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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现在不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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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场,方过舟,对丹霞峰徐砚。”
解瓷瑜立在栏杆边,闻声转首,朝一旁抬步离开的方过舟眨眼,他回以一笑,消失在拐角。
程溶月兴冲冲地对她道:“昨夜师伯亲徒一事传遍整个苍山,听闻鹤山君快气死了。”
解瓷瑜回过头来看她,眉梢微扬道:“真的?”
“只是传言啦。”程溶月压低音量道,“不过如今谁都知晓师伯有了你们两个天赋异禀的亲徒,更有甚者今早跑来云溪涧打听,被师父赶回去了。”
云溪涧之人性情温和,素来是不问尘俗,极少涉足外界争端,唯独沈君照和程溶月的师父樾迟是两个异类,其性情与同门大相径庭,皆是一点就着的脾气。
身负灵脉者,延年益寿,比寻常人要多出至少两三百年的寿命,如今修士最高境界乃虚妄境,而沈君照十八岁便登虚妄境,后又斩破天道梦境,其修为大抵除开傅濯怜,无人知晓具体如何,可称一句“天下第一人”,自然是世人目光所聚之处,连带着解瓷瑜和方过舟也同样瞩目。
方过舟侧身避开飞来的符纸,手握剑柄,抱明月半出,从容不迫地化解攻势,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闪身至徐砚跟前。
徐砚绘制符文的指尖骤然停滞,他怔怔地低头,只见方过舟手中的长剑抵在他的脖颈边,听闻这人淡声说道:“你输了。”
徐砚轻叹一声,收好符纸,拱手道:“心服口服。”
方过舟手腕一转,长剑归鞘,他转身下台,解瓷瑜看见他来,眉目带笑。方过舟走到她的身畔,勾勾她的手指,也跟着笑起来:“这么开心?”
解瓷瑜理所当然地道:“看见你赢,我当然开心啊。”
向沧淮从解瓷瑜和方过舟身上收回视线,侧目看向坐在一旁的沈君照,在她的脸边打了一个响指,笑道:“如今外面可是风言风语了,你就不解释几句?”
沈君照疑惑道:“解释什么?”
向沧淮幽幽道:“瓷瑜和过舟非你二人的亲生儿女。”
沈君照嘴角微抽,傅濯怜倒是很淡定,轻笑道:“师姐何时在意起外界流言了?”
向沧淮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她沉声道:“方过舟的身世外界已有猜测,不日便会真相大白,十年前临江门那场祸事毕竟还历历在目。你们记得多叮嘱几句,让他不要理会外界流言。”
沈君照和傅濯怜的眸中染上几分黯淡,前者默然片刻,点头道:“多谢师姐提醒。”
解瓷瑜昨夜睡得不好,如昨日那般,拿着一把普通横刀,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今日的战局,回来靠在方过舟的肩头,不多时便昏睡过去。方过舟见状,也舍不得叫醒她,任由她去。
梁问安回来之时,手里拿着预榜卷轴,递予方过舟,随即坐下,语气里带着玩味:“你看看,如今你们二人可是风头正盛。”
方过舟打开卷轴,原先那五人之二已换为他和解瓷瑜,他还回卷轴,一脸无可奈何,梁问安打趣道:“她盯着榜首,你又盯着哪个?”
方过舟垂眸,轻轻将解瓷瑜散在脸颊边的碎发别至其耳后,抬眼笑道:“你知道的,我一直胸无大志,能跻身前十便已足够。”
“是。”梁问安心觉看不下去,挪开眼道,“满心满眼都是你这个师妹。”
方过舟照单全收:“嗯,现在不只是师妹了。”
梁问安翻了一个白眼,起身就走。
最后方过舟还是叫醒解瓷瑜。此处人声嘈杂,加之还有刀剑相撞的清脆声音从楼下传来,实在吵闹。解瓷瑜不大清醒,懵懵懂懂,只晓得跟着方过舟走,等到回到院子,她刚刚清醒些许,碰到床榻又睡了过去。
几炷香后,沈君照与傅濯怜归来,将待在解瓷瑜屋中的方过舟叫了出去。两人皆是欲言又止,还是傅濯怜先开的口:“过舟,外界对你的身份已有猜测。若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莫要放在心上,我们去解决,好吗?”
方过舟莞尔道:“好。放心,叔叔,我没那么脆弱的。”
傅濯怜静静地看着他,百味杂陈,一时竟然说不出话。当年方过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便经历灭门惨祸,后被他二人带回半溪山,整日沉默寡言,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直至解瓷瑜到来,傅濯怜方才在他的身上找寻到慢慢复苏的生气。
即便如此,傅濯怜还是觉得方过舟始终心里藏着事,从不轻易让人知晓。他们家这个孩子,看着懂事省心,却也最是令他们放心不下的。
沈君照拍拍方过舟的肩膀,另找话题道:“冬至睡着了?”
方过舟点头,拿起桌上的花生剥起来,说道:“嗯,她今早天刚亮就醒了。”
沈君照纳闷道:“那么早干什么呢?”
方过舟取过一只小碟,将剥好的花生堆成一座小山,答道:“做噩梦了。”
傅濯怜看着这座小山,手里折扇敲在方过舟要再去取花生的手背,无奈笑道:“不吃就别剥了。”
方过舟推开小碟,拍掉手上的灰尘,沈君照拈起几颗,搓掉表面红皮,送入口中,说道:“今日过后,剩余修士几乎都是问心境的实力,不容小觑,你和冬至都要当心,不可轻敌,免得阴沟里翻了船。我今日见长珏一战,能将弱水用得如此得心应手,实属罕见。既白从哪儿找来的这小孩?”
傅濯怜剥开花生,补上小山的缺口,思索道:“好像是在她家乡碰到的。”
方过舟借口回屋,背手关上房门,原先强压的情绪瞬间翻涌,他的心脏骤然变得沉重,堵在胸口,使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眼前闪过无数血痕和魔息,过往一切在脑海里浮现,耳畔也仿佛有千万声尖叫痛呼,宛若银针钉入神识,不断蚕食他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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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门乃世间出类拔萃的宗门,虽然不如三大宗门底蕴那般深厚,但是也屹立数百年,出过不少惊才艳艳之辈。
傅濯怜与门主方秋玉交情不浅,故而在其独子六岁周岁宴时也收到邀请,彼时沈君照心情低落,他想着带她出去散心,便应约前往。
方秋玉的独子名为方过舟,天真懵懂,见了生人并不害怕,乖乖叫人,若是旁人逗弄,无言以对就会耳根泛红,转身埋头在亲人怀里,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沈君照蹲下身,在方过舟面前施了几个小法术,惹得他笑个不停,彼时他的嘴巴还漏风,缺了两颗门牙。
若是事情照着常理发展,便会万事如意,临江门仍是闻名的大宗,未来将会有一位唤作方过舟的修士名震一方。
可惜天不遂人愿。
沈君照和傅濯怜在周岁宴结束后,并不着急回到半溪山,打算见识归途的风土人情,离开临江门不过两天,猝然听闻临江门的惨祸。
二人匆匆赶至,临江门已是魔息肆虐,满目疮痍。
临江门内起阵法,不进不出,沈君照的神武出鞘,强行破阵,同傅濯怜入了临江门。
残垣断壁之间弥漫着悲惨的气息,无数生灵在一夜以内消失殆尽,傅濯怜展开折扇,除去横飞的魔息,梦华掠过的地方新芽破土,沈君照却找寻不到一个生还的人。
有无尘宫镇守魔息源头之地,别处却时常有自虚空撕裂而来的魔息四窜,实在棘手。数十年前天道梦境破碎,无穷无尽的魔息便散去大半,裂痕不如往日那般之多,是好解决了些,过往猖獗的魔修也经世人的追剿而销声匿迹。
可临江门此处的裂痕实在过大,也令人措手不及。魔息肆虐,连带着那些藏匿的魔修也闻声而来,他们缺少魔息修炼,走火入魔,早已什么也不害怕,在临江门大开杀戒,只为求得一点魔息。
附近宗门派人赶来收敛尸骨并善后,只见沈君照和傅濯怜二人将魔息清除到几近绝迹,后者怀里抱着一个满身血痕的男孩,那男孩紧紧地攥着傅濯怜胸前的衣布,脑袋埋在他的肩头,不愿见人。
善后的修士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前辈,这孩子是?”
“门主之子,方过舟。”傅濯怜的脸上阴霾笼罩,他带有安抚意味地拍拍方过舟的后背,对那修士道,“你们之中做主的是哪位?”
修士拱手行礼道:“前辈稍等,我去找来。”
沈君照靠近傅濯怜,摸摸方过舟的发顶,传音道:“你是打算将他带去给亲眷吗?”
傅濯怜眉间凝着几丝沉郁,传音回道:“我不确定,临江门本就以方家为根基,如今无人生还,怕是没有旁的亲眷了。”
闻言,沈君照缄默片刻,说道:“他孤身一人,去哪儿都不好。”
主事的修士跑来,傅濯怜请他去查问一下方过舟是否还有在世的其他族亲,这种事情做起来很容易,修士不多时便回来告知傅濯怜,方过舟在临江门之外的亲眷皆已去世。
傅濯怜抱着方过舟,沈君照告知那修士,他二人先带着方过舟去附近镇上,若有需要再用溯玉鉴传去讯息。
方过舟身上没有出血伤口,唯独有一道刚刚愈合的疤痕从锁骨延伸至腹部,请医师看过,涂上伤药,沈君照二人又带他去买干净衣裳。
方过舟路上一句话也不说,遇见害怕的生人便往傅濯怜和沈君照的腿边靠,拉着他二人的手不松。直至回到临江门的山口,他死活不愿意再进去,豆大的泪珠无声地落在新买的衣衫,转眼湿了一片。
沈君照手忙脚乱地给方过舟擦掉眼泪,傅濯怜轻叹一声,蹲下,与他平视。傅濯怜牵住方过舟的小手,柔声道:“你愿意和我们走吗?”
这是沈君照和傅濯怜在方过舟换衣时说定的,其中缘由既有傅濯怜与旧交的情意,也有方过舟自身。
方过舟的漆黑眼眸盯着傅濯怜,泪珠在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水痕,被沈君照轻轻地擦去。
方过舟冰冷的手在傅濯怜的掌心里逐渐变暖,他听见面前这人接着道:“前几日你见过我们,我们和你母亲相熟,总不是坏人。你若和我们一起,虽说不是锦衣玉食,但也一定护你成人;若你不愿意,我们便带你去云溪涧,那里的师长同辈皆是性情温和之人,可好?”
一阵微风徐来,稍稍吹干了方过舟胸前的那片泪迹,短短两日,亲友长辞,周遭也已面目全非。
他迟钝地扑到傅濯怜的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傅濯怜怀抱的温度,一点点地裹在方过舟的周身,他的意识慢慢回笼,眼前一片清明,不过才过去一刻钟的时间,他却恍如隔世。
夕阳正在缓缓沉入远山,余晖斜斜地穿透进来。解瓷瑜迷迷糊糊听见声响,翻了个身,半张脸陷在一只温热的手掌心,薄茧蹭得发痒,她清醒些许,睁眼道:“哥?”
方过舟刚刚放下手中食盒,捧着解瓷瑜的脸,凑到她的面前,笑道:“睡醒了?”
解瓷瑜唔了一声:“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方过舟单膝跪地,揉着她的脸颊软肉,“我从山下带了好吃的,快起来。”
解瓷瑜慢吞吞地坐起来,以指代梳顺着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盘起,随口问道:“你一个人?”
方过舟打开食盒,应道:“还有梁问安。”
解瓷瑜撑在桌沿,看着方过舟把食盘一一端出,她没有忍住,探身过去,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方过舟顿住,停下手中动作,按着她的后颈,低头吻下去,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带着她贴近自己。
解瓷瑜有些呼吸困难,用舌尖抵抵他的。方过舟暂且松开她,与她额头相抵,听着她紊乱的呼吸声,抬手抹掉其唇瓣的津液,他又亲亲她,哑声道:“我今日想起过去家里的事情了。”
解瓷瑜的呼吸一滞,她抬头看他,焦心道:“怎么又想起了?”
方过舟将下巴搁在解瓷瑜的肩膀,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说道:“师父他们来提醒我,别在意外界流言。每一想起便头疼。”
解瓷瑜抬手揉着方过舟的太阳穴,温声道:“现在还疼吗?”
方过舟紧紧地搂着她不答话,解瓷瑜掰过他的脸,每亲一下就问一句:“你怎么不回答我?好过分。”
方过舟又缠着解瓷瑜接了一个缠绵的吻,解瓷瑜坐下,施诀净手,掐了一点软酪,甜绵的口感长留在嘴里,方过舟唇角扬起,问道:“好吃吗?”
解瓷瑜点头,方过舟夹了一筷子的糖醋鲤鱼,手稳稳护在筷子下面,抵至她的唇边,说道:“尝尝这个,小心刺。”
解瓷瑜一口吃下,眼神里透出几分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