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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阴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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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漆隐坐在宴上时,她是有些懵的,因为这种事,她只看别人做过,自己从没机会参与,无人愿意请她这个异种,所以哪怕是邻家设宴,也不会请她。
时青阳倒常常出去赴宴,走前将自己的罗裙试来试去,站在铜镜前扭着,挑裙子的各种毛病,留仙裙华丽却衬得人发胖,千褶百迭裙的褶裥看得人眼乱,她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看都不想看,累眼,而且走动时,腰那的绸带容易掉,石榴裙倒是俏皮又矜持,穿起来也舒服,却太红艳了,主人家的女儿看见自己穿这裙可能会不喜。
说到这时,她会接着埋怨几句宴主人家的女儿是多么虚伪做作,明明不喜欢别人盖过她的风头,面上却夸每个妹妹都姿色超群,再暗中夹杂几句衣着的毛病,不是这身显人肤色难看,就是那身显人老,或者说不合场合,一同赴宴的女子也是,经常有些牙尖嘴利的。
她说的那些人,漆隐都见过,以她的观察,最牙尖嘴利,爱挑人毛病的就是时青阳自己,但她把这话明说后,时青阳只会白眼示人,然后拿胭脂在脸上瞎抹,偶尔折根柳枝,用火烧出炭来,在眉上描画,当然大部分时候还是用石黛来画眉,用柳枝大抵是她心情不好或心情太好。
叮叮当当的脆响在漆隐耳边爆开,惊断了有关时青阳的沉思,她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发现了很多美貌的女子,她们同样是来赴宴的,都衣着华丽,佩玉着簪,举止间更是优雅,哪怕有个别随意些的,也透着野性的美。
幸好来找有泽的是自己,不是时青阳,不然见别人都穿得比她好看,她又作为被邀请的主客坐在主位上,她会羞愧死的,到家准要发脾气,说有人欺负她,合伙欺负她!
一般这个时候,哪怕知道时青阳在发小脾气,漆隐也会给那些女子些颜色看看,因一群人皆相同,而一人不同的滋味着实不好受,放在人多的场合,就更是要命,你与同座的都认识,而不同,那可能的确是有人合伙来欺负你了,你在宴上不得不隐忍,回到家这委屈与猜疑之情越来越浓烈,爆发实属正常。
嗯,所以报复也很正常,那些人会发现自己第二日便瘫在榻上动不了了,强要动的话,就会摔断腿脚,宴短时间内没法再设,小心思什么的,也因为身体不适而无法施展,安安静静的,多好。
“小寝,在想什么?”有泽问。
漆隐拉过言名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随意把玩着:“一些有关时青阳的小事,她可喜欢赴宴了。”
“时青阳是谁?”在座的其他人问,他们看上去无拘无束的,并不因为场合而在意言语。
当听到他们揣测自己跟言名的关系,而不压低嗓音时,漆隐就知道了他们是什么性子。
“这事该问我爹,他知道时青阳。”
“哦?难不成是有泽的另一个孩子,她怎么未随你一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当然不可能来。”漆隐看有泽,凭他能对将死、照夜做出那种事的行径看,他也不会在意时青阳,而自己,永远不可能将爹的事跟时青阳细说了,时青阳不需要。
“这就是有泽你的不对了,怎么女儿都不知道爹是谁。”底下人开始因为漆隐的话评说有泽,他们神情极自然,不像是装的,看样子这些人不是有泽的亲信。
有泽以前可是有很多部下的,如今都不在吗?
真是个新的天地啊。
桌前不断有人端来美酒佳肴,一些人劝着漆隐:“爹不是爹也就不是了,咱们在这里还是要开心的,要是有泽抛妻弃子,那也没必要理他,来这里就当是散心的,走,跟叔叔干一杯!”
“一起干一杯!”
漆隐举起酒,看着杯中那透明的色,觉出了几分危险。
言名已接过她的酒杯:“小寝她不胜酒力,一杯便倒,这酒还是我替她喝吧。”说完,那酒就进了他的肚。
宴上的人起哄:“你跟有泽的女儿什么关系!这样也太扫兴了,她自己都没说什么,你反倒抢着替她喝了,是她不能喝,还是你不许她喝!”
“侄女啊,这样的男子可不能要,管东管西的,管得人不自在!”
说着,又开始敬漆隐酒。
漆隐笑了,她那双跟有泽相似的浅眸,笑时完全不似有泽般透着温柔,只有一片冷漠。
“这是我夫君,他想怎么管我便怎么管我,我爹自小不管我,现在有个人管我,难道不好吗?”
有泽平白地被漆隐暗讽一句,脸上的表情却是未变:“小寝喜欢,我们自然也不好说什么,的确是爹不对,因着一些事,离开了你与你娘,青阳那时尚在襁褓中,也未记得我,着实遗憾,但如小寝想,爹自会回家。”
“可惜我不需要你回家,我需要的,是你的死。”来前还有些不明白,想着事情该怎么解决,如今见有泽自己并无回家再见她娘的意思,便也没必要因着血缘的关系留他一条活路了。
殿中因她这句话而冷了下来,痛饮嚎歌的人都闭上了嘴,他们直直地看着漆隐,“咚”的酒樽倒地声响起,没人俯身去捡。
有泽神情黯淡,他打破僵局,道:“小寝是要弑父?”
漆隐点头:“你杀的人太多了。”
“多吗?你看见我杀人了?爹是抛弃了你们母女,但你不该往爹身上泼脏水。这么多人都看着你呢,你说出的话会害了你,但不要紧,我毕竟是你爹,”有泽举起樽,樽中盛着血一般浓稠的酒,“只要你饮了大家的酒,我们便能当一切都未发生过。”
“已经发生的事不会因为掩瞒而消失。”漆隐觉得在水中喝酒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事,于是她到底举起了酒樽,却并未饮,而是问众人,“水与酒是如何分开的?”
“想分开当然就分开了,有泽的女儿啊,你是从哪里来的,怎连这都不懂,外界是随意志而动的,我们想让海面上浮着倒山,山便会是倒的,同样,想饮酒,酒便不会混于水,这是道的恩赐,你质疑此,是质疑道吗?”
“有泽这女儿到底叫什么?小寝是爱称吧,她这言行简直和漆隐一样。”
“说不准便是漆隐,我要是有漆隐,或者像漆隐的女儿,也不要家。”
这帮人说着说着,笃信了小寝就是漆隐,漆隐看着这一幕觉得很荒唐。
在宫殿连成的山外,他们出来,击掌重复她的名,进来却假装不知她究竟是谁,何其虚假。
扭头看言名一眼,言名低着头,并不看殿中的场景。
漆隐知道他估计是谁都不准备帮了,不过想是这么想,实际上,道赐予这些人的祝福还在,只要位于水中,就是这些人的主场,自己很吃亏啊。
一直让自己喝酒,酒中到底是什么呢?
“算了,尝尝你这酒吧,我们不谈道。”言名就在这里,对着他有什么好谈的。
她跟言名总有一方要吃亏。
“帮我倒些酒。”拍拍言名的背,漆隐给他下命令。
言名深深地看她一眼:“真要喝?酒中有毒呢?”
“所以要你给我倒啊,有没有毒你做不了主吗?真要有毒我便认了,没毒,等我杀了有泽,咱们一块回家,让你睡睡我温暖的被。”说到这里,漆隐笑了,她还真想让言名跟自己一起回去,言名本身是暖的,摸上去很舒服,她的被摸上去也很舒服,两个都让人舒服的东西加在一起,再幸福没有了。
言名沉默,他倒出红色的酒,黄色的酒,以及透明色的酒来,全汇入漆隐手中。
没带半丝犹豫的,漆隐喝了下去,一股辛辣感越来越刺激,烧得她头有些昏。
来赴宴的女子们站了起来,她们接过男子身上的衣衫,将那层层叠叠,不为水所洇湿的织物披在身上,随后舞动起来,如简单的拍手般,这里的人并不会太复杂的事,所以她们只是借那飘浮的重物层层转着圈,大片的花色跃动着,激起水的涟漪。
漆隐伏在案上,看她们。
酒中或许真有毒,她感觉自己的眼要睁不开了,努力地控制自己,也只看得到那些缭乱的舞姿。
渐渐地,那充满转动的舞竟是越来越快,锋利如刀般地割开她的发丝。
她迟钝地拉起言名,往人多的地方挪动,裙未在靠近,只是转动慢了下来,有意露出炫目的来源。
那繁复的裙中,竟藏着女子的簪,是木做的,没太多装饰,但只一眼,漆隐就发觉那不是普通的簪,而是时青阳的,时青阳最喜欢的那把簪,天然的优美,发亮的褐,无需任何珠翠。
能衬得人肤色极白。
裙中还有柳炭做的石黛,街旁的胭脂,都像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混乱中,她的心“怦怦”地跳着,没法不跳,为何时青阳的东西会出现在她人裙中,且细看的话,连裙也像是从时青阳那里抢来的。
他们把时青阳怎么样了吗?有泽对自己的女儿再次下黑手了?
无铜呢,无铜会保护好家吧,她娘很厉害,但,也只是普通的女子罢了。
她很想往远处看看,看自己的家是否还完好。
当她那么想的时候,她也就真的看了,不过看的不光是她的家,而是千千万万个,来自各种时候的不同人的家。
那里面流动着虚假的,已经逝去或终会逝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