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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捌.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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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一阵停一阵,一直下到了腊八这天。
这天,要携家眷赶回老家过年的,要赶回师门同师父师兄弟小聚的,都动身了。公子盟散得七七八八。
玉凤澈披了斗篷站在院里瞧着漫天细细碎碎的飞雪,都道过了腊八便是年。以前,他三五年才得回一趟南疆在本族家中过年,多数时候,还是在岭南师门过。师兄弟一块儿守岁,一块儿拜见师父,一块儿领压岁钱,饺子、馒头、团子、春卷儿、糖角儿、干果、咸货……该有的一样不少。
今年,他是没法回岭南过年了……一年前,有门内弟子想夺公子令入公子盟,师父直接撂了话,门内弟子入了公子盟,便逐出师门。他那时便知道公子盟与师门有宿怨的,之后才知道是为了师叔。
玉凤澈想到此节,幽幽一叹。这件事,牵连甚广,不能说上官澜错,也不能说师父狭隘。
中午……炖个腊八粥?
这念头才在脑中转了一圈儿,门外便有人喊他,“玉小哥,一块儿去望湖楼讨腊八粥喝!”
是洛娘……玉凤澈犹豫了片刻,才迎到门前,“洛娘来了,有失远迎。”
洛裳咯咯咯直笑,“你礼还真多。”她见玉凤澈身上的斗篷正是她之前惦记的猞猁皮,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这毛可真好……看着就暖和,唉……”
玉凤澈见洛娘喜欢,当即便要将身上斗篷解了与她,“既然洛娘喜欢,不妨收了。”
洛裳摆手,“上官特意给你留的,再让他瞧见我穿了,少不得说我。走吧,去望湖楼喝粥。咱得赶紧去,晚了就分不着了。”
玉凤澈跟在洛娘身后,一路上不住地摸自个儿斗篷,这毛,似乎确实格外舒服。
望湖楼门户大开,里头乌泱泱坐了几十人,清一色的短打褐袄,人手一大碗腊八粥,热腾腾喝得有滋有味。
“啧,来晚了。”洛娘啧了一声,“今年怎么这么早?”
玉凤澈问:“这些,都是公子盟的人?”
洛裳道:“都是公子盟的暗哨,过年没有去处,便留在此处,上官年年给他们煮粥包饺子做衣裳发压岁钱。”
玉凤澈点了头,随着洛娘一道安安静静等他们。
他们喝完粥,挨个儿将碗筷送到边上一个个摞起来,十个一摞,筷子也都摆在一旁,安置好了,又齐齐向上官澜行礼,退出来。
这些人里头,年纪最大的,看着也才二十出头,最小的,怕只有十二三。一出门,便各自施展轻功去了。他们走后,便有婢女捧着方才用了的碗筷鱼贯而出。
“行,到咱们了。”洛娘笑了一声,带着玉凤澈进了望湖楼,“上官,还有粥吗?”
上官澜眸光在他二人身上逡巡一阵,笑道:“裳儿,你今儿打秋风怎么还把凤澈带来了?”
“什么叫打秋风,你这话说的,讨打!”洛裳说着话,已在蒲团上落座,玉凤澈也跟着落座,朝上官澜略施了一礼。
略坐一阵,粥便送来了,一口砂锅,揭盖儿,熬得稠稠的腊八粥还在咕嘟嘟地冒泡儿,热气腾腾看着就暖洋洋。上官澜给洛裳与玉凤澈盛粥布筷,“你们吃吧,我方才陪他们吃过了。”
洛裳也不客气,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得说话,一面吃,吃罢了就添,不过三盏茶的功夫,便吃下去三碗,摸着肚子说吃饱了。玉凤澈吃得慢些,才吃下去两碗半。
“上官澜你这手艺可真好啊,难怪傅家兄弟每年腊八都来你这儿喝粥。唉,算算年头,傅微尘可有五年没来喝粥了。”话到此处,洛裳忽地一愣,方才还是吃饱了带笑餍足的模样,忽地就落了泪,“这都五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他莫不是忘了我吧?上官澜,你帮我问问!”
一副雪白的衣袖罩下,上官澜已将洛裳揽进怀中,“别哭了,多大的人了。前些日子,我不是还去了襄阳?是有月氏王子进了襄阳,若非前线战事吃紧,月氏哪有可乘之机?何况眼下又是冬天,正是他们南下劫掠的时候,傅将军自然要北上抗敌。你总说我不如傅将军,可不就是因为傅将军对你一往情深,我却朝三暮四么?”
约摸是最后一句逗乐了洛裳,她忽地破涕为笑,推开上官澜,自个儿抹了抹泪,“他比你好!哼,我还记着他说我做的腊八粥不如你的好喝。”
“他嘴上说着不好,不还是喝得一干二净?若是战事了了,他还不回来找你,我去帮你把他绑回来。”上官澜轻轻拍打洛娘肩膀,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别哭了,傅微尘回头知道又要怨我没照顾好你。”
“他哪里有那么是非不分!”
“遇见了你,他哪里还管什么是非啊,你说是不是?”
洛裳便笑,眼里泪光依稀。
玉凤澈在一旁看着,想着洛娘这般情景,是因为师叔,是因为云岩飞刺杀了傅微尘。他忽觉心里发苦,眼里像揉进了一把沙,涩、浑、疼。他垂眸,搁下手里的粥碗,再不敢看洛娘与上官澜。
“别再耽搁功夫了,燕子楼年年为你设宴,再不去要赶不上了,再辜负了燕姐的苦心。”
听了这话,洛裳点了头,起身,稍稍整饬了一番,“那我去了。”
玉凤澈回头目送洛裳出了望湖楼。
“她就一直这样,平时都好好的,一想起傅将军就不行。”待洛裳的身影被山石花木所遮,上官澜才收回眼风来在玉凤澈身上略停一停,歉疚一笑,“你多多担待。”
玉凤澈低低地应了一声,不知怎地,面前那碗腊八粥,他却再端不动了。
“此事,你也不必往心里去。你是你,云岩飞是云岩飞。”上官澜给他添了半碗粥,“趁热吃,还能再盛一碗,吃完了再走,可不能浪费了。”
腊八之后,公子盟里头的人越见少了。上官澜清闲下来,隔三差五就在望湖楼蒸点心,炒干果,煮咸货,分果子,玉凤澈也隔三差五被邀去喝酒。虽说公子盟里头清冷,但望湖楼,好像一直都热闹。
日子倏然就到了除夕。
这一日,玉凤澈辰时起身,洗漱用过早膳之后便笼着手炉在站在檐下看雪后风光,小小湖中的三石之上雪痕错落,细细看着,竟颇有入画风味。
院门又被叩响,不轻不重的三下。早听惯了这笃笃笃的叩门声,唇角不自觉扬起,“进来吧。”
“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半扇门后头露出上官澜带笑的眉眼来,“凤澈,你今日去不去望湖楼?”上官澜就着那半开的门进来,再转身阖门,一边往檐下走一边同玉凤澈说话。
玉凤澈站在原地,袖着手看上官澜过来,白袄子白斗篷,垂在背后拢了长发的缎带都是白的。不禁笑道:“这大过年的,你还穿一身白,也不怕晦气。”
上官澜笑道:“今儿没到初一,不算!”
玉凤澈忍俊不禁,侧头看了看站在身侧的人儿,“说的在理。”
上官澜撇了撇嘴,眯着眼打量不远处的山石,想来也看出了那山石的妙处,“往年,你是怎么过年的?”
玉凤澈道:“在师门,和师父师兄弟一起,像一大家子。”
“你领过压岁钱么?”
玉凤澈正想回他,就听见他继续道:“今年我也给你发压岁钱。”
“谁要你发压岁钱,你又不是我长辈。”玉凤澈没好气儿地白了他一回。
上官澜回嘴:“公子盟以前都发压岁钱,我还给圆心大师发过。”
玉凤澈不禁好奇圆心大师收到压岁钱时的表情,干咳了两声,“成吧,那你发。圆心大师收了么?”
“收是收了,不过往后他就回少林寺过年去了。”
玉凤澈憋着笑,若非圆心大师知道你这人不循俗礼并无忤意,少林寺圆字辈底下的戒字辈悟字辈空字辈能打死你。
不多时,起了风,两人回屋煮茶说话消磨了好一阵子。
烹过一道茶,上官澜便坐不住了,“凤澈,陪我回望湖楼吧,今儿包饺子。”
玉凤澈微微一愣,旋即笑开,“好啊。”说着,伸手启了窗扇一角,“又开始下雪了。”
上官澜披上斗篷戴上风帽,笑意被遮掩得严实,“那好,赶紧走吧,馅料儿皮子今早就备下了。”说着,开了门便站到了檐下等玉凤澈出来。
玉凤澈翻找了一阵,只找出一把伞,披了斗篷出来,见上官澜已经自顾自步入雪中,赶紧把伞撑开赶上去与他并肩,“天儿善变,你怎么总不爱带伞?”
上官澜抬眼看了看头顶上罩着的白绸伞,道:“嫌麻烦。”
玉凤澈抿唇一笑,不再纠缠带不带伞,只在上官澜身侧亦步亦趋,一方绸伞到底撑不开太大的天地,玉凤澈错开肩膀一手虚扶在上官澜后腰才勉强叫那一方绸伞蔽下两人。上官澜侧头瞧了低垂眉眼跟在身侧素手执伞的凤澈,一恍惚,仿佛岁月静好流年如画。
望湖楼内炉火烧得正旺,一方雪白绒毯自软榻长几之前迤逦出丈余。玉凤澈就着搁在毯子上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正垂眼仔细看着上官澜纤长手指迅捷仔细地料理掌心的饺子皮儿和馅料儿。
看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道:“我也来试试吧,似乎不难。”
上官澜仍旧低头忙活着,但眉梢眼角已然缀上笑意深深,“去那边儿净了手再来。”
依言洗手擦干,玉凤澈小心地拿起一片儿饺子皮儿学着上官澜的样子摊在掌心,那皮儿中间厚周围薄,匀称妥帖的一个圆,“这饺子皮儿,你做的?”又学着他拿筷子夹取了馅料放在皮子正中,小心地给圆边沾了水捏合。
玉凤澈包一个饺子的功夫,上官澜已经把三个饺子安排妥当了,“可不是,从揉面到擀面皮儿都是我一人操办的。”抬眼看了玉凤澈包的饺子,真真只是勉强把皮儿捏合,忍不住叹了一声,“这饺子真丑。”
拿了第二张皮子准备挑馅儿的玉凤澈正要把皮子甩给上官澜,却听他又道:“好好看着,是这么捏的。”耐着性子看过一遍,又仔细地捏过几遍,总算成了几个像样的。
包好了三十只,两人先就着屋内炉火架起锅灶煮将起来。上官澜启了软榻之后的窗好叫水汽散去。玉凤澈颤巍巍地包着饺子,抬眼,恰好瞧见上官澜低头认真得搅动着锅内白花花的饺子,锅里水雾浓浓地腾将起来,把他唇角眉梢的温情笑意糊作一团。这一眼,叫玉凤澈愣怔片刻,这才掩饰过眼里一闪而逝的慌乱惶惑,低头继续应付手里的面皮馅料。
玉凤澈的饺子捏得松了些,一下锅,皮儿是皮儿馅儿是馅儿,好好一锅饺子,成了面皮儿汤,玉凤澈面色沉沉。上官澜笑呵呵地给两人盛了面皮儿汤和饺子,道:“味道也不差,将就着吃吧。你自个儿包的,还好意思嫌弃?”
玉凤澈闷头喝汤。
“晚上就一道守岁可好?”
玉凤澈听见上官澜音调微微上扬,似带一分笑意,抬眼,果然正笑得眉眼弯弯温柔亲和,真真是美极了的人。玉凤澈喉头微微发涩,却跟着挑起眉头笑了一笑,“好啊,横竖我一人也无聊。”
悠悠闲闲包饺子煮茶聊天,消磨了大半日光阴。
上官澜嗜酒如命的性子哪里受得住杯中仅有茶水?喝了半日的茶,晚膳用过,终究是布上了酒。想来是要应个时节,酒是东风十里醉屠苏。
上官澜照旧将酒壶推到了长几正中,歪着头瞧他,眉梢眼角还颇有几分挑衅的意思。
玉凤澈好笑得摆了摆手,“我再怎么不识好歹,也不至于大过年的找你晦气。”话还没说完,面前已经摆上了酒盏斟上了屠苏,上官澜笑道:“既然你不抢我的酒壶,那就陪我喝酒吧?”虽说是问话,但面前的酒盏之中盈盈满满却是没得商量。
玉凤澈叹了口气,将酒盏接过,也不急着饮,只捂在手心,眯眼顺着上官澜背后半开的窗子望了出去。依旧是上官澜看惯的那一份湖光山色,密雪未停风稍歇,清月湖上早已没了粼粼波光,只剩一片冰地白雪素裹银妆,自此处遥看眉山,当真与雪天交织一处,上回看过的梅花林那份傲寒而开的花势也黯淡了些,叫皑皑白雪抢了风头。
“怎么,想去看看么?”
上官澜的清润声音叫玉凤澈回神,收回悠远的目光看了上官澜一眼,笑了笑,喝了一口尚自温暖的酒水,“外头雪还下着呢。”
“你小小湖门口春联儿贴了么?”
“啊?”玉凤澈这时候才想起,方才随上官澜进这望湖楼时,确实瞧见了门前的一幅大红对联,“还没有,没想得起来。”
上官澜手中酒才斟了一半,听说玉凤澈门前还没贴对联,笃地一声将酒壶放下,拉起玉凤澈就往左边儿珠帘之后的书案去,“那现写一个贴贴?”
玉凤澈回头,上官澜正在书案上头铺了不知打哪儿翻找出来的两长条红纸。仔细瞧着那人侧脸,眼神清亮欢喜,俊朗之余,还带出几分活泼。
“凤澈,你说写个什么?”上官澜一边磨墨一边侧头来看,玉凤澈微微一惊,赶忙垂下眼睑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惊艳,“随你。”
“那好。”上官澜眉梢一扬,取了笔架上挂着的羊毫联笔,浓墨饱舔龙飞凤舞写将起来。片刻,便写成一幅春联。
晓看千堆雪,暮成一世春。
上官澜的字写得很不错,笔锋折转流畅狂狷,甚至有几分凛凛意气扑面而来。他搁了笔,笑得意气扬扬,指着那春联对玉凤澈道:“凤澈你看写得好不好?”
玉凤澈装模作样看了半晌,鸡蛋里挑骨头地指着那“堆”字道,“这个字好像写歪了。”
上官澜收敛了面上张扬神色,认真看了那个“堆”字许久,“我觉着没歪。”
玉凤澈看着好笑,满脸揶揄,“那就不歪。”
听见这话,上官澜才放心地扬起眉毛笑了,“等雪停了,去贴对联儿?”
玉凤澈不自觉跟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好啊。”
待到雪停,天色擦黑。推开望湖楼大门,一片素裹银妆,晶莹积雪简直叫人不忍踩踏。上官澜将写好的春联儿搅和好的浆糊摆在木桶里提在手里,自顾自踏上了小径,但脚下半点痕迹也无。
“你这踏雪无痕的功夫,倒是不赖!”玉凤澈跟上,脚下痕迹浅淡。
上官澜拂袖往前,长襟广袖拂得小径两侧矮木蓬草上的积雪簌簌而落,笑道:“我怕你心疼这好雪。”
玉凤澈抿唇儿微笑,看着小径上自个儿留下的脚印,暗叹一声,卸了劲力,脚下印记顿时深了半寸,“我偏叫你没法心疼。”
上官澜回头看了他一眼,好笑地摇摇头,“你跟我计较这个干什么?”旋即也卸了劲一步一个脚印地继续往前。
面上绯色一闪而逝,玉凤澈缓步上前,斟酌着词句开口:“我听说,每年除夕宫里都会放烟花贺年?”
“是啊,去年我还是坐在东宫房顶上看的,好看是好看,就是风太大,冷的慌。你也想看?我可以找个避风的屋顶。”
“屋顶哪有避风的!”
“也是。”
两人到了小小湖院门口,上官澜刷浆糊贴对联,玉凤澈就站在不远处看那对联贴歪了没有。贴过对联,上官澜也懒得回望湖楼,干脆就歇在了小小湖。前厅实在太冷,玉凤澈干脆把人引进了卧房,房内床榻前燃了炭火,倒很暖和。
上官澜早吩咐人拿来了他留在望湖楼的酒水,重新暖了,还让人送来了两三个山芋,埋进炭火里烤将起来,还在火上炖煮开了糖水栗子。玉凤澈就着床榻坐了,斜倚在床柱上,看着上官澜扒拉着炭火查看烤山芋的成色,不由好笑,“晚饭没吃饱么,还要吃这个?”
上官澜道:“不是没吃饱,只是想吃点儿东西提提神。”手上拿着的烧火棍在一枚山芋上头拍打一阵,“看样子似乎好了。”
两人吃过山芋、糖水栗子,差不多也快到子时。
上官澜真拉着玉凤澈去宫里看烟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