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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阴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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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的情绪阴晴不定,地面连续暴晒,下午又突然来了一阵急躁躁的雨,然后又放晴。
摄制组不约而同都淋了一身的雨,不过器材都被保护的很好。
大家纷纷进房间去擦雨水,祁北落和谢知书两个人站在屋檐看从云里冒出来的太阳。
“我什么时候能得到这样的呵护就好了。”谢知书最惨,他离躲雨的地方最远,现在落汤鸡一样。
祁北落把刚才拿出来的一条备用毛巾给他,“没伞的孩子要学会奔跑,我看你刚才在雨里是一动不动,我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谢知书遥遥看了眼青翠的山,“我被雨打蒙了,这疾风骤雨的,我没反应过来。”
这些天大家不约而同都瘦了,眼睛上挂着好像批发出来的黑眼圈。用身心疲惫形容再合适不过。
“唐老师这两天怎么没来?她一不再季扒皮就跟上了发条的铁皮机器一样,我怀疑我马上就要被他榨干了。”
祁北落低头看扒在鞋子上的泥,心里叹道又一双鞋要废了,听到谢知书的话,她回道:“她去市里培训了。半个来月,你坚持坚持。”
走之前唐纯还跟祁北落吐槽,说是自己当老师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老师还会被人教育,祁北落哈哈大笑,说她在村里当惯了霸王,风水轮流转,该轮到她了。
“哎,那边有彩虹啊。”谢知书转过半个身子指向一侧,果然,两山之间架起了一座很大的彩虹桥,还是两层的。
但是祁北落无心欣赏,看着自己的鞋子有些纠结。
这双鞋她还挺喜欢的,祁北落又看着鞋,伸手在兜里摸了一下,发现自己忘了带纸巾,正想问身边的谢知书有没有带,余光瞥到一个人半蹲下来。
江意白用纸巾擦过祁北落鞋子的边缘,蹭掉了附着的泥,祁北落像是被烫到了,脚步往后撤,半弯下腰按住江意白的手,低声道:“江意白你干什么?”
祁北落赶紧看了眼谢知书,发现他还在拍彩虹,索性蹲了下来,拿过江意白手里的纸巾自己擦起了鞋。
两个人的窗户纸单方面的戳破之后,祁北落就觉得相处不自然了起来,也意识到江意白好像一直在默默做这些事情。
吃饭时倒好的水,出门时给她拿的帽子,提醒她防晒,用小喷瓶分装的花露水,诸如此类的小事,江意白都做得很细心,心细到祁北落都觉得是江意白这种性格理所当然会做的事情。
但又并不是这样。
起码他跟别人没有过现在这么近的距离。
祁北落能感觉到江意白在看着她,但是她不想触到那道视线,怕自己触到了就会动心。
鞋子被拯救出来,祁北落手里沾了泥的纸巾被江意白拿走。
“北落,你蹲在那里干什么呢?”谢知书看了眼一个人蹲在那里的祁北落,拍了半天彩虹,他终于想起来朝着屋子里喊了一声,“有双彩虹啊,拍不拍啊。”
等大家都出来,祁北落让开了空间。
回小院依然是两个人一起,不过祁北落没有以前话那么多,只是看着路两边的风景,雨珠没干的地方在闪着光,像是谁丢弃在那里的宝石。
地面上时不时会有一个小水坑。
“看路。”
祁北落被拦了一下,避开了脚下的水坑。
江意白又放下手,“北落小同学。”
这个只有祁鹤山会用的称呼出现在江意白口中,祁北落终于看向他。
“我现在有些后悔。”
祁北落眼睛跳了一下,又低下头,“后悔什么?”后悔说喜欢我吗?
“后悔太早表露我的企图。”江意白无奈地笑了笑,“好像把你吓到了。”
祁北落听到江意白慢慢说:“我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想靠近你,但是又不知道分寸。你原谅我一下。”
祁北落完全没想到江意白会说这些,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知道分寸,这些根本不像是江意白会说出来的话。
傍晚最后的阳光穿过树的缝隙,照在祁北落的耳朵上,那里已经悄然染上了一抹粉丝,耳尖像是水蜜桃一样。
“都是你在照顾我,应该是我跟你说感谢才对。”祁北落沉了几口气才把话说出来,她的粗心都被江意白的细心补上,她其实没理由跟江意白生气。
“所以你不生气?”
祁北落点点头,“不生气。”
“那我如果再过分一点呢?”
祁北落绯红的耳朵被温热的指尖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江意白又很克制地收回手。
耳朵的红已经蔓延到脸上,祁北落十分震惊地看向面上确实带着抱歉的江意白,是明知故犯却认错很快的人。
“会生气吗?”江意白问。
现在如果说生气的话其实有些勉强,祁北落结结巴巴道:“不生气。”
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祁北落感觉自己完全被江意白拿捏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往回走,一个若有所思,一个神游天外,直到祁北落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车,小院的门开着。
祁北落的脚步顿了顿。
小院里来了客人,不过只有一个人。
祁鹤山应该是在南屋里,小八守着南屋的门口,见两个人进来,立马跑到了祁北落身边,祁北落弯腰摸了一下它。
祁北落的情绪泛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拉住了身边江意白的手,后者也很快反握住她,把手心的温度过渡过来,祁北落微微镇定了一些。
中年男人背对着小院门坐着的,听到动静回了下头,又站了起来,目光打量了一下祁北落,祁北落也打量回去,并主动开口道:“你好。”
“你好。我是顾峰。”中年男人伸出一只手。
祁北落松开江意白的手跟他握了一下,“你是来拜访我外公的吗?”
中年男人怔了怔,点了点头,“对,我是来拜访祁老师的。”说完,中年男人又说:“也是来看看你的。”
刚好祁鹤山抱着一个黑色箱子从房间里出来,祁北落快步走过去要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被他躲开,“就这点重量,你祁老师抱得动。”
祁北落低声说了句又逞强,跟着祁鹤山往葡萄藤架下走。
祁鹤山把桌子上放着的一堆礼品拿了下来,把箱子摆上去,密码锁打开,他伸手在里面翻了翻,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眼祁北落,“猜到密码了?”
祁北落想装个傻,但是她知道祁鹤山这么问,肯定是自己上次放的时候没有放好,被记性一贯好的祁鹤山抓住了。
“用了你最喜欢的穷举法,试出来了。”祁北落走到祁鹤山身边,“先跟你得意一下。我是不是很聪明。”
“确实聪明。”祁鹤山在箱子里翻了一下,翻出一张纸条,又打开下面祁北落从未发现过的暗格,“但是没有我聪明。”
一封信也被拿了出来,和生辰八字一起交给了顾峰。
祁北落不管那东西是什么,想说那是我让着你,就听到祁鹤山先说了声抱歉。
“我从教书开始就没撒过谎,没想到一个谎跟你撒了二十多年。”祁鹤山从箱子里拿出一些祁北落的照片,递给顾峰,“这些是她小时候,我都有好好保存,想着你们当父母的,也应该会想看看。”
中年男人的手有些发抖,拿着那两片薄薄的纸片,上面的圆珠笔的字迹都已经有些褪色,纸页也有些薄,在夕阳的余晖下几乎是透的。
纸张承担的是他和妻子二十六年以来的愧疚和痛苦,那年闷热的夏夜,他们抛弃了一个孩子。
“当时出生的时候,是在家里接的生,那个时候来不及去卫生院,在路上一个老中医帮忙接生的,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是几点,老中医看了眼天就给写了这个八字,说我们年轻一辈连天上的星星都不会看。”
顾峰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再说下去就是他们抛弃孩子的事情。
他看向祁北落,“听祁老师说你现在是个很厉害的演员。”
祁北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好像没什么可以说的。
“你现在跟你妈妈年轻时候长得很像,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不记得当初把你放到了哪条路上,于是问了好几天,才问到这里。还是拿的你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来问的。”
顾峰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苦笑道:“我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如果你过得很差,我就帮帮你。你现在过得很好,祁老师也很疼你。我也就不好意思打扰了。”
从进门来,祁北落就觉得一切都很怪,现在终于明白怪在哪里,面前这个可能是她父亲的中年男人,其实话里话外都在和她划清界限,看到她过得不错,还松了口气,因为她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祁北落惊讶于自己竟然意外理解了顾峰的心思,又想明白,毕竟自己当初就是被他们抛弃的选项,应该也不会带太多的感情。
她能理解,祁北落用力握了握手。
“你铺垫那么多,只是想表达你的愧疚,然后让祁北落再难受一次吗?”
顾峰愣了一下,刚想否认,就听到面前这个秀拔出群的男生说:“你连道歉都不说一句吗?”
“我......”
祁鹤山显然也是才明白顾峰的意思,他目光犀利地看向顾峰,“我当初以为你们出于无奈才把孩子抛下。”
顾峰连忙道:“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你是在为自己的良心赎罪还是真的觉得对不起这个孩子。”祁鹤山指着祁北落说,他顺了顺胸口的气,突然觉得很荒唐。
荒唐于他们怎么舍得把这么可爱一个孩子丢了,荒唐于他们现在的行为。
顾峰那些龌龊的心思被扒出来,他嗫嚅着说:“我们曾经想过回来找她,但是——”
“江意白,外面太热了,你把外公带房间里歇一会儿,我跟客人聊聊。”祁北落突然说。
祁鹤山不愿意进去,祁北落看了他一眼,“外公,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替我操心,我自己也能把事情很好解决。”
“祁老师。”
祁鹤山深深地看了眼顾峰,“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你进来。”
等到两个人进了南屋。
顾峰急切说:“我是想回来找你的。”
“只是想了想,但是从来没有过行动是吗?”
顾峰哑口无言。
小时候幻想的父母原来都是假的,难言之隐是真的,不想要她也是真的。如果没有祁鹤山在,祁北落可能早就在那个夏夜没了。
想到这里,祁北落突然笑了笑,情绪放松下来,“我知道了顾先生,谢谢你过来看我。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多做什么。”
祁北落处理什么事情都很坦荡,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小时候就是这样长大的,没有爸爸妈妈也没什么,她照样过的很开心,现在生活也在变好。
“......那就好。”接触到祁北落的目光,顾峰剩下想为自己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妻子知道我还在的事情吗?”祁北落忽然又问。
顾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
“那就好,请你帮我转告她一下,感谢她把我生下来。让我能看到现在这么好的世界——以后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来找我帮忙。”
顾峰走的时候几乎是落荒而逃,祁北落叫住他,把桌子上的礼品给他,“这些我外公吃不了,麻烦你还是拿走。”
祁北落把人送到了门外,进来的时候把门关好了。
因为关心祁鹤山的状况,她先进了南屋,果不其然看到祁鹤山在喝药,江意白在旁边端着一杯水。
祁北落无奈笑了笑,“以后就不要让陌生人进家门,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人老了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你倒是大度,还帮他们。”
祁北落绕到祁鹤山身后替他捏肩,“够大度才能气死人,也让你看看你外孙女的魄力。你也少生气。我早就知道你这些秘密了。我不还是没事?我知道的时候就想太好了,以后能管我的只有你一个了。”
“你就只会想这些!”祁鹤山的注意力被她这些话转移,骂了一句,“没出息。”
祁北落笑眯眯道:“对啊,我就是没出息,所以得你管着我知道吗?”
晚饭是凉拌苦瓜凉拌折耳根配上清热下火的折耳根水和绿豆汤,祁北落一脸怀疑,“祁老师你想让我减肥你早点说。不用这么狠吧。”
“不吃就自己去做。”
祁北落立马投降,“吃的,我吃的。我最喜欢吃这些东西了。”
气氛平和的好像下午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八依然在桌子下面撞过来撞过去,祁北落叫了一声小八张嘴,小八立马条件反射张开嘴,一片被祁北落涮过的苦瓜扔到了小八嘴里,后者吐在了祁北落脚下。
于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吃完饭,祁北落说自己要去学习就不洗碗了,祁鹤山说她回来就没洗过几次碗。
祁北落假装没听见,先去洗了个澡,然后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间里,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开着空调,房间里一片凉爽。
祁北落拿着笔却一直没有落下。
直到房间的门被敲了敲,她喊了一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