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糖宋

31、第 31 章

　　回家的那天下午陆行如约没有带上戚月衍，临走前抱了抱他说：“我今天应该不回来了，陪陪我妈，明天见。”

　　戚月衍抓了把他的头发：“明天见。”

　　陆行转身离开，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戚月衍站在门里望着他，突然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亲他一口，但是他忍住了。

　　陆行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就快了，就快了，以后他想怎么亲怎么亲，想怎么抱怎么抱，戚月衍总是归他的。

　　然后他冲门里的戚月衍笑了笑，抬手关上了门。

　　_

　　陆行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五点多，没到陆父和他约定的时间。

　　陆行推门进去就看见陆母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像在等着接待客人，听到开门声看了过来见是陆行像是松了一口气：“你回来了。”

　　说是松了一口气也未必，说是叹了一口气也行。

　　陆行缓慢地带上了门，一步一步走过去坐到陆母面前，看着她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陆母低下头没有看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说：“等你爸回来了说吧。”

　　陆行仔细盯着他的脸看想看出端倪，但是最后也只看出她脸色有些苍白，陆行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你最近身体不好吗？脸色有点差。”

　　陆母摇摇头：“没有，只是最近没有休息好。”

　　陆行皱紧了眉不再说话。

　　房间一直沉默，客厅里只听得见钟表指针咔哒转动的声音。

　　六点整门铃准时响起，陆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应该是他爸回来了，然后起身去开了门，陆父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儿子冲陆行点了点头，陆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了。

　　陆父进门之后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之后反手关了门，然后朝两人走过来坐在茶几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与坐在凳子上的陆行和坐在沙发上的陆母呈三角对立。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开门见山道：“我和你妈离婚了。”

　　陆行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

　　陆父看着陆行再次开口：“你愿不愿意跟我出国？”

　　陆行猛然抬头看向陆父。

　　陆父接着道：“这是我和你妈共同的决定。”

　　陆行又猛然转头看向陆母，陆母低着头没有说话。
　　是默认的意思。
　　陆行如同被当头打了一棍。

　　陆父继续说道：“我和你妈妈不再是合法夫妻了，虽然我们还是有共同抚养你的义务，但是监护人只有一个，你妈妈已经把监护权让给我了。”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我这些年基本在国外，工作和生意也在那边，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出国我才能照顾你。”想了想一直补充道，“或许你舍不得这边，毕竟你从小在这边长大，但是你现在还没有成年，你需要一个法定监护人照顾你，等你成年以后，你想继续留在国外还是回来都随你。”

　　陆行始终紧紧盯着低头不语的陆母，盯到眼眶发红，才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

　　陆母仍不说话，陆父静静地看着他俩。

　　陆行看着陆母零落垂到额前的发丝，看她略显灰白的脸色，又看她嶙峋瘦削的指节，脑子里茫茫然一片，许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瞪大了眼问道：“……你身体是不是不好？你脸色很不好你是不是……”

　　陆母抬起头来打断他：“不是，我什么病都没有生，上星期才做过体检，除了最近忧虑过重有一些精神衰弱之外一切都好……脸色不太好看也是因为最近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你不要多想。”

　　陆行咽了下嗓子没说话。

　　陆母又颓然地垂下头去，叹息般道：“……陆行，这些年我基本都是一个人照顾你，其实很辛苦。”

　　陆行本想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不再需要你照顾，我可以照顾你。
　　他想说：我知道你辛苦了，我在努力，我会报答你。
　　他还想说：如果你实在觉得累我可以搬出去住，反正现在我基本都住在戚月衍家里，月余才回来一次，我已经很努力地降低你的负担了，钱我也可以自己挣……

　　但是陆母一句话将他所有话打回了肚子里变成一块结石，骤然发作疼得他几欲干呕。

　　陆母轻轻道：“……这些年我经营这个家，受够了。”

　　屋里陷入安静。

　　七点整的时候陆父站起来道：“陆行，你已经十六岁了，不再是小孩子了，剩下三年你没有办法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独自待在国内，你妈妈……你妈妈也没有精力再负担你，我会在国内呆半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希望你考虑清楚，抓紧处理一下这边的事情，朋友出国了还能联系，但是手续要尽早办。”然后就拿上玄关柜子上的公文包走了。

　　陆行和陆母在客厅里相对无言坐到了夜色深沉，陆行轻轻开口，声音嘶哑：“……妈。”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陆母低着头许久才“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说：“你爸说的是事实，你没有办法独自留在国内，你要跟你的同学老师们好好道个别。”顿了顿又说，“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陆行深深将头埋进肘间，许久许久才缓慢站起来，没有再说话，回了自己之前的房间。

　　陆行一夜半梦半醒，分不清自己是梦还是醒，他觉得自己进了家门的那一刻就开始做梦了，但这梦疼得太真实。

　　他有无数的不解和愤怒。

　　为什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明明一月前他回家时妈妈还是妈妈。

　　不，仔细回想，似乎他升高中以来不怎么回家之后，每次回家陆母要么不在，要么在家但是不出房间，说工作太累让他和戚月衍在外面买点东西吃。

　　是从升高中之后开始变的吗？

　　好像也不是，更早更早，陆母就经常时不时会有一段时间情绪很差，不同陆行说话，陆行以为是工作上的烦心事所以不敢惹她，但是一般很快就会好，短则一两个小时，长则三五天，最长最长的那次也不过半月。

　　那段时间戚月衍和他一起战战兢兢，陆行还安慰戚月衍说他妈一直这样，隔一段时间就会心情不好，很快就恢复了。

　　所以……或许如陆母所说，她真的经营这个家经营得很累，累到受够了。

　　陆行不敢再深想，蛛丝马迹多到他头痛欲裂，怎么以前就完全没觉得那些有问题呢？
　　或许这就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可是，为什么呢？自己不是陆母的亲生孩子吗？她养了自己十几年，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陆行脑子里一团纷乱，神思搅得他鼓膜撕扯着痛，伴随尖锐的耳鸣，陆行拍了拍两边耳朵感觉好了一点，然后强迫自己开始想别的。

　　陆行的思绪转了一圈，他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可想。
　　他只有戚月衍。
　　他现在只有戚月衍了。

　　他出国了戚月衍怎么办？
　　戚月衍会难过吗？
　　他还没有跟戚月衍告白，还没被戚月衍接受告白，戚月衍会等他吗？
　　他要怎么跟戚月衍说？

　　陆行越想越头痛欲裂，脑仁像要炸开一样，耳鸣又开始发作，连带着喉咙也疼，四肢也开始从骨头缝里溢出钝痛。

　　陆行闷哼一声用被子捂住了脑袋，他听见自己急促而没有规律的喘息，但是耳鸣好像好了一点。

　　陆行大口深呼吸，强迫自己清除杂念，努力进入睡眠，挣扎了不知多久他似乎真的短暂睡过去了一会儿，但是很快又醒过来陷入新一轮的挣扎。

　　陆行自己折腾了一晚上，知道已经到了第二天是戚月衍给他打来了电话。
　　陆行接到了第十七个电话。

　　一接通戚月衍就在那边问：“陆行？”

　　陆行清了两遍嗓子才“嗯”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片刻道：“你怎么了？”

　　陆行又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没怎么……我刚睡醒……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戚月衍顿了顿才回答：“我只是想问问你今天为什么没有来上课，如果你生病了……”

　　“没有！”陆行立刻应道，还破了音，他这才想起上学这一茬，看了眼手机屏幕已经中午十一点了，陆行对着手机道，“我睡过了，马上就去。”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等陆行收拾完毕出了房间已经将近十二点了，看样子陆母已经出去了，还在桌上留了粥，陆行没喝，在抽屉里找到温度计测了□□温。

　　体温正常。
　　那为什么他头这么疼还浑身像泡在水里一样难受？走路也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
　　陆行不再想了，他已经想不动了。

　　可能见到戚月衍就好了吧，陆行在心里安慰自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