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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我随时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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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四十分,江禾推开1208的房门。
走廊对面,1207的门几乎是同一秒打开的。蒋逸辰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走廊尽头的窗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那副深邃立体的五官勾勒得更加锋利。
“早。”蒋逸辰将咖啡递过来,语气平常得像他们之间从未隔着三年,“你以前早上一定要喝一杯热的,不然胃会疼。”
江禾没接。他的目光越过咖啡杯,扫了一眼走廊——1207、1208、1209,三扇门紧挨着,门卡感应器的指示灯都亮着。
“蒋先生包层的手笔,应该去住总统套房。”江禾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屈居普通客房太委屈您了。”
“你住哪,我住哪。”
江禾没再说话。洛伦佐从对面的客房走出来,看到蒋逸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江禾身侧:“车在楼下。”
三人同乘一部电梯。
江禾站在最前面,洛伦佐在他左侧,蒋逸辰在他身后。电梯镜面映出三人的身影,蒋逸辰的视线落在江禾脸颊——他眼角的那颗小痣没了,可后颈纤细修长的模样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那是他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地方。
想到这里,蒋逸辰下意识抬手,指尖刚抬到半空,洛伦佐不动声色地侧身,将江禾挡在了身后,眼神警惕至极。
“抱歉。”蒋逸辰收回手,“我无意冒犯,只是……你的身形太像了。”
“您也只是说像了。”江禾淡淡,“蒋先生,您非这么情愿自降身段跟踪我也可以,但是麻烦您和我保持陌生人之间应有的社交距离,谢谢。”
洛伦佐用意大利语低声问:“需要我让他离开吗?”
江禾同样用意大利语回答:“不用,他待不了多久。”
蒋逸辰听不懂,但能看出两人之间的默契,镜面里他的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
电梯抵达大堂,门打开的瞬间,江禾的脚步停了一瞬。大堂沙发上坐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林瑾穿着米白色休闲西装,左耳戴着一只蓝牙耳机,正低头翻一本画廊宣传册。听到电梯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蒋逸辰和江禾之间转了一圈,站起来时笑容只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完美弧度。
“逸辰哥——”林瑾迎上来,目光却越过蒋逸辰,落在江禾身上,“这位就是昨天展会上那位新锐艺术家吧?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好看。”
蒋逸辰皱眉,避开林瑾亲昵地想要揽住他手臂的举动,和他拉远距离。
“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你来首都了,正好我新剧杀青没事在旅游呢最近,所以过来看看你啊逸尘哥,这几年我不都在你身边么——”
林瑾故意咬中了最后这句话,他的目光始终黏在江禾脸上,后者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对所有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Milo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江禾迎着林瑾的视线,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轻,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着力却足以留下痕迹。
“林先生,三年前金隅港的事,我有所耳闻,当时可是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蒋家作为商业巨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哪怕是我这个异乡人也在网页上浏览到过。”江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不过你说的那位故人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对啊。”
“所以,”江禾抬眸,“你不用把我当成莫须有的假想敌,我回国有自己的事情,不会花任何时间精力在不重要的人和事上。”
林瑾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眼前这个人虽然有着和江禾一摸一样的脸,可他无论是语气神态气质还是话语全部都和曾经那个性情软弱随手可欺的小美人大相径庭,可这样全然不在意的神态似乎却让他精致漂亮到无可挑剔的模样更加如被冲刷掉泥沙的宝石贝类般光彩夺目。
“……”
发现身侧蒋逸辰的目光从头到尾一直落在眼前之人身上,林瑾的脸色变得更加难堪。
这三年来他过得很糟糕,林瑾原本以为江禾这个jian人替身在海上生死不明后蒋逸辰的目光将彻彻底底只落在自己身上,毕竟这么多年来外界一直传言他是对方的白月光,江禾只不过是个自己不在身边时的消遣罢了。
可林瑾没有想到,江禾死后蒋逸辰性情大变,面对自己的投怀送抱愤怒至极,对自己还稍微留了些情面,可其他各路人马送来他身边的江禾替身确实没有留下任何情面,没有一个不是魂飞魄散般地从房间里逃出来,虽然不知道经历了些什么却也没有人敢去过问。
所以林瑾这三年来只能靠自己的片酬填补家族外债的窟窿,但单靠他一个人杯水车薪,而且随着年龄愈长,原本纯粹靠奶油小生出道的他能接的戏越来越少,如果再不傍上蒋家和蒋逸辰彻底绑死,那林家将彻底万劫不复。
江禾并不知道林瑾的内心所想,他也没有在意对方仇视的眼神,只是转身走向门口,背影笔直,步履平稳,手腕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攥住。
“蒋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威胁他人的人生自由似乎不该是您这个身份的人做出来的事情。”
“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句话,你一直在躲着我。”
蒋逸辰:“我不着急,也不会再强迫你,但我随时等你回来,小禾。”
对方的语气是江禾三年前从未听过的恳切,眼神中闪动的泽光下的深情甚至痛苦另江禾心头一紧——他不得不承认,哪怕过去了足足三年,再见到对方的时候即便他多么想要装作漫不经心的不在意,其实心中依旧忍不住泛起涟漪……尤其是身体上的想要靠近。
目光相对,最后是洛伦佐上前打开了蒋逸辰的手,一辆银色幻影停在酒店侧门。江禾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才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熟悉的肢体肌肤相触勾起了他熟悉的回忆。
“刚才那个林瑾,”洛伦佐发动车子,“他就是当年和你一起被绑架的人?”
“嗯。”江禾低头翻开手机上周既明发来的资料,“他曾经是蒋逸辰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白月光。”
“‘白月光’?”
“嗯。”知道对方可能是并不知道这个词语的意思,江禾笑笑解释,“就是说心里一直喜欢却始终没能在一起的人。”
“哦。”洛伦佐了然,他看向江禾,“那你是我的白月光。“
车辆正好在路边停下,洛伦佐侧头,二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呼吸交错。
没有刚刚面对蒋逸辰时的心动。
静寂了一分钟,最终还是江禾先移开脸。
“抱歉。”
“我不想伤害你,欺骗你,让我们的友谊变得复杂。”
“这次结束以后我会给你钱和其他任何你要的东西,你一直想要的那张古董唱片,我让人找到了,应该再过段时间就直接寄到你家里了。”
“不。”洛伦佐收回视线,“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至于你说的那些东西都不重要。”
洛伦佐笑笑,碧蓝色的眼睛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非要送的话送一张你最新的画吧,自画像,还有以后再一直和我讨论最新的艺术。”
周既明发来的资料加载好了,江禾点开。资料上有一行字被他昨晚反复看了十几遍:江成海,1999年因“重大责任事故罪”被判刑六年,实际服刑三年后“因病保外就医”,出狱两个月后死于一起“抢劫杀人案”。
三处矛盾:第一,江成海是化工专业工程师,却被认定为“违规操作导致爆炸”的一线工人;第二,事故发生在蒋氏旗下化工厂,但事故档案签字人一栏被涂黑;第三,江成海服刑的城南监狱,当年关押过至少七名与蒋氏有关的“经济犯”和“职务犯”。
城南监狱在首都南郊,监狱档案科科长是个快退休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对搞艺术的学生没什么戒心,又听说有外国人,态度格外热情,再加上周既明先前的打点和准备的说明信,江禾他们没有花太多力气得到了资料。
“随便看,这些不算私密资料,也可以拍照。”科长把一摞发黄的档案簿搬到阅览桌上,“这些都是九几年到零几年的,后来电子化了,纸质的就堆在这儿,你们是搞研究的?这年头愿意看这些老东西的年轻人不多了。”
江禾道了谢,翻开1999年10月的探监记录簿。纸张泛黄发脆,翻页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10月17日那页,江成海的探视人一栏写着:蒋氏集团法务代表,吴熠。
触碰着这个字迹,江禾的指尖微微发汗。
“这个吴熠,”江禾装作不经意地问,“来的次数多吗?”
科长探过头看了一眼,想了想:“这个吴熠啊……来的次数可不少。那时候蒋氏好几个案子的人都在我们这儿,他每次来都待很久。不过后来那些人大部分都‘病保’出去了,没几个蹲完的。”
“大部分?”江禾抓住关键词。
“嗯,有个姓江的工程师,本来是六年,三年就保出去了。”科长压低声音,“不过出去没多久就死了,好像是被抢了还是怎么的,挺惨……唉——”
江禾的手指停在档案页边缘。他不记得自己探过监。父亲入狱时他才五岁,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母亲从不提这些事,只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江禾继续翻档案,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江成海的入狱档案背面,夹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潦草,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便签上是一张药品清单:氯丙嗪、氟哌啶醇。下面一行小字:给蒋夫人,每日一次,静推。
江禾的手指僵住了。
蒋夫人。蒋逸辰的母亲。
他在蒋家四年,知道蒋逸辰母亲死于意外,但蒋逸辰从不提细节,蒋家上下也讳莫如深。这张便签夹在他父亲的案卷里,却记录着蒋母的用药。
他翻拍后小心翼翼地将便签放回原处。
洛伦佐在旁边翻看另一摞档案,看出江禾神色不对,他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江禾定了定心神,收回目光,却把刚刚看到的一切连同疑点记在心里。
两人向科长道了谢,离开档案室。走廊很长,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洛伦佐注意到江禾出来时眼眶微红,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递上一瓶水。
“你拍的那些,要我帮你处理吗?”
“回酒店再说。”
刚上车,周既明的电话就打进来。
“你去城南监狱了?”
“嗯。”江禾说,“我拿到了一些东西,晚点私密邮件给你。”
“不着急。”
“吴熠的人昨晚调了你酒店的监控。”周既明那边有翻动纸张的声音,“他看到蒋逸辰住你隔壁,也看到林瑾出现在大堂。”
江禾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却和三年前一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窥探到当年真相一角的激动,他这次回国就是要给父亲当年承受的不白之冤讨回一个公道,无论究竟是蒋家、吴熠还是谁,但凡是冤枉了他父亲导致父亲当年不明不白去世的人,连同病逝在异国他乡没有享受过一天好日子的久久一起讨回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
“我知道了。”江禾道,“谢谢你告诉我,我会注意。”
“你真的想清楚了?你这次回来盯着你的人可不少。我当时劝你换一张脸回来你不听,何必呢?”
“盯着我的人越多越好。”江禾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我就是要让他们所有人看到当年的真相,越多越好。”
“不过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父亲的事和吴熠有关,对吗?”江禾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在咖啡厅给我资料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吴熠是直接经手人。”
周既明没有否认:“我说过,我不做亏本买卖。你的恨意,就是我的筹码。”
江禾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既明以为他挂了电话,他以为对面的人会谴责,可江禾只是淡淡:
“谢谢。”
江禾挂断了电话。
洛伦佐把车停在路边,侧头看着江禾。午后的阳光穿过车窗,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色,但车内空气冷得像冰窖。
“Milo,有些事你可以不告诉我。”洛伦佐的声音温和而克制,“但如果你需要帮助,让我知道该怎么做。”
江禾盯着车窗外灰色的天空。远处城南监狱的高墙在视野里缩成一道灰线,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疤。
“我父亲二十年前死在监狱外面。”江禾开口,声音很轻,“他替人顶了罪,而那个真正有罪的人,现在还在逍遥法外。我要找到证据。”
“那个人是谁?”
“蒋逸辰的叔叔,吴熠。”
洛伦佐消化了几秒:“蒋逸辰知道吗?”
“他说过他知道我父亲的事。”江禾闭上眼,“但他知道的,未必比我多。”
洛伦佐重新发动车子:“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见一个人。”江禾翻开手机备忘录,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当年和我父亲同监室、后来活着出狱的,林建国。他现在在首都郊区开一家修车铺。”
车子驶入市区时,江禾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担心是展览相关的消息,江禾接起。
“喂,您好。”
“钢琴收到了吗?”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近乎小心的平静。
“蒋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我的电话的,但你这是骚扰。”江禾的声音毫无波澜。
“我只是想告诉你。”蒋逸辰顿了顿,“你父亲的事,我昨晚查了一夜。那张便签,你在监狱看到的药品清单,上面的字迹,是我母亲的笔迹。”
江禾僵住了。
“我母亲生前是药剂师。她写那张便签的时候,是在给自己开药。”蒋逸辰的声音低下去,“但她没有精神病。氯丙嗪和氟哌啶醇,是吴熠让人给她注射的。”
江禾沉默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说得对。”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蒋逸辰像是点了一支烟,“我确实不知道全部真相。但你如果继续查下去,吴熠会先动手。比起让你被吴熠盯上,我宁愿你恨我。”
江禾沉默了几秒。
“蒋逸辰,你帮我查这些,是想让我欠你人情,好回到你身边?”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然后蒋逸辰笑了一声。
“你回来之后,连我的名字都第一次叫全了。以前你只叫我‘蒋先生’。”
“我不需要你欠我人情。”蒋逸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近乎蛊惑的平稳,“我只需要你活着。查你想查的,但别一个人去。林建国那边,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你去的时候,他什么都会告诉你。”
“你怎么知道林建国?”
“我说了,我在查你父亲的事。”蒋逸辰顿了顿,“小禾,我查这些,不是为了要挟你,只是——”
他没有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早点休息。”蒋逸辰说,“明天你去林建国的修车铺,我会在附近。”
“蒋先生,我不是你嘴里的江禾。”
“嗯,我知道,Milo。”
“我明天不会进去。但我就在外面,你有任何事情可以随时联系这个电话,会24小时保持畅通。”
电话挂了。
江禾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华灯初上,夜色在脚下次第铺开,万家灯火像碎了一地的琥珀。洛伦佐在门外敲了敲门:“Milo,晚饭?”
“谢谢。”
“你不用这样的,我等会可以自己去餐厅。”
洛伦佐笑笑,“是我自己想和你一起共进晚餐,可以有这个荣幸吗?”
江禾没有否认,在外奔波了一天他也确实饿了。
和洛伦佐一起吃饭的时候,二人聊了很多,从回忆求学时的糗事到最新前沿的艺术理论和作品。在意大利的三年时光中,如果没有对方身处异国他乡的他很难支撑下去更不要说能取得现在的成绩。
等这次的事情结束后她一定会给对方足够的报酬,除了爱。
洛伦佐道晚安离开后,江禾转身,目光扫过房间里多出来的那样东西,一台施坦威三角钢琴,就放在落地窗前。琴凳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肖邦的《离别曲》。正是三年前他离开蒋家那天早上弹的那首。琴谱扉页上,蒋逸辰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小禾,你弹这首曲子那天,我没有听到,但是你走之后我听了这首曲子三年。”
江禾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早晨,他坐在蒋家琴房里弹这首曲子时,是真心实意地在告别。可蒋逸辰说他在楼下听。他听见了,却没有上来。他任由江禾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然后出门上班,像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他以为江禾只是在练琴。
就像他以为江禾永远不会走。
江禾合上琴盖,将乐谱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标了一个指法,那是江禾自己习惯的指法,食指跨过拇指弹高音,别人很少这样弹。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指法,因为那是蒋逸辰曾经握着他的手,一个音一个音教他的。
窗外,夜色中有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酒店楼下。车里的男人仰头看着十二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直到那盏灯熄灭,才掐灭手里的烟,发动车子离开。
雨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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