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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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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如果将人生比作流动的河水,那河床上难免沉淀大大小小的礁石泥沙。有的细碎些,无关大局,有的却卡在最狭窄的节点,足以改变走向。
这一夜,当所有的纷纷扰扰尘埃落定,每一块肉眼可见的砂石都在变故之后沉淀。在十字路口汇聚的河水仍然静静流淌,但每一滴水珠都再也回不到既定的方向。
秦铮打开门的一瞬间,空气凝固了,仿佛置身于没有任何流动气体的真空,唯一的交流便是互相对视的目光。
旁边还有第三个人,存在感不可谓不强,可惜没人在意他。
汪臻一副神志不太清醒的样子,哆哆嗦嗦带着哭腔逻辑混乱地解释着哀求着:“祁总,我错了,我原本只是答应陆少爷帮他拍照,今天这些,我不认识他们,不知道背后是谁。他们逼我的,我欠了赌债,对赌合约又眼看着要黄,都是他们害我,是陷阱,一开始就是,我走投无路才一时鬼迷心窍。这帮窝囊废,他们说会给你酒里下药,我以为你已经喝了,还说会有人来帮我,鬼影子都没见到。我错了,我一定听您的,保证按您要求的说,我,我再也不敢了……祁总,祁总,救我,我不想死……”
秦铮锋利的轮廓仿佛裹着凛冽的寒霜,越听眉头越紧,眼神却一错不错地盯在祁言景依旧淡然以对的脸上。直到那个人实在绷不住,淡定的表情难得裂开一丝缝隙。
祁言景无奈地单手撑了下额角,挡住秦铮过于透彻直白,仿佛能一眼望进人心底的目光。
这场景,他的动作,汪臻的话,属实过于荒诞了些。
祁言景没忍住,轻声苦笑了一下。
“噗嗤。”秦铮也没憋好,笑出了声。
两个人就这样,对着笑了大约半分钟才停下。
秦铮大踏步上前,打开汪臻的手,匕首咣当一声落在房间客厅大理石地面上。演过不少刑剧的小明星跟个麻爪的家雀儿似的,缩着脑袋不敢动了。
“还有时间笑?”他高大健硕的身影稳稳当当笔直地立在祁言景身前很近的位置,不咸不淡道。
祁言景垂下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看了眼手表,如实回答:“大约还有3到5分钟。”
触手可及的距离,差不多的身高,彼此呼吸交错,祁言景身上隐隐透出淡淡苦涩的冷檀香。秦铮发现,这人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单薄一点。
“受过伤吗,比打针疼多了。”秦铮挑了挑眉毛,故意问。
祁言景平静回他:“经验不多,但应该可以忍受。”
秦铮被软钉子怼得莫名火气,心里有个不明所以的火苗蹿上蹿下。“一旦捅歪了,救治不及时,死了都没地方喊冤去。”
祁言景一怔,一时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是这种气愤裹挟着关切,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很新鲜,从小到大,没有人用这种态度对过他。
“不会的,预演过。”他下意识放缓了语调,轻声道。
秦铮回过神来,迅速收敛了情绪,略微有些尴尬地解释:“自伤和他伤角度力度都有差别,要是被较真儿,很容易露馅。”
祁言景有准备:“大体研究过,能糊弄过去。”
“你想怎么糊弄,划破点儿皮毛吗?”秦铮提高了声调。
“秦铮,我没理由伤害你。”祁言景严肃道。
“我比你年轻,有经验,身体好。”秦铮不着调地笑。
祁言景愣住,“什么经验?”
秦铮没回答,他默数着时间,抓重点道:“刑事案件受害人,配合调查很麻烦,你的身份会让事件变得更复杂。”
祁言景顿了顿,望向秦铮的眼神有探究有思考,但没有松动的迹象。
“治疗和案件流程会占用你大量的时间精力,打乱你要做事的节奏。”秦铮祭出杀手锏,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但他确认,祁言景下一步有重要且紧迫的计划,时间极其宝贵。
祁言景浅色的眸光闪了闪,明显的犹豫,他没有掩盖。
“没时间了,你要是不信任我的话,可以一直在这旁观,证人不会有那么多麻烦。”秦铮不再磨叽,转身抽了张纸巾,垫着捡起地上的匕首,嫌弃地怼进汪臻手里,扯起后者袖口眼神大略一扫,便要动手。
“等等,”祁言景开口,不等秦铮再说出什么,他先道:“谢谢。”目光短暂地对视,两个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祁言景果断地拉开秦铮进入时打开的房门,一脚踏入,回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不留犹豫后悔的机会。他却在门锁落下的瞬间,倚在门扇上,缓缓滑落到地面。
太疯狂了,当时他以为,这是他这辈子最仓促最轻率最不可理喻最莫名其妙的一个决定。
二十七年的人生,从他记事以来,几乎没依靠过任何人,包括父母。以前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要如此苛待他。直到那人突然离开,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他理解了,却再也无从表达。
孤身在艰险泥泞中蹒跚的这六年,交了信任的朋友,也培植了自己的势力。有可用可信的人,但做决定承受压力的永远是自己,其他人只能站在他的身后。做久了保护者的角色,从没想过要依靠谁,也没有人给过他这种可能性。除了今晚,这个才认识了十几天的年轻人。
一定是错觉,祁言景倚坐在房门上,双手按着汩汩跳动的太阳穴,心脏密密麻麻地泛着疼。刻意屏蔽隔壁房间的声音,当他关上门的这一刻,命运就交到了那个人手里。
他忍辱负重这些年,日日夜夜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用无数个壳子将本体罩起来,迷惑了全世界的同时也蒙上了他自己的眼自己的心,就快忘了原本的面目。一寸一寸,慢慢圈下一个在今晚收缴的网。他怕功亏一篑,拒绝了方圆无数次软磨硬泡,他只能用自己做局,不留后路,才能将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全部扼杀。
可现在,他却在几秒钟之内做了决定,将变数和命运交给了一个他毫不了解的人。
是如何失控的,从那一眼对视,还是傻乎乎地对着笑开始?他许久不曾示人的真实情绪冒了出来,所有的对话和发展都如脱缰的野马,偏离了他的掌控,这种感觉陌生到令他心慌,却无力抵抗。
如果那个人现在转头带着汪臻离开,那么一切都将成空,他这些年的隐忍筹谋就会变成笑话。
自己一定是疯了,祁言景深吸一口气,慢慢起身。
还好,没有时间留给他胡思乱想。隔壁挡不住的声音陆续灌过来,一下一下砸在他不堪重负的心口上。
“哐当。”有人一脚踹开虚掩着的房门,是陆雨。
“我艹,你是谁?”呆了两秒钟之后,小少爷高举起的手机脱手,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两圈。“汪臻,你干什么,我只是让你拍照而已,没让你杀人,你作死别连累我啊。”陆雨朝握着匕首缩在墙角的人大喊,娇生惯养的少爷被保护得太好,从小就没见过什么真刀真枪。自己只不过是收买个小明星企图拍点儿艳照而已,怎么就演变成了行凶现场?
“我没有,不是我,我,我错了……”汪臻蜷缩成一团,无意识地低声嘟囔。
“废物!”陆雨转过头,干巴巴道:“你,你是谁啊?祁言景呢?要不要叫救护车?”
他被刺眼的血色吓得小脸煞白,大脑一片混乱。眼前这人明明受了伤,怎么一副随时能撕了他的气场。
“你可以先报警,说不定能算你自首,宽大处理。”秦铮单手按着伤口,语气和眼神冷硬如冰刀。
“不是我,我没让他带刀啊。再说,我针对的是祁言景,你算哪棵葱?”陆小少爷又惊又怕,还撂不下架。他咽了口吐沫,壮着胆子反问。
秦铮懒得搭理他,走廊已经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吆喝声,惊呼声,是蜂拥而至的媒体。
“这边,2403,就是开门的这间。”
“啊!啊!杀人啦,快报警!”
“汪臻,真的是汪臻,怎么没有祁总?”
“谁放的消息,是三角恋?情杀?”
“……”
一片快门闪光,将房间里每一片浮尘都记录在案。
祁言景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直到楼下响起成串的警笛和救护车声响 ,隔壁传来方圆带人赶到现场的声音。
祁言景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后,直到楼下响起成串的警笛和救护车蜂鸣,隔壁传来方圆带人赶到现场的声音。
尘埃落定,小半辈子都不曾赌过的人这一回赌赢了。他有一点点预料中如释重负的轻松,但心却酸疼地揪着,沉不下去。
这间房也是套间,祁言景此刻才有精力打量一番。视线越过卧室落在客厅,冰凉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一溜五花大绑悄无声息的壮汉。
这些,不会就是汪臻望眼欲穿的帮手吧?
祁言景头痛加剧,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