,人已经倒进了怀里。

      慢慢收手将人拢紧,上官澜一时竟捉摸不定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情绪。喜悦无奈苦涩刹那涌上心头,而后迅速退去,只留一片清然,仿佛,他就应该这样拢着他,天荒地老。

      周围的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是上官澜的神色太过清寂悠远,还是他们的拥抱太过突兀,一时间竟没有人出声打扰他们。过了一会儿,才有姑娘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公子醉了,您送他回去么?”

      上官澜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将玉凤澈打横抄起,出了房间,经由大堂走出了吹花阁。现在的十里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但上官澜就这么抱着玉凤澈慢慢地往前走,一袭雪白的衣一段淡红的锦,竟清冷得叫人移不开眼。

      翌日清早,扮作商队的洛峥一行早早出发,洛峥思来想去终究还是采纳了上官澜的说法,从简从轻,不易容换装。

      日上三竿之时,玉凤澈只觉得头痛欲裂,睁眼四下看了看,自己正坐在一辆马车里,对面坐着的上官澜正坐着剥花生,面前的小盘子里已经放了不少花生米,花生壳和红皮被他随手扔到马车外头。

      一如往常的白衣轻裘,只是腰间垂了一个酒葫芦,灰黄的表面早已磨得发亮,葫芦细腰上系了一根色退得近白的红线。是旧物,但从未见他用过。

      “醒了?”

      玉凤澈揉着脑袋,看上官澜眉眼弯弯地正对自己问话,便点头应道:“什么时辰了,我们到哪儿了?”开口的瞬间才发现,他的嗓音沙哑,喉咙异常干涩。

      上官澜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水壶递了过来,“巳时过半,已经出了杭州了。”

      玉凤澈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水,果然舒服了很多,“嗯。”

      上官澜看玉凤澈还有些发红的眼睛,又不动声色地低头继续剥花生,“昨晚你喝多了,今早没醒,又不能把你一人撂下,就这么把你带出来了。过一阵子,就该到镇上客栈了,你好好歇歇。”

      玉凤澈又嗯了一声,瞥了瞥上官澜面前碟子里快要堆成小山的白胖胖的花生米,“你攒那么多花生米干什么?”

      上官澜道:“攒着吃痛快。”

      玉凤澈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扔进了嘴里,小山没了尖尖,但也没有塌下来。上官澜抬起眼来看了看没了尖尖的小山,又抬头看了看玉凤澈。

      玉凤澈对上上官澜“你居然抢我花生”的眼神,一噎。

      等上官澜剥完花生堆成一座尖尖的小山,再三下五除二把小山吃掉,已是未时,到了嘉陵城外的一座小客栈打尖儿,店小二招呼得很是热情。

      玉凤澈掀开布帘下车,回头望了望,原来还有一辆马车跟在后头,想来那便是父亲了。

      上官澜跟着玉凤澈掀了车帘下来,顺着玉凤澈的眼光望过去,眉头轻蹙,“凤澈,你——”

      玉凤澈偏开眸光,道:“盟主有令,不得接近。凤澈知道。”说完,扭头往店内去了。

      上官澜望着玉凤澈背影,挑眉一笑,旋即转身走向那辆马车。

      上官澜跳上车辕推开车门,尚未探身入内落座,便听一人缓声道:“盟主来了。”

      只四字,就让上官澜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不过是押送,为何要他亲至。再比如,不过是玉矿,为何非进京不可。

      上官澜抬眼,瞧车内端坐的清癯男子。年过不惑青衣落拓文质彬彬,眉宇同凤澈有几分相似,然愈发沉敛,眸光暗敛机关算尽。上官澜勾唇一笑,若非如此人物,如何生得出凤澈一般的男儿,“晚辈上官,参见前辈。”

      玉简一哂,“玉某寂寂无名,当不起盟主一声前辈。”

      上官澜直起腰身,笑意俨然看着玉简,不置可否。

      车门被叩响,上官澜顺手将门推开,却见洛峥正端着一方小盘站在车外,盘上菜蔬具备。上官澜摆了摆手,道:“洛哥费心,不必为我等准备饭蔬。”

      上官澜合起车门,眸光自玉简脸上一掠而过,见他笑意了然,不由笑道:“前辈似乎知道跟着我得挨饿。”

      玉简道:“若是盟主轻信于人,那就是我玉某,看错了人。”

      上官澜躬身再礼,“承蒙前辈不弃。”

      两人默契非常,竟相谈甚欢,不觉消磨去大半个时辰。

      玉凤澈骑马在马车周围转悠,希望能见父亲一面。车内上官澜察觉到车外有异,住了口。玉简见他突然停了话头,眼神微一闪烁。

      上官澜启窗,恰逢玉凤澈在侧。

      看见上官澜,玉凤澈脸色微变,却见上官澜似笑非笑似怒非怒,道:“凤澈,要听话。”

      玉凤澈猛地将马勒住,脸色刷白。他捏紧缰绳,驻马看着马车慢慢走远,眸光晦暗,怒意如刀,又隐忍不发。不过是想看父亲一眼!如何,如何就要在父亲面前如此辱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贰拾壹.玉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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