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糖宋

32、第 32 章

　　陆行在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五分钟才到教室，进教室之后就朝戚月衍看过去，见戚月衍看过来就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坐下没一会儿上课铃就响了，陆行浑浑噩噩地过了一节课，下课铃响了也没反应过来，直到李寄酒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你今天上午怎么没来？”

　　陆行压了压心神，抬头将准备好的理由说出来：“昨晚打游戏很晚才睡，今早睡过了。”

　　李寄酒看着他“哦”了一声，然后站在原地不动张口欲言又止。

　　陆行莫名其妙地问：“你想说什么？”

　　他没控制音量，若是在平时这点音量也就够站在面前的李寄酒听见，但是现在班里诡异的安静，导致他的声音无比突兀。

　　陆行这才意识到班里不同寻常的氛围，神经再次紧绷起来，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李寄酒一脸为难，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过了一会儿才纠结着开口：“……就那个……班里出了个事儿……”

　　陆行正聚精会神等着他的下文，杜清风突然进来了，李寄酒立马窜回了座位。

　　陆行转头看见杜清风一脸严肃地站上讲台，班里的窃窃私语完全消失，杜清风在全班扫视了一圈，然后沉着声音开口：“同性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大家注意端正态度。”

　　陆行脑子轰然炸开，整个人都微微晃了晃，然后眼前发白地低下了头，用手撑住了膝盖。

　　杜清风接着说：“你们都是年轻孩子，接触到的文化和思想都是最前沿的，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明白是非正误，请大家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不要恶意讨论和传播。”顿了顿又说，“另外，吴凯同学和他家长正在办公室里和老师一起协商处理这件事。”

　　陆行心漏跳一拍。
　　吴凯。
　　吴凯？

　　杜清风停下来，往台下某个方向不明显地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继续道，“大家不用担心，安心学习，学校会保护好大家。”

　　然后又说自己还要去办公室处理一些事务，这节课和下节课大家都自习，最后看了大家一眼就离开了。

　　陆行还是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跟同性恋有关，还跟吴凯有关。
　　吴凯是同性恋？

　　陆行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自己身边居然就有一个同性恋。
　　看样子全班都知道了。

　　戚月衍呢？他也知道了？他怎么看？
　　陆行特别想回头看一眼，但是顾忌着什么没敢。

　　直到中午放学的路上陆行才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李寄酒在告诉他之前反复强调：“真不是我多嘴，你是我们班的迟早会知道，外班估计已经传得差不多了，所以我先告诉你免得你听到一些曲解过的谣言搞不清真假。”

　　陆行另一边就是戚月衍，现在他要跟李寄酒讨论同性恋的问题，靠近戚月衍的半边身子都是僵的，想看看他的反应，但又害怕他的反应。

　　于是陆行只能梗着脖子地点了点头。

　　李寄酒抬手又抓了抓头发，手放下揪了揪衣摆才说：“就那个，你听老杜说的了吧，就是吴凯……好像是同性恋，啊不是，不是好像，他应该就是。”

　　陆行垂下眼睛：“哦，你们怎么发现的？”

　　李寄酒看了他一眼，似是奇怪他的关注点和态度，不过还是回复道：“这个，不是我们发现的。”顿了顿又一脸复杂道，“这个很狗血，就吴凯他妈，应该是一直对他管得比较严，偷看了他的日记。”说到这里李寄酒不可理解地吐槽道，“我头一次听说高中生家长还偷看孩子日记的，他妈实在有点那什么……”接着可能是觉得这样说不太好，李寄酒话音顿了顿又接着说，“总之就是他妈看了他的日记，他在日记里写了他喜欢他同桌。”

　　陆行一愣：“同桌？”

　　李寄酒看了他一眼：“啊，前同桌，就是严颂。”

　　陆行没应声，李寄酒又接着说：“他妈以为他早恋，然后直接找到学校来了，当时吴凯恰好不在，他妈直接在班里声音特别大地问谁是吴凯同桌，然后吴凯现任同桌，季峰说他是，但是他们刚刚换过座位，问阿姨是找她还是找前任同桌。然后吴凯他妈点着日期问了吴凯那个时候的同桌是谁，那日子是期中前，第一次坐的位子，季峰就告诉她是严颂，吴凯他妈又问谁是严颂。”

　　李寄酒似乎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才接着道：“他妈当时太吓人了，那口气跟找仇人似的，所有人都没敢回答。”李寄酒又咽了口口水，“好死不死，严颂刚好从门外进来，身后还跟着吴凯，严颂说他是，然后吴凯他妈一回头看见严颂是个男生就愣了，接着就扑过去问严颂是不是严颂。”

　　“他妈太彪悍了，吴凯在一边拉都拉不住，严颂又说是，然后他妈直接拿出撕下来的吴凯的日记给严颂看，问写的是不是他，吴凯扑上去抢，他妈直接抽了他一耳光让他滚开，那力气大得看着都吓人，吴凯那么高也不瘦都被扇得晃了晃。”

　　“严颂转头看吴凯又被吴凯他妈揪着问日记里写的是不是他，不知道日记里写了什么，反正严颂低头看了一会儿就说是，然后吴凯他妈直接抽了严颂一耳光，比抽吴凯那下还重，严颂直接往旁边的桌子上歪了歪才没摔下去。”

　　“吴凯当时都快崩溃了，抱住他妈往外拖，他妈一边掐着吴凯的胳膊一边指着严颂鼻子骂，严颂当时脸又青又白又红的……”

　　陆行心里空茫茫一片，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骂什么？”

　　李寄酒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想说，但最后还是压低了一眼说：“就死同性恋，不要脸，勾引他儿子什么的，反正特别难听，还当着全班的面骂的……”

　　陆行轻轻晃了晃，感觉自己也像被抽了一耳光。

　　李寄酒又接着说：“不过没骂多一会儿老杜来了，就把他们一块儿带办公室里去了。”说着又狠狠皱了皱眉，“虽然不礼貌，但是真的，吴凯他妈太恶心了，去办公室的路上还骂了一路，特别大声，这下估计全校都知道严颂是个‘死同性恋’了。”

　　陆行又晃了晃，这下差点摔倒，戚月衍及时扶住了他，紧张道：“怎么了？”

　　陆行扭头看见戚月衍的脸一脸惊恐地推开了他然后直接坐到了地上，戚月衍愣了愣才伸手去扶他，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直接碰他，而是手伸在离他很近的位置：“你不舒服吗？”

　　李寄酒也一脸惊慌地去扶陆行：“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陆行借着李寄酒的力，轻轻搭了一下戚月衍的胳膊站了起来，垂下眼解释道：“没事……我早上没吃饭，可能有点低血糖。”

　　李寄酒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讲的故事吓到你了呢……不过你得赶紧吃点东西，刚我就觉得你脸色有点白还以为是光线问题……”

　　戚月衍看了陆行一眼，说：“马上就到食堂了，你还能坚持吗？要不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买回来。”

　　陆行懊恼得要死，他刚才的反应肯定吓到戚月衍了，他没办法解释自己当时对戚月衍的“害怕”，所以只能将错就错：“没事，你来回的时间差不多也够我走过去了，没事，就那么一会儿，我现在已经不晕了。”

　　一直到吃完饭回教室戚月衍都没有再说话，陆行脑子里一团乱麻也想不出话“哄”他，只能草草应付李寄酒和他说的话，但是没几句李寄酒就看出来陆行心不在焉，不满道：“陆哥你怎么回事？今天对我态度好敷衍。”

　　陆行努力“正常”道：“我平时对你太好了得让你认知一下自己几斤几两。”

　　李寄酒：“……”

　　下午陆行得知了那件事暂时的处理结果，严颂被家长接回家了，不过明天就会返校，吴凯也被他妈带回家了，走之前他妈并不愿意，她推着吴凯回教室，在教室里大声说：“我的孩子又没有错！回家反省也该是那个男生回家反省！吴凯你回教室好好上课！别再想些有的没的！”

　　吴凯苦着脸哀求，几乎快哭了：“妈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他妈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没用的东西！我回家收拾你！”然后就转身走了，吴凯也跟着她离开了。

　　陆行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下午，吃晚饭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对戚月衍说：“戚月衍。”

　　戚月衍抬起头来看他。

　　陆行对上他的视线喉头一哽，撇开了视线才说：“我今天不跟你回家了……嗯，可能这几天都不会回……这几天我都在家住，跟你说一声。”

　　戚月衍愣了愣，然后才说：“好。”看了一会儿陆行又试探着轻声问，“……是你家出什么事了吗？”

　　陆行立刻抬头反驳道：“没有！”顿了下又说，“就，我好长时间没在家里呆了，我妈有点想我……”
　　陆行喉头又一哽。
　　他妈不要他了。

　　戚月衍又愣了愣，然后理解道：“好，代我向阿姨问好。”

　　常理来说，陆行应该邀请戚月衍去家住，他们总是不分开的，但是今天他只是对戚月衍弯了弯嘴角：“好，我会带到的。”

　　戚月衍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去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

　　陆行不想回家，一点都不想，但他也不敢跟戚月衍走，那句“死同性恋不要脸勾引我儿子”振聋发聩，虽然知道戚月衍并没有家长会指责他，但陆行还是深刻地感受到了那种羞愧。

　　他“不正常”就要勾着戚月衍一起“不正常”吗？
　　到头来戚月衍是会在变得“不正常”之后觉得他自私，还是保持“正常”厌恶他觉得他不要脸？
　　陆行不敢想。

　　他现在什么都不敢想，他甚至都不想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