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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贰拾.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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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降小雨风还料峭,正是节气雨水之后乍暖又寒的时候。玉凤澈撑了把油纸伞,顺着弯弯绕绕的小径转到了望湖楼。
玉凤澈于门边立定,转几圈伞柄甩落伞面上的雨珠之后,才收伞将其倚在门边,往里瞧,上官澜正温着一壶酒,剥着一枚橙子,“明知我会抢你酒壶,又何必总叫我来?”话音未落,人,已在蒲团上落座。
上官澜仔仔细细地剥了橙皮,一瓣瓣分开搁进瓷碗里推过长几放在了玉凤澈跟前,另取了湿帕来擦手,仔细清理指甲缝里的橙皮与果络,“独酌无趣,你来就正好。”擦净了手,上官澜撂下帕子,伸手去试酒温,觉温度正好,便将酒壶自铜盆中取出,在托盘中放稳,“老规矩。”
玉凤澈见状,三两口把橙子吃尽,再将瓷碗推到一旁,笑道:“我凭着左右手分搏的法门同你拆了几回平手,这次,你练得如何?”话音未落,左手已攻出,初时沉缓以凝力,待到探到酒壶上方,已迅疾如电。
上官澜后发而先制,已伸手搭上酒壶细长瓶颈,手腕翻折旋转酒壶以壶嘴戳点玉凤澈手上穴位。
玉凤澈深知上官澜出手快认穴准,不敢硬接,只得闪避,二人以快打快转眼拆了四十余招。
玉凤澈见单手难以致胜,伸出右手来援,三指成爪,小指拇指松松一环,探来勾抓上官澜搭在壶上的手。左手出招分毫不乱,愈见迅疾。
上官澜笑道:“凤澈要考教我左右分搏的功夫?”话音未落另一手已援上,两指并拢,指尖直点玉凤澈成爪三指之间的指缝间柔软处。
玉凤澈试了十余招,上官澜指尖只跟着变换方位只取他指缝,心下好笑,道:“师父当年授此法,还说这爪法刚猛无人敢硬破,他怕是也没料到会有你这样专攻指缝的。”言语间,已变爪为拳,势沉缓而力凝重。
“凤澈谬赞。”上官澜见他一手打快一手打慢,两边都极有章法,大为赞叹,咦了一声,松开五指,使着“缠”,“绕”二字诀去缠他拳头。
湖上烟雨之中,白眉披了烟雨,振翅都颇为不易,好容易飞到望湖路临湖窗畔落稳。
上官澜道:“收手,白眉送信来了。”
二人同时收招。
上官澜将白眉捧上木架,给它食碗里添了把肉干,解下它足上缠着的小竹筒,自其中抽出一张信笺,看着看着,眉头便微微锁起。
玉凤澈料想是棘手的事儿,只是上官澜不说不便开口询问,又见有隙可乘,左手三指探出顺当拎起酒壶。
上官澜看罢信笺,抬起头来便见玉凤澈偷偷拎起了酒壶,赶紧放下信笺倾身探手去抓,叫道:“你怎么赖皮!”
玉凤澈得了酒壶,伸手在茶几上轻轻一推,借力跃开七尺有余,避开了上官澜那一抓,“现在酒壶被我得了,你……”
上官澜在玉凤澈倾身而出的瞬间跟着自软榻上飞身追到,尚未落定,身子倾斜,一手成爪便往玉凤澈面门抓来。
玉凤澈话未说完便不及避让,只得向后仰倒避开。一时不察,手中酒壶已被上官澜另一手夺了去。上官澜夺了酒壶,顺势拿壶肚在他膝旁血海一敲。
玉凤澈力道全在双膝之下,膝头受那一击,登时脱离,便要仰天倒下。尚未落地,腰身一紧,却已被上官澜捞了腰身,顺势站起,还没站稳,又被带着前往倾。
上官澜带着玉凤澈回退,坐在了长几之前的蒲团上。
玉凤澈被带得扑进上官澜怀里,见酒壶近在咫尺,又伸手要夺。
上官澜拿着酒壶的手出手迅捷,已在玉凤澈手背上连拍三下,就着酒壶饮酒。
玉凤澈伸直了手要抢酒壶,道:“你说话不作数!”
上官澜伸手将酒壶高举,道:“是你无赖在先!”
为了够那酒壶,玉凤澈耸起身来往上探。
到这份儿上,已打得没了章法。
见玉凤澈就要够到酒壶,情急之下,上官澜探手抓了他腰带把人给扯下来。
玉凤澈猝不及防撞进上官澜怀里,正要变招挣开,却发觉箍在腰间的手臂登时一紧,牢牢将他箍住。玉凤澈抬眼正要骂他耍浑,上官澜竟已托起他的脸颊,吻了上来。玉凤澈惊怔之下,浑身僵直,竟真叫上官澜结结实实亲了一口。反观上官澜,一击得手,迅速撒开玉凤澈,转身越窗而去。
玉凤澈愣愣地望着面前大开的窗户,斜风卷雨将他热脸浇得一凉,他才回神,又被心底羞愤冲得无地自容。一抬眼,窗边架子上白眉正叼着块肉干歪着脑袋瞧他。玉凤澈一把掀了面前的桌案和白眉的木架子。桌上的茶酒瓷皿,架子上的水食铜碗乒里乓啷砸了一地。
看什么看!还吃!吃个屁!
被殃及的白眉扑腾半天才在一片狼藉中站稳,瞪眼瞧疾步走进雨里的人。
片刻后,上官澜越窗而入,也不顾身上的淋漓雨水和眼前一片狼藉,径自在软榻上坐下,挑着眉勾着唇,像憋了天大的欢喜。
白眉见了主人,立刻尖声大叫抗议。
上官澜赶紧拾掇起白眉的架子,竖起架子,归置铜碗,添了新肉新水。哄好白眉,他也不记着扶面前翻到的长几,只自地上捡起了白眉才送回的信笺。
信笺上的事,关乎南疆,好在殊无妄仍在南疆,局势尚能控制,杨先生回家过年,也正在江南,不妨直接去书令杨先生安置家眷,携兄弟们南下。京城琐事,还是交给江荃与裳儿打理。莫先生才过了元宵就回了公子盟,倒好调遣。至于圆心大师,索性去信请他留在少林吧。
上官澜写了几封信送出去,将若干琐事料理清楚,天色已晚,密雨将歇。
密雨歇了半夜,风里尚带潮润。
清早,玉凤澈照旧起身练剑。天堑三尺青峰有如电光将红衣包裹,袖袍带风猎猎作响。他将鬼手六十四式及若干变化一一演过后,纳剑回鞘。
长剑才在剑鞘中躺稳,门口传来敲门声,是上官澜。
玉凤澈提剑站定,望着门扉的方向,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去给他开门。
上官澜在门外站定,道:“有件事,我得知会你。”说到此处,稍稍一顿,侧头细听确定玉凤澈还在门后,“昨日接到了消息,朝廷寻到了一个知晓前朝玉玉矿所在的人,要我将他护送回京。那人叫玉简。”
“吱呀”一声,门开了,玉凤澈站在门后,垂眸小声回道:“他是我爹。”
“我知道。”上官澜将手中纸伞搁在门边,“你忘在那边的伞,我给你带来了。”
玉凤澈垂头,咬牙提起衣襟正要跪下,却被扶住。
上官澜稍一使劲将他带起来,“别求我,我也没把握能保住他。”
玉凤澈反手握住上官澜的手腕,“你说过,朝廷只要玉矿,为什么保不住他?”
上官澜道:“因为他现在招惹的,不单单是一个玉矿。”
玉凤澈微微一愣,“什么?”
“要去杭州,我回望湖路收拾。”
“你等等,我随你一道。”
上官澜头道:“半个时辰之后启程。”
玉凤澈收拾细软,牵了浊玉,到了公子盟门口,上官澜正倚马而待。
一行二人,南下杭州。
玉凤澈挂心父亲安危,行路匆忙。上官澜跟在后头看山看水逍遥自在竟也没落下多少。
待到了杭州的地界,玉凤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得放慢步调等一直在身后的上官澜带路。
上官澜赶上前来与玉凤澈并辔而行,“这一路来,风光尚好,凤澈看得了多少?”
玉凤澈皱眉,不搭理。
上官澜自讨没趣,只得另起话头,“咱们要去杭州秘衙。”
“秘衙”,秘而不宣之衙,大奕十三省七十六府具设秘衙,由皇帝亲辖。监督各司各省各衙。凡是朝廷该管的,秘衙会管;朝廷不该管但是想管的,秘衙会管;朝廷该管,但是明里管会招惹麻烦的,秘衙会管。
玉凤澈涉世不深,但这个令朝廷文武闻之色变的“秘衙”,却也略知一二。他没有料到,父亲居然会被秘衙监管。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
上官澜突然勒马驻足,回头瞧他,“凤澈你可知你父亲为何会被秘衙监管?”
玉凤澈垂眼,嘴角微微一抿,终究是顺着上官澜的话问了下去,“为何?还请盟主示下。”
上官澜神色复杂地看了玉凤澈一眼,突然挑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仿佛春风化雨。
玉凤澈不明他在笑什么,他却突然将马打了,赶往前去。路过自己马头时,伸手扯了马辔一把,浊玉被旧主一带,长嘶一声,几乎人立而起撒开蹄子就直直追赶了上去。玉凤澈惊而不乱,牢牢握住了缰绳,俯身抬头看着前方。
浊玉虽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马,但较之雪出还是次些,便纵撒开了四蹄狂追猛赶,也总离差了三四丈。
一白一青两匹马在官道上驰骋,四野风景在眼前一掠而过,玉凤澈俯在马背上,抬头看着三丈之前的上官澜。
轻裘白马衣袖扬扬,狂狷不羁风流无双。玉凤澈忍不住暗暗揣测他此时的表情,怒马张扬,想来也张扬不过他此时高高扬起的双眉。单单一个背影,便叫人浮想联翩心折不已。
上官澜猛地一折手,狂飙的白马猛地转了个弯儿,绕过一片新出芽儿绿得柔嫩的林子。上官澜猛地勒马,白马人立而起,看得玉凤澈心惊。他瞧得清楚,白马前蹄之下,是一片断崖。
上官澜恍然未觉,回头来看玉凤澈,果然笑得意气洋洋春风满面,长眉一扬眼角微挑,便是说不尽的狂狷风流。他一手拉紧马缰一手拿着马鞭往前一指,“凤澈你看,此处看见的西湖长堤西湖水,别有风味!”这话说完,白马才长嘶着在断崖前立稳,尚且有些不尽兴地踏着蹄子。
玉凤澈勒住马,踱到上官澜身侧顺着他方才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尚在初春,长堤之上的杨柳新绿尚不成气候,在这远处瞧过去也未成连城一片儿的暖黄新绿,只偶尔有几处新绿叫眼睛微微一亮。西湖在此处看去犹如一片碧玉温润波光粼粼,才过雨水,湖水尚带一股凛冽,遥遥看去,竟分外清明。确如上官澜所说“别有风味”。
方才由着马的一阵疯跑,心情本有些好转,再加上眼前美景,玉凤澈终于笑了一笑,“你果然眼光独到,能找到这样遥看西湖的好地方。”
上官澜一笑,颇为自得,“那是自然!”
两人看罢了西湖长堤,并辔而行缓步前往秘衙。
玉凤澈问道:“我爹为何会被秘衙监管?此事内情,你知道?”
“你爹会招惹上秘衙,只是因为,他将玉矿所在透露给了不该知道的人,实在没法了,又脱身出来寻求朝廷庇护。这事情,有些复杂,一时间也没法跟你说清楚。”
玉凤澈眉头蹙起,“他是我爹,难道我不该知道?”
上官澜愣了愣,叹了口气,“大理王比我们先找到你爹。大理王府掌兵十万,本就为朝廷忌惮。”
只两句话,已足够玉凤澈明白父亲的处境,他脸色猝然刷白。良久,才涩声道:“难怪,难怪你说保不住他……”他声音渐渐低微,眼底似有泪光。
上官澜眉心轻轻拢起,探手上去按了按玉凤澈的肩膀,“你不用挂心。既然我来了,自会尽力,秘衙中也有高手,不必忧心。”
得了上官澜承诺,玉凤澈心下稍稍松动,侧头对上官澜笑了一笑。
上官澜轻轻拍了拍玉凤澈后背,示意他不必忧心,一路无话。
杭州秘衙,设在十里巷深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之中。进了巷子,尽是紧闭的门户窗扇。玉凤澈四下打量,只觉得这巷子里头萧条得过分,“这地方,怎么这么安静?”
“这是个晚上才热闹的地方,这时候早,自然安静。”
玉凤澈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忍不住嘀咕:“朝廷秘衙,怎么设在这地方?”
“掩人耳目,此处方便。”
待两人在一方小小院落之前驻马,抬手叩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来,上官澜自怀中掏出一枚公子令在他面前晃了晃,“公子盟上官澜玉凤澈。”
中年男人呵呵笑了一声,将门打开,侧身让两人进去,“盟主到了,有失远迎。”
话音刚落,上官澜突然回过身来,伸手狠狠捏住了那中年男人的脸颊,“一年未见,倾儿你易容术又长进了。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哈哈哈,那你说说,我是哪儿露了行迹,叫你看出来了?”中年男人拂袖擦脸,搓下一层面皮与若干灰泥,露出本来面貌,是个年轻娇俏的姑娘。
上官澜勾唇一笑,“美人儿带香,叫我闻出来了。”
一个高大壮硕的黑衣男子自门蹿出来,伸了巴掌就要掴上官澜脸颊,嘴里骂道:“混账东西!又来撒野!”
上官澜哈哈大笑,身子一转竟到了男人身后,趁机拍了他的肩膀,“洛哥!”
洛峥啧了一声,眉头微微一皱,“好小子,还是那么快。”
玉凤澈和那女子一道在旁边看着,顺便互通了姓名,那女子,原是千面鬼女言倾,精通易容换声之术。
“玉公子此来,想必极为挂念令尊,不如随在下前往探视可好?”言倾此时又换了男声,低沉浑厚,玉凤澈暗叹她易容变声的功夫纯妙,只是她用着姑娘的面貌,和深沉的男声,实在不搭。他惦念父亲,自然答应,只是未待他踏出一步,肩上便牢牢扣住了一只手,“你不能去。”这声音失却了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隐有怒意。
“放心,就算把人丢了,也与公子盟绝无关系。”言倾负手站定,一双透亮的眸子穿过玉凤澈的肩膀落在上官澜微蹙的眉间。
上官澜松开玉凤澈的肩膀,缓声道:“你们不说,自有人疑心。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公子盟此来,只为护送也只会护送。”
洛峥和言倾相视,无奈一笑。
言倾只好道:“那便由你了。”话毕,摆了摆手,自顾自负袖离去。洛峥在上官澜身后道:“来,我给你们安排个住处。”折身带着二人穿过小院后直奔后院,途中余光瞥见上官澜似有余怒未消,不由劝道:“上官,你别往心里去。言倾也是好意。”
上官澜眉头稍稍松动了些,顿了顿才道:“我知道。”回头瞧了瞧一直跟在后头垂首不语的玉凤澈,才松动了些的眉头又拢了起来。
“没料到上官会带人同行,住处只安排了一处,你们二人将就一下吧。”洛峥带着二人到了后巷,启了一扇门扉,内中一桌四椅,左手边一副半旧的青布帘掩了卧房内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