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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这次…… ...

  •   展厅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江禾送走最后一位前来交谈的策展人,指尖因连续数小时的签名而微微发颤。
      洛伦佐站在三步外,递来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目光越过江禾的肩膀,扫向展厅角落——那个位置,西装革履的男人依旧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英俊的雕塑。

      “他还在。”洛伦佐压低嗓音。
      “我知道。”江禾没回头。他喝了一口水,漂亮如黑色琉璃般的眼眸里神色淡淡,没有掀起丝毫波澜,“主办方安排了贵宾室。”

      “我陪你。”
      “Lorenzo,你没必要这样。”江禾笑笑,有些无奈,“我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而且他是人不是老虎,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我说了,”洛伦佐打断他,蓝灰色的眼睛沉静而坚定,“我陪你,我也是这次的受邀者,寻常访谈我为什么不能去?”
      “你不想说他是谁可以但我想陪着你。我也不会多过问任何你不想说的事情,你知道的Milo,一直以来我从未过问过任何你过去的事情。”
      “好吧,那麻烦你陪我继续多待一会了。”

      贵宾室的门推开时,蒋逸辰已经坐在里面了。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青筋分明的手腕。可这份刻意的松弛骗不过江禾,那双手指节攥着椅子扶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茶几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枚素圈戒指、一只外壳有裂痕的录音笔、一张照片——画布背面那朵鸢尾花符号的特写。
      目光掠过戒指时,江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那是他离开蒋家前故意留在床头柜上的,和结婚对戒一起,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记得那天蒋逸辰没回家,他对着空荡荡的衣帽间站了很久,最后只带走了护照和一张父亲的老照片。

      “坐。”蒋逸辰开口,嗓音比三年前更沉。
      江禾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洛伦佐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蒋逸辰的视线越过江禾肩头看了洛伦佐一眼,那目光冷而短促,像刀锋划过冰面,随即又回到江禾脸上。

      “Milo Jiang,”蒋逸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极慢,“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绘画系,师从Carmela Ricci,毕业作品被Paolo Moretti以十八万欧元购藏。三年前以难民身份入境意大利,资助人一栏写的是周苋光?”
      “蒋先生。”江禾笑笑,“我看您应该是对我的画作感兴趣所以才说要采访我吧?怎么对我的个人履历调查得这么清楚,不知道的怕是要认为您这么关注我是对我个人感兴趣了。”

      “……”
      江禾的话让蒋逸辰的眼皮跳了一下。
      ——如果是曾经的江禾一定不会如此淡然的说出这么轻佻的话语,可是……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另外一个人和他的小禾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蒋逸辰没接话。他伸手拿起那枚戒指,将它举到灯光下。素圈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在展会灯光下隐约可见:小禾,永远。

      “这枚戒指,”蒋逸辰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是你走的那天早上,我出门前放在你枕头下面的。我本来想亲手给你戴上,但我怕你拒绝,所以趁你装睡的时候放下了。”
      “你没拿。”看江禾不为所动,蒋逸辰看着他,“你把它和结婚对戒一起放在床头柜上,连盒子都没打开过。”

      “你画画的时候,”蒋逸辰继续说,语速骤然加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话,“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你思考的时候会微微偏头,左边眉毛会皱得比右边高。你喝咖啡之前一定会先闻一下,哪怕是你自己泡的速溶。你紧张的时候会用右手拇指掐左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
      他猛地起身,绕过茶几逼近江禾。洛伦佐立刻侧身挡住,蒋逸辰却只是停在一步之外,目光死死锁住江禾的左手——江禾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掐着左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
      江禾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

      “这些习惯,你改不掉的。”蒋逸辰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笃定,“小禾,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洛伦佐适时开口:“蒋先生,这些都是可以观察到的表面习惯。如果您继续这样——”
      “我在跟他说话。”蒋逸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洛伦佐,语气陡然锋利。

      “蒋先生,请您注意您的言辞。”江禾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蒋逸辰的视线, “Lorenzo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在佛罗伦萨的学长。蒋先生,如果您想谈艺术合作,我的经纪人和主办方可以对接。如果您想谈私事——”
      他站起来,与蒋逸辰平视,嘴角甚至弯了一个得体的弧度。
      “——那您应该明白,您口中的‘小禾’,三年前就已经死在金隅港的海里了。”

      蒋逸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那枚戒指从他松开的指间滚落,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无声地陷进绒毛里。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他声音嘶哑,“你连自己都诅咒?”
      “一个死里逃生的人,为什么要否认自己的过去?”江禾的语气温柔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蒋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您口中的那个人,他本来就不想活下去。而活下来的这个人,只是看过几年前铺天盖地的花边新闻,恰好长了一张和您故人相似的脸。”

      洛伦佐轻轻碰了碰江禾的手肘。江禾会意,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工作邮箱。如果有艺术方面的合作,欢迎联系。”
      他转身走向门口。

      “江禾!”
      蒋逸辰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像一道被逼到极处的闷雷。江禾的脚步顿了一瞬——只有一瞬。
      “江禾,你父亲的事——”
      江禾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他停在那里,背影笔直而僵硬。
      “——你不想知道你父亲到底替谁顶了罪吗?”

      江禾缓缓转过身。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洛伦佐注意到,他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蒋先生,”江禾的声音低而稳,“您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叫江赋光,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修长。
      “如果您真知道什么真相,建议您去告诉该知道的人。”他侧过头,最后看了蒋逸辰一眼。那个站在贵宾室中央的男人,像一只被拔了爪牙的兽,眼眶泛红却动弹不得。
      “而不是用来作为要挟别人的筹码。”

      门关上了。
      蒋逸辰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一步一步,像有人拿锤子往他心口钉钉子。
      他慢慢蹲下身,从地毯里摸出那枚戒指,攥在掌心里,用力到戒指的棱角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蒋总。”助理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吓得声音都矮了半截,“主办方那边……还有五分钟清场。”
      “查。”蒋逸辰开口,嗓音像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周苋光——不,是周既明。我要他这三年所有的资金往来、通讯记录、以及——”
      他站起来,将戒指重新放回衬衫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和吴熠见过几次面,在哪里,谈了什么。”

      助理飞快地记下,犹豫了一瞬:“那……Milo先生那边?”
      蒋逸辰走到窗前。楼下,江禾和洛伦佐正穿过美术馆前的广场。洛伦佐不知说了什么,江禾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那个弧度在路灯下柔和得不像话。
      蒋逸辰的指节骤然收紧。

      “他住哪个酒店?”
      “希尔顿,1208。”
      “把1207和1209都订下来。”
      “是。”

      助理离开后,蒋逸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贵宾室里。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江禾在佛罗伦萨的采访视频截图。三年前那个在他面前永远低眉顺眼、连拒绝都不敢大声说的人,如今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眼底熠熠生辉。
      那光,他从未见过。

      “你说得对,小禾,”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说,指腹摩挲着手机屏幕上江禾的侧脸,“我确实不知道你父亲替谁顶了罪。”
      他顿了顿,眼底的暗色翻涌如潮。
      “但我会查出来的。不管是谁,不管牵扯到谁——”
      “——我都会把他带到你面前,当作给你的赔罪,无论你要什么都可以。”

      夜色沉下来,美术馆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江禾坐上洛伦佐的车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既明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吴熠的人今天也在会场。林瑾在停车场等了你四十分钟,没等到,你自己小心,但别忘记我让你回来的原因。】
      江禾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按下。

      洛伦佐发动车子,没有问他在看什么。雨刷划过挡风玻璃,首都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一片灯红酒绿。
      江禾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闭上眼。黑暗中,蒋逸辰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反复刺进他筑了三年的壳:
      ——你不想知道你父亲到底替谁顶了罪吗?

      他想。他当然想。可他更清楚,蒋逸辰递过来的任何东西——哪怕是真相——都裹着一层名为“控制”的糖衣。
      三年前他咬碎了糖衣,吞下了玻璃渣。
      这一次,他不会再张嘴了。
      至少……不是以猎物的姿态。

      车驶入酒店地下车库时,江禾忽然开口:“Lorenzo,明天能麻烦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么?”
      “你我之间不用说请。” 洛伦佐打了一下方向盘,“我本来就不爱参加这些活动,虚与……什么的,我是为你而来。”
      “是虚与委蛇。”看对方说话有些口糊烫嘴的样子,少见得和平常清俊不苟的模样不同,江禾忍不住笑了起来,“Lorenzo,你的中文看来还要再练练。”
      洛伦佐勾了勾唇角。
      “你终于笑了。”,

      江禾一怔,低下头避开对方投来的温柔目光。
      他何尝不知道对方的心意,只是现在背负了这么多的他又有什么资格把对方卷入这一切。
      想到这里,江禾道:“……没事了,我还是不麻烦你,我自己去吧。”
      “你这样是想让我今天就和你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吗?”
      “不想的话就告诉我去哪。”

      “……城南监狱。”面对洛伦佐笃定到近乎强势的语气,江禾只能妥协,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雨幕中模糊的灯光上,声音很轻,“我想申请调阅一份二十年前的服刑人员档案。”
      洛伦佐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将车稳稳停进车位,然后侧过头,对上江禾微微泛红的眼眶。

      “好。”他说,“我陪你去。”

      同一时刻,酒店十二楼的走廊里,蒋逸辰正站在1208号房门前。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刚拿到的房卡,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冰冰凉凉的。
      1207,1208, 1209。
      三扇门,等距排列。

      “小禾,我学会爱了,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他轻声说,房卡贴上感应器,电子锁发出清脆的“嘀”声,“这次……我会让你自己走回来。”
      门无声地滑开,蒋逸辰推门而入。
      那枚戒指还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固执地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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