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令》梦海梦海

19、拾玖．元宵

　　宫里果然没有避风的屋顶。

　　上官澜解下斗篷，在宫殿屋顶上铺了，坐下，再冲玉凤澈招手，“坐。”待玉凤澈落座，又道，“前面太和殿正办年宴，守卫太多，所以只能来这儿看，不过你放心，也能看得很清楚。”

　　凝神细听，丝竹琴笙细细地绕在耳边。

　　玉凤澈问：“烟花几时开始？”

　　“快了快了。”

　　子时，新岁钟声浩荡，各色奇光便冲天而起，轰然碎开。妍态浮光紫星金柳银华珠雨击破沉沉暗夜之后，转瞬湮灭。

　　玉凤澈叹了口气，口中热气在半空中凝结成雾缓缓散开。一手拉紧了上官澜衣袖，轻声道：“回去吧。”

　　“这会儿天太亮，而且宫里侍卫都在看天上，不行。”上官澜话到此处，顿了顿，侧头去瞧玉凤澈，他仰着头，清瘦的下巴迎着烟花的五光十色，清澈见底的眸子犹如湖水倒映漫天浮光，“烟花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玉凤澈道，“我冷。”

　　上官澜一怔，拽起屋顶上铺的斗篷的上半截，将玉凤澈和自己一齐裹住。二人各自扯住斗篷一角，肩挨着肩，手碰着手，看烟花。

　　看过烟花，如来时一般回去。

　　玉凤澈才准备睡下，门便被叩响，不轻不重，三下。饺子也吃了烟花也看了酒也喝了，上官澜这祖宗到底还有什么事啊！

　　开门，一个红艳艳的纸包递到面前，上官澜眉眼弯弯，“给你压岁钱。”

　　看在蒜条金的面子上，玉凤澈接了，正要关门，上官澜却伸手抵住门，问：“你怎么不给我压岁钱？”

　　玉凤澈恨不得将手里的金条拍在他脑门儿上，“哪有压岁钱是互相给的啊？！”

　　“不行，我就要，我还没拿过压岁钱呢！”上官澜寸步不让。

　　玉凤澈暗叹了口气，“你等等。”他在卧房内四下翻找，只找出三枚铜钱，又裁了红纸折成红包把铜钱包了，送到门外上官澜手里，“给你，要放在枕头底下压岁的。”

　　上官澜接过红包，笑了，“好，我记得了。”说完，把红包揣进怀里，走了。看那轻飘飘的步伐，似乎心情好得能上天。

　　玉凤澈目送他翻出小小湖，这才把门合上。

　　大年初一清早，玉凤澈被门口震耳欲聋的炮仗声吓得连人带被子翻下了榻。推门，又一个炮仗当着他面儿炸开，炸得他怒发冲冠。于是温良恭谦的玉公子在大庆十三年元月初一这一天狠狠踹了满嘴“开门见喜”的公子盟盟主上官澜一脚。

　　上官澜脚下一旋，避开这一脚，又怕凤澈收不住劲儿摔着，赶紧上来将人揽住，“过年啦！”

　　玉凤澈不知是收不住劲儿还是不想收劲儿，由着上官澜揽了他腰身抱个满怀，“过年也不能一大早在人门口放炮仗啊！”他一面说，一面皱眉瞧着院里一地的红碎纸，坏了好雪不说，还难打扫。

　　“这是开门炮仗，说是开门大吉的意思。”见玉凤澈没穿鞋袜，上官澜乐呵呵地将人打横抄起，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满地的碎纸，赶紧找补，“一会儿就给你打扫干净。”一面说，一面将人送进房里，安置在榻上，掌心在他右脚脚背上一触即走，旋即扯过被褥给他盖上，“别冻着。”

　　玉凤澈抿着唇，左脚脚掌轻轻蹭了蹭右脚脚背，轻轻嗯了一声。抬眼，见上官澜穿了一身石青团锦的窄袖袄子，扎了深蓝绣浅色水纹的腰带，不由噗嗤一乐，“我还当你今儿还穿白的呢。”

　　“洛娘说穿白的晦气，没让我做。”上官澜一面说，一面起身展臂叫玉凤澈看他的新衣裳，显摆头上的青玉冠和腰间的白玉佩。

　　玉凤澈真心诚意地点头夸道：“衬你。”

　　消停日子过到初五，初五这天，不少歇过年的铺子酒楼摊子也都开张迎财神了。也正是初五这一日，元宵灯会也跟着布置起来了。

　　玉凤澈也早已呆得气闷，琢磨着晚上出门瞧个灯，晚膳才用过，小小湖院门又被叩响，没等玉凤澈应门，上官澜已经在门口嚷嚷起来，“凤澈，晚上街上摆龙灯舞狮子呢，你去不去瞧？”

　　玉凤澈给他开门，袖手笑着瞧他，“分明就是你自个儿想去，还非来问我做什么？”

　　上官澜一张俊脸硬生生笑成涎皮赖脸，回道：“没有你陪着我就不想去啦。”

　　玉凤澈一愣，旋即又笑，侧身将人引进院中，“我陪你去就是，晚膳用过不曾？厨房还有点心。”

　　“用过了。”上官澜跟着他一路往里，“你也吃了么？要不这会儿就去吧！”

　　玉凤澈转头瞧了瞧上官澜，斜襟广袖的白缎袄子，外罩一件玉色大氅，鸦漆漆的长发着玉冠束在头顶，倒着实是要出门的样子，“容我披件大氅。”

　　天冷，上官澜一贯会享受，早备了马车，车内的烫着酒，备着菜。

　　待到了摆花灯的街头。马车已走不开来，两人结伴下车看花灯。

　　到底只是初五，街头上多的是闷坏了出来散心的少爷。

　　上官澜瞧见好看的花灯总要拿下来看看里头又挂回去。

　　玉凤澈见了，道：“要是喜欢，买了也就罢了，这么上上下下的，也不怕人家嫌。”

　　上官澜又摘下一个灯笼朝里头看了看，又给挂回去，“怎么没有灯谜？”

　　摊主听了，和玉凤澈一道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爷，灯谜，十五才有，要猜灯谜，十五再来，猜中了灯谜灯都能白送。”

　　上官澜转头对玉凤澈道：“咱们十五再来一回吧。”

　　“好。”玉凤澈答应得痛快。上官澜又转悠了几圈儿尽了兴便作罢回去。只等正月十五玩个痛快。

　　正月十五这天，上官澜早早就将玉凤澈叫去了望湖楼，玉凤澈到望湖楼的时候，上官澜正在做汤圆，芝麻馅儿和桂花糖馅儿的。玉凤澈眼睁睁地瞧着上官澜修长白皙的五指拿捏着小小的糯米丸子，为了方便把丸子捏成形状，还稍稍翘起了兰花指，别说，还挺养眼。

　　“虽说瞧了不少回，还是不适应。”玉凤澈拿瓷勺拨弄着碗里圆滚滚白花花的汤圆，忍不住笑了。上官澜往日坐在案前垂首包粽子包饺子包馄饨的模样历历在目，如今想起来，还是忍俊不禁。

　　“我早就同你说了到时候就会做，你不爱信罢了。”上官澜的瓷勺挑了一枚汤圆，舀起来送到唇边。

　　玉凤澈也挑了一枚汤圆送到唇边，咬开，是个芝麻糖馅儿的，芝麻的浓香混着糖汁儿的馨甜溢了满口，恨不得直甜到心底。

　　上官澜见他吹着咬了半开的汤圆儿，热乎乎的白气直往上冒，笑呵呵地问：“好吃么？烫着没有？”

　　玉凤澈道：“好吃，甜。”

　　吃过了汤圆，肚子里身上都热腾腾的。

　　雪停了，还是冷得慌，但街上的每个人，仿佛都不觉着冷。小孩儿拿着冰糖葫芦或者烟花串儿欢呼着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书生拿着写了灯谜的纸笺凝眉细想也不知推敲出了什么谜底；外出的闺阁少女小步小步随着人群挪着脸上是掩不住的羞涩和欢喜。

　　玉凤澈瞧了半天的热闹，发觉不远处有个花灯扎起来的高台之下似乎分外热闹，该是正猜灯谜，侧头正要问上官澜是否同去，本在他身侧的人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四下一看，人正蹲在墙根跟几个小孩儿一块儿玩烟花呢，小小一支，拎在手里，呲一会儿花，就灭了。玉凤澈一乐，以前到没发觉他还这么爱闹，他手里的小烟花八成还是问小孩儿讨来的。

　　玉凤澈走到上官澜身后，也不催他，只等他手里烟花燃尽。

　　上官澜将手里燃尽的烟花抛在脚下，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浮灰，笑问：“咱们去买一点儿那个，好不好？”

　　玉凤澈好笑地袖了手反问：“你带钱了？”

　　上官澜一怔，恋恋不舍地瞧了瞧那几个娃儿手里的烟花，“那咱们走吧。”

　　玉凤澈一把抓住上官澜的衣袖拖着他就往灯笼台下去，“多大的人了，还玩小孩子的玩意儿，也不怕人笑话！”

　　上官澜义正严词地反驳：“如果你去玩儿我肯定不笑你。”

　　玉凤澈一时无话驳他，只道：“猜灯谜，去不去看？”

　　“去。”到了花灯架前，上官澜在架子前绕了几圈，挑了个月白绸子绘墨兰的宫灯，这灯笼太过素净，一时间无人问津。他从灯里拿出信笺来。

　　半角荷池人独立，还将分泪哭残花。

　　上官澜只看了一眼便讨了笔来写了个“莅”来，把灯给拿去了。他把自个儿灯笼凑到玉凤澈的淡红灯笼旁比了比，得意一笑，道：“我的好看些。”

　　玉凤澈笑意融融，轻声问他：“我方才听人说，护城河今晚有人放花灯，还有烟花，去瞧么？”

　　“现在去，有花灯了么？”

　　“应该有了。”

　　上官澜抬脚就往护城河边上去。

　　玉凤澈跟上。一路上，上官澜羡过人家的冰糖葫芦，慕过人家的糖人儿，馋过人家的泥塑娃娃……

　　护城河边，水中花灯已顺着水流飘飘荡荡绵延下去好几里地，站在桥上望过去，只见一片火光在水中跃然越飘越远，河成了灯河，映得天上地下一片跃然红光。

　　上官澜兴致勃勃地站在桥头低头数着顺流而下的花灯。

　　玉凤澈看着好笑，袖手瞧着他数，“这河里的花灯，往少了说都有万儿八千，你怎么数得清？”

　　上官澜头也不抬，依旧指点着地下的花灯一一点数，“这个不求数得清。诶，这一个我好像数过了……”

　　玉凤澈瞧上官澜眉眼弯弯，眉峰处一片柔和欣喜的笑意，映衬着桥下一片温润的烛光，确实美极。他倏然意识到自个儿在想些什么，猛地转过头来不再看上官澜。眼风一转，恰好瞧见两岸有人卖花灯。伸手扯住他衣袖，“上官，放花灯么？”

　　上官澜顺着玉凤澈的目光看过去，“要买的。”

　　“我带钱了。”也不等上官澜再说什么，玉凤澈已自顾自甩着袖子下了桥去买灯去了。

　　待到上官澜排开众人挤到玉凤澈身侧，他早已将小小的莲花灯盏托在手心，笑了一笑，转手递了一朵到上官澜手里，“说是可以在灯上写愿望。”

　　上官澜慢条斯理地转着手心里的花灯，“愿望？你觉得我，还能求什么？”

　　玉凤澈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上官澜，还能求什么呢？

　　没等玉凤澈想出来该如何回话。上官澜已然将花灯点燃放进了水里，“就算我有所求，也不告诉这花灯。”

　　玉凤澈捧着花灯，一时茫然，其实他自个儿也没什么好求的。也跟着点燃了花灯放进了水里，学着上官澜的模样袖手看花灯顺流而下，“不求也好。”

　　回去的路上，上官澜让玉凤澈买了糖葫芦小烟花泥塑人儿糖人儿，保证银子肯定是会还的。他向来是说话算数，玉凤澈才到小小湖不久，便有人送来了一两三钱银，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