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距离》于雬

24、不丑

　　医院里。

　　“我就是怕她大惊小怪才没跟她说，炎症又不是很严重。”祁鹤山看着江意白，他的精神头很好，“你也跟着她胡闹，你们那些项目不跟进了？”
　　“季泽说少我一个暂时可以应付。”

　　“北落同学就是太倔了。”祁鹤山摇摇头，“她啊，认死理。”

　　江意白把削好的苹果给祁鹤山，“这不是认死理。”
　　“我知道，她在乎我这个老人家。”祁鹤山叹气，“我这一辈子的成绩除了教出来很多学生，就是把她带大，但我也不想成为她的负担。她一个人在外面吃苦，还要担心我。”

　　“她从刚开始会走路的时候就很喜欢电视，跟着电视里的人啊蹦啊跳啊，可爱得很。跟唐纯她们两个互相拉着手，你演孙悟空我演猪八戒。后来长大一点了。她就说想当演员。她做什么事情都认真，我就带她去报了班。老师说班里属她练舞最认真，回来我就把北屋改了改，让她有更多的时间练习。”

　　说起这些往事，祁鹤山的表情柔和很多，“她一直很能吃苦，唯一一次说不想练舞了的时候是初三，我罚了她。罚重了，之后这个孩子就没以前开朗了。”

　　祁鹤山深深出了一口气，偏头望向窗外打进来的阳光，“有些事情我猜她已经知道了，但是还在配合我演戏。”

　　祁鹤山至今都还记得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这个人一生不受拘束，和大学的恋人分手之后就扎根在西河村，一辈子光棍他是不在乎的。

　　就是那年七月的晚上，他在老朋友家喝完酒，半醉半醒的往回走。

　　那个时候村里还没修路，都是些羊肠小道，半人高的草生得茂密，天气很好，星影摇摇欲坠，他感觉北边的天独特，那些星星挂不住一样往下落，带条尾巴。

　　他又觉得是自己喝醉了，揉揉眼睛，还没等再仔细看清楚，就听到了细微的哭声，小道不远处有一片草被压弯了，倒在地上，像是要揽住人的去路。

　　一个小小的被子放在地上，大红的被子里裹着什么东西，祁鹤山走过去蹲下，打开那个被子，里面是哭得快没了声音的婴儿。

　　婴儿的眼睛很大，所以眼泪跟玻璃珠子一样往外涌，祁鹤山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她的眼睛是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就像是他在城里的橱窗里看到的那些洋娃娃。

　　他伸手在婴儿面前晃了晃，婴儿咬着手，眼睛跟着祁鹤山的手乱晃。

　　眼睛是没有问题的，祁鹤山看了看左右，没有人，他想把婴儿抱起来，刚一动手，婴儿怀里的一封信就掉了出来，连带着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

　　信上数百字写出了一对小夫妻的无奈，他们希望一个好心人收留他们的孩子。

　　生辰八字显示婴儿是端午出生的。

　　祁鹤山动作轻柔地抱起婴儿，若有所觉的抬头，北方的天空一道接一道的尾巴划过，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见到流星雨爆发。

　　怀里原本还在哭泣的婴儿也不哭了，挥舞着小手往外挣扎，他赶紧抱紧她，防止她翻下去，婴儿不挣扎了，她好奇地看看天空，又看看祁鹤山，突然咧了咧嘴。

　　那瞬间，祁鹤山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半夜他回了家，抱着婴儿敲开了后面唐家的门，唐家的小夫妻的娃娃也醒了，不让大人抱，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跑过来。

　　一个单身老汉其实很不方便，大多数时候都是宋香帮忙带着，他们听祁鹤山说完之后，有过想把婴儿接过去养的想法。

　　但是也奇怪，祁北落小时候那么小一个，吃饱喝足还是会一直找祁鹤山，等会走路了之后，祁北落更是跟着一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祁鹤山身后。

　　最后唐家的小夫妻说，这孩子跟祁鹤山有缘，不如祁鹤山就养着。

　　祁鹤山跟大学恋人谈恋爱的时候，一直会想着自己有个女儿，于是他跟祁北落说，她是他的外孙女，她的妈妈是个很漂亮聪明的女孩子。

　　至于她为什么跟他姓，当然是因为祁姓好听。

　　小孩子自然会问东问西的，祁鹤山担心她知道自己是被丢了的小孩，会觉得自卑，于是每次带祁北落出去的时候都会说这是他在外地的女儿生的孩子。

　　村里人开始觉得疑惑，后来都很默契地和他合作圆下这个谎言。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祁北落好像也就忘了小时候一直会吵着闹着要的父母。

　　祁鹤山一直在等丢下她的那对小夫妻回来，所以给祁北落拍了许多照片，希望等他们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们的女儿是怎么成长的。

　　然而二十多年的时间一直都没有等来。

　　“祁老师，你中午想吃什么？”祁北落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杂七杂八的水果。

　　“我下午就出院了。打完针出去吃。”

　　祁北落把水果放下，坐在另一个空床上，“下午是下午的，中午是中午的。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刚才来的时候，祁北落去问了祁鹤山的病情，医生都被她的问题逗笑了，最后跟她保证一点事情都没有。

　　魏乾敲了敲门，“意白。”
　　祁北落回头看了眼，站了起来，把水果拎着，“魏医生，刚好给你买了水果。”
　　魏乾看了祁北落一眼，又看向江意白，“水果不用。我同事刚才问你是不是真的祁北落。”

　　虽然戴着口罩，祁北落这一身气质还是难掩，漂亮的眼睛尤其有特色，让人想不记得都难。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祁北落担心地摸了一下脸，“脸好像已经肿起来了。你跟他说不是我吧。”

　　女明星还是有点包袱的，祁北落不可能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不丑。脸也不肿。”
　　祁北落看向江意白，“真的吗？”

　　“真的。”

　　祁北落松了口气，江意白应该不会说假话。

　　江意白想起早上起床的时候，祁北落的被子有半截都在地上，脸上一派安然，不见昨天的惊慌失措和焦急。

　　他想她应该是无忧无虑的。

　　水果还是送去了魏乾的办公室，祁北落说这是老同学的见面礼，魏乾被她的伶牙俐齿打败，让江意白把人领走。

　　祁鹤山的针打完，下午就回了家，祁北落回酒店收拾一通，把江意白买的那些东西都装上放在车的后备箱里。

　　车上路，祁北落坐在副驾驶，又开始有空生气，脸色沉沉，祁鹤山跟她说话她也没搭话。

　　一直到了村子上，祁鹤山和校长下了车，祁北落跟着江意白一起去还车，张及打来电话。

　　“你在医院干什么？”张及劈头盖脸地问。
　　祁北落觉得这语气不对，“给我外公看病？怎么了？”

　　“你上热搜了，有人拍到你在医院，还和一个男的在一起，问你是不是打胎去了。”

　　祁北落：“......看到一男一女和医院就是打胎，他们怎么不说我去生孩子了呢？”

　　祁北落站在路边，单手叉腰站在路边，“他们对女演员的想象就这些了是吧。”
　　“圈内不就这个样子。”张及叹气，“没事，我会处理。还好你拿下了周导那部戏，公司现在也知道要把你牢牢把握住了。”

　　“那我得谢谢公司。”祁北落抬手把口罩摘下来放在手上晃，“不过及姐，别把我外公的信息暴露出去，我不想让他受打扰。”

　　“这个是一定的......祁北落。”

　　祁北落看了眼手机，“什么？”
　　“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

　　祁北落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看到江意白正朝着她走过来，她答道：“我朋友啊，就是上次给我拍照那个。”

　　祁北落最近上网少不知道，她的那套绿色装扮在网上火了，掀起了一阵绿色穿搭的热潮。

　　“怎么了？”祁北落又问。
　　“不是男朋友？”

　　祁北落愣了一下，笑道：“你说什么呢，就是普通朋友而已。”
　　“那就好。我让公关那边把他的照片也处理掉。”

　　“哦对，还有这个。麻烦及姐了。”祁北落跟江意白打了个手势，示意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着，祁北落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及姐，我忘了跟你说了。你知道《随风》的编剧是封野老师吗？”
　　“封野，哪个封野？”张及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祁北落，你是撞了什么大运了？封野和周导合作？”

　　当初祁北落偷偷去试镜的时候张及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觉得祁北落没希望，周导的作品自然很多人去竞争。

　　祁北落笑，“我是撞了大运了，老师还加了我的联系方式。周导偷偷跟我讲，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加人。我现在都感觉是在做梦。”

　　“我也有点做梦，那你跟他聊过天吗？怎么样？他是不是跟传闻一样脾气古怪，还喜欢讽刺人。之前有人说他曾经把一个演员骂哭过，第二天演员就打包退出剧组了。不过那也是他唯一一场在现场的戏，他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

　　祁北落惊讶，“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封野老师人很好啊。脾气就是正常人的脾气，跟我聊天很有耐心的，真的想不到她只比我大七岁。”

　　夜色中，祁北落的声音都好像柔软了，她偏偏脑袋，“你这样说我就真的要骄傲一下了，封野老师还说很期待和我见面。你说她是不是很喜欢我。”

　　祁北落讲喜欢两个字的时候和咬其他字的时候都不太一样，戏里戏外都饱含着一种深情，听到的人都会觉得喜欢是真的。

　　“哎哎，打住，不能飘啊。万一你到时候被骂哭了就丢脸了。”张及赶紧打住，“不过这是好事，你有时间也跟他多聊聊。能多学点东西就多学点东西。”

　　“我知道。所以我正在努力把封野老师忽悠到我家做客。”祁北落眼底都是狡黠的光，像是打定主意要把人带过来。

　　“行行，你也收敛一点。”张及又交待几句，说，“公司本来想让你开始接活动的。但是我跟他们说了你要研究剧本。不过你也做好准备啊。随时回来的准备。”

　　“我不回去他们也不能绑我回去吧。”
　　“不过已经有些代言在偷偷接触我了。公司要赚钱的，不可能让你一直玩下去。”
　　“我知道了。我回去就打包行李，随时吩咐我随时走好吧。”

　　张及赶紧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偏激，你还是好好看剧本。不只是周导那个，还有我给你发的那些，都看看。”

　　“我知道了。谢谢及姐。”
　　张及：“行了行了。挂了吧。我要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