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阴晴(六) ...

  •   漆隐听着这声音,渐渐有些困了,直到言名突然叫了她一声,她才惊醒。

      眼睁开的瞬间,她看见了自己踩空的脚,下面是无尽的水,深得发黑,为什么四周是水,她们却不怕,脚下是水,却怕了?水不都是一样的吗?

      “别睡,掉下去很危险,这里的水是安全的,下面的水压力太大,会把人的骨肉都压成泥。”言名拽着漆隐的胳膊说。

      漆隐点头:“我刚才听见有人叫我的名。”

      “不要理会,我们马上就能到有泽的宫殿了。”言名垂眸。

      他们面前的路随着话声断了,漆隐看见铺成一片的山石,山石断处,地势拔高,一座望而不知尽头的宫殿伫立在那。

      沿着山石走,这东西踩上去很硌脚,而且影响人的平衡,但言名如走无物般,速度和之前比无任何区别,漆隐被他拉着,也觉得两人走得很平稳,拔高的地和平路是一样的,只是宫殿并不是一座,而是连绵的一群。

      居然有很多人在那些宫殿前跳着舞,很简单的舞,双手抬起相击,腰腿随意扭动,很自得,很欢乐的样子,连着拍手的声音都是富有节奏感的。

      但漆隐越走越觉得她们不是在舞,而是在做法,这场法式以双手为载体,通过相击产生的震动发出,除手以外,其他部分的动作并不重要,于是这舞显得很凌乱,又因凌乱而无拘束。

      离她们远时,漆隐发现了她们的嘴动,以为在唱歌谣,靠近时,发现不是歌谣,而是一阵阵的“漆隐”。

      是她的名字,被一群人发出,这些人用蚊子般的声音,并不高声呐喊,而是低吟,谁也不能说低吟比呐喊缺少威力,当众人一同发出微弱的声音,整片水都是震荡的,很奇怪,又低又重,声音在水中要比单纯的在陆地上大得多,可一种刻意被压低的重音,像锤子般闷闷的,砸在人耳中,麻痹了人的意识,漆隐感觉自己的头有些昏沉。

      “不要睡。”言名说,他的声音是清的,一瞬间扫平了震荡感,漆隐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她反应到言名这句话中的命令意味,他给自己下了一个临时的法则——不要睡。

      “睡了会发生什么?”

      “会回到陆地,记忆模糊,忘却来过这里,甚至与我相处的事。”

      “这么严重。”以她的体质,一般的伤害很快就能恢复,有泽就算能模糊记忆,她也应该很快就能把记忆重拾,但看言名的样子,不像开玩笑,所以有泽能力强到她都无法恢复?

      “漆隐,会忘很久的,忘到模糊的能力消失,你开始自然忘却。”言名牵着漆隐的手,来到水中后,离有泽越近,他便越不放手。

      先前还是漆隐握他,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他握漆隐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言名下了又一个命令:“停下吧。”他这么说,宫殿前击手的人群果然停了,他们跪下,口中并不高呼、赞扬道,但漆隐肯定,他们知道言名就是世人口中的道。

      水的流速加快了,言名带漆隐穿过一座又一座宫殿,这里的白日很短,漆隐觉得他们没走多久,日便消失了,它在水中投下的光不见踪影,宫殿中的灯全亮了,漆隐走过中庭时,灯在她身边瞬间亮起,不用人点,它自己便燃烧起来。

      “一股鱼油味。”

      “是鱼油做的灯,那些鱼同讹兽一般,长着姣好的人面,身却是兽状,它们体中取出的油可燃千年。”言名这么说着,他冲那灯吹了口气,灯却灭了。

      漆隐细看这一幕:“我还是头一次从你口中听见‘年’这个字,四季无常,黑白不定,天下有年吗?怎样算一年,没有年吧,年这个字是怎么来的,世人明明常常提年,多年、常年、当年、年长、年迈、年岁,甚至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么多的年字,却不单独用,甚至不正视它本身的意思,很怪。”

      “从来都是有年的,只不过现在不固定。”言名道。

      漆隐顺势问下去:“以前年是固定的吗?”就像她想要的那般,某些东西恒定的动着。

      言名点头,他似乎不准备对漆隐隐瞒,某座宫殿中却突然传来了声响:“没什么是固定的。”

      这声音很温和,听上去就让人起好感,哪怕对方恶言相向,也讨厌不起来。

      漆隐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愣了下,虽然最近常提那个人的名,提到的时候她偶尔会想一下那个人的样子,但声音已是很多年前的了,当记忆中那模糊的声音与现在的音重合,一种往昔的回溯感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知道,这就是有泽的声音,她爹的声音。

      哪怕说着肯定的,管教的话,也是悠长的,循循的,从不直硬。

      “爹?”她到底是叫了一声。

      就像时青阳跟自己不对付,自己还是跟她很亲一样,血缘带着强悍的力量,使她无法因客观而忽略主体的关系,虽然这个天地下,有血缘的也无名字捆绑,因此显得不那么重要,但她心中隐约觉得这是重要的,且以前在天地中常被人提起。

      “漆隐,你还认得我。”那个悠长声音的主人从宫殿中走了出来,他穿的和周围人没半分区别,并不着金丝玉缕、高冠宽带,且无疏离感,谁都能靠近他一般。

      这个身影与记忆中的重合,漆隐怎么也无法把他跟将死口中那个为了名连妻儿都不顾的险恶小人联系在一起,真奇怪,她明明用自己的能力往过去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些有泽身上不堪的往事,看到他背地里为害天下,四处杀人,又假装救黎民于水火中的伪君子形象,但那个有泽跟这个有泽似乎还是不同的。

      真奇怪,有泽变了吗?还是她身为有泽的女儿,自觉维护他。

      “我记得你,但你很久没回家了,”漆隐往前走,站到有泽身边去,“那些人是受你命令的吗?为何要叫我的名字,叫得又那么奇怪,不像漆隐,倒像是寝,你希望我睡着,再悄悄将一些都抹除吗?”

      “是想如此,漆隐,你娘已经不记得我了,你也不该记得我。”有泽温柔地说,他有双浅色的眸子,却并不显得冷漠,只觉是水一般的,泛着涟漪。

      漆隐长得很像他,只是线条柔和些,而眼神冷些,面上有股化不开的困意。

      或许漆隐这个名字说快了的确像“寝”,潜意识地就让人发困。

      “无铜不记得你?”漆隐疑惑,不过有泽走后,的确没听人提过他的名字,她原以为自家娘是有意的不提,免得伤心,却原来是不记得了吗?

      他人不记得,连娘都不记得,那在她心中,自己跟时青阳是她和谁生的,该不会像将死说的那般,世人觉得无铜跟男子苟合,无铜也觉得自己跟男子苟合了吧。

      “我们进去说,你还没有看过我的新家,这里人跟人住得很近,里面也种些稻子、菘菜,还有漆树,小时候你可喜欢爬上漆树,藏在叶子中了。还会问我螽斯为什么爬不上漆树,可不可以在树上搭个窝。”有泽说着,就带漆隐往宫殿里面走。

      漆隐指指言名:“他也要和我一起。”

      “道要进来吗?”有泽问。

      漆隐点头:“要进的,以后他跟我就是一家人了。”

      “小寝喜欢他?”有泽突然换了种称呼的方式,漆隐听到的瞬间睁大了眼,她觉得这其中包含着什么力量,下意识地她就将那无形的东西划过了,而有泽感知到她的举动后,似乎不太高兴。

      真是,要害自己吗?看了有泽几眼,漆隐撇嘴:“我一直握着他的手呢,怎么可能不喜欢他,他跟你同时掉进水里,我肯定救他,不救爹你。”

      “唉,非要这么对爹吗?爹知道你来的路上遇到将死跟照夜了,她们是不是跟你说了不好的,诋毁爹的话,才让你对爹这么防备。”有泽一副伤心的模样,但这并不妨碍他带漆隐进宫的动作。

      这并不是寻常的宫殿,殿中也非柱,非空地,而是又一条街,很多人在自己的摊前坐着,矮摊需要弯下腰才看得分明,上面都不是贵重的金石物品,单是一些菜,其实漆隐看见的时候,猜测在这水中,需要泥土方能成活的菜或许才是贵重的。

      也或者,这里根本就没有贵贱之分。

      “小寝喜欢什么可以和爹说,摊上的东西都是一个价钱。”

      “我没有钱,也不想要你的钱。”

      “没钱不要紧,我们的菜你该吃吃,摆个摊子本就是为了寻乐,钱财都是次要的,天底下谁拿钱当回事啊,不要满口钱钱的。”摆摊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插了一句。

      有这第一句,也便有了第二句:“你是有泽兄弟的女儿吗?倒没听说他有什么女儿,真稀奇,有女儿还藏着不说。”

      “准是和夫人吵架了,有泽在此这么多年,也不找人,还以为是不想找,原来是早有了。”

      “什么时候把嫂子带来看看,我们也好喝个喜酒!”

      有泽笑:“你们这是想什么啊,我与夫人多年不见,她连我的模样都忘了,哪有喜酒给你们喝。”

      “忘什么,这女儿不是都来了吗?夫人准是想重归于好啊。”

      “你们看女儿喜欢我吗,她连话都不愿与我多讲,处处提防着我。”有泽神情落寞,漆隐面目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假。

      摊上的人却很吃他这一套:“这样,等下日升了我们设宴,招待招待侄女,帮你说些好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