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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把你藏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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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仙会当日。
比武台三面筑起三层楼阁,不设雅间,各家宗门座位之间皆有木雕屏风相隔。沈君照和傅濯怜随行云溪涧,故而解瓷瑜和方过舟报名填写的虽为“无宗无派”,却仍然能与梁问安几人待在一起。
仙会拢共有五百余人参与,尽是当今年轻一代的骄子,修为、实力却参差不齐。
木签不仅仅有身份证明之能,还能在轮到比武排序时发红以做提醒。解瓷瑜今日的对手乃归真境巅峰,但是她并没有什么压力,上场时只带了昨日新买的普通横刀,一招便击溃对手。
碧空如洗,对手早已脱力,撑着长枪,半跪在地上,喘息不止。解瓷瑜被刺眼阳光照得眼睛半眯,她礼貌莞尔,收刀离开。
这场比武结束,惊得三座楼阁众人啧啧称奇:“这是谁的弟子?看这修为,估计也有问心中期了。”
“看不出来。这世间竟还有这般厉害的少年,藏得挺深啊。”
解瓷瑜淡定地走至云溪涧的座位处,接过方过舟手中的半死生,被程溶月拉着坐下。
“云溪涧?”季临的目光落在解瓷瑜去往的方向,眉峰微蹙道,“我从未听闻云溪涧除梁问安以外,还有一位这样境界的弟子。”
季渺立在季临的身旁,低声猜测:“也许只是云溪涧没有宣扬?”
“那云溪涧真是费尽心思了。”季临冷哼一声,“总之你也夺不了魁首,多一个长珏那样实力的人物,于你也无关紧要。”
季渺微不可察地抿抿唇角,默然不语。
梁问安站在栏杆边,他缓缓从苍山那处收回视线,看向在侧的方过舟,轻笑道:“早知她修为已至问心巅峰,我也应该去预榜上压她的。”
方过舟回眸,瞥了一眼笑得开心的解瓷瑜,抬手拍拍梁问安的肩膀,眉梢微扬道:“现在去也不晚。”
梁问安哑然失笑:“想害死我直说呢,我师父可不允赌博。”
梁问安侧目看着方过舟道:“你说,要是鹤山君知晓你二人乃沈师叔亲徒,会有何反应?”
方过舟:“今晚不就知晓了?”
解瓷瑜那场过后不久,便轮到长珏登台,她的双手撑在方过舟身旁,饶有兴致地望向台上,只见长珏仅在几息之间,便利落地击败对手。
神武弱水,果然名不虚传。解瓷瑜在第一瞬间竟没有看清长珏的出招,直至对手闷哼一声,整个人都飞出场外,她才后知后觉。
解瓷瑜轻扯方过舟的衣袖:“哥。”
方过舟半俯下身,解瓷瑜凑近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擦过他的耳廓,悄声道:“你若与他对上,有几分胜算?”
方过舟始终静静地注视着解瓷瑜的眼眸,他笑了一下,音量压得极低,仅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一半一半。”
下一场是璟川。太玄仙宗在对面楼阁,解云山负手行至栏杆边,解瓷瑜瞧见,小幅度地抬抬手,算作打了招呼。解云山稍稍颔首,原先欣慰的神情在看见方过舟的须臾之间垮下来,方过舟权当没有看见,径直移开目光,继续低头同解瓷瑜闲聊。
解云山心说这臭小子一直在挑衅他。
沈君照参加仙会的消息早在她抵达汴康城之时传入苍山。苍山这边做得滴水不漏,早已差人腾出云溪涧隔壁的小院,只是沈君照始终待在秋鸿客栈,今日方才上山。解瓷瑜与方过舟总归是不好住在云溪涧那里,跟着沈君照和傅濯怜入住小院。
于是当天晚上,沈君照有两个亲徒,且为今日一招制敌和拥有神武抱明月的两位少年的消息不胫而走。
季临气得摔了茶杯,茶水在地上漫溢开来,混着碎裂的瓷片,满室的烛火似乎都被这火气吹得飘摇不定。
季临的妻子周夫人见状一颤,忙去低声向身旁的仆人问道:“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那名仆人战战兢兢地回话:“似乎是知晓了沈君照亲徒一事。”
周夫人摆手,让仆人收拾好狼藉后退下,季临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瞥了一眼踏入房内的季渺,怒声喝道:“我就知道她此行不可能毫无目的。”
季渺听见此话,脚步一转,扭身准备离去,季临厉声叫住她:“季渺!”
季渺猛地顿住,手指蜷起,她深呼一口气,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意,慢慢地转回来道:“父亲。”
季临眉头紧拧,不愉道:“你去哪儿?”
季渺淡声道:“父亲今晚心情不佳,女儿明日清晨再来找您。”
周夫人看看季临,又看看季渺,张了张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季临嗤笑道:“你可知道今日一招打败对手的那人是谁?”
季渺面无波澜地迎上季临嘲弄的视线,开口道:“解瓷瑜,沈君照前辈的亲徒。”
季临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笑,他怒气不消,手指用力,生生将手中的茶杯捏出裂痕。
“砰!”
沈君照听见这道声响的那刻,正与傅濯怜在院外赏月,她被惊得心头一跳,赶忙快步走回屋里,一看才知,不过是解瓷瑜下棋时过于激动,碰倒了一旁的半死生,半死生恼羞成怒,故意弄出骇人动静。
沈君照先是两眼一闭,再睁开时,解瓷瑜已携半死生诚挚道歉,傅濯怜笑得不行,揽过沈君照的腰,半哄半推地带着她出去了,临走前还回眸眨眼,示意解瓷瑜收敛一些。
解瓷瑜也确实安静下来,周遭清净了不少。她就是一个臭棋篓子,连输十几盘后,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便不下,而后手里拿着几枚棋子,一枚枚相叠垒高,还特意施了法术,避免棋塔倾泄似地倒下,前功尽弃。
方过舟指尖梦华微动,隔空勾起掉落在地的棋子,将其安安稳稳地放在棋塔顶端。解瓷瑜看着越垒越高的棋塔,对方过舟道:“哥,你困吗。”
方过舟抬眼看来,“想去休息了?”
“倒也不是。”解瓷瑜撑着脑袋道,“你若不打算去睡,帮我护法可好?”
方过舟应下。
解瓷瑜闭目凝神,疏通灵脉之中的梦华,再次尝试修炼。
心脉里的灵契隐隐沸腾,烧得解瓷瑜心绪不宁,钝痛慢慢爬上头脑,她的眉头轻蹙,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疼痛拉住她的神识要共沉沦。
解瓷瑜的呼吸频次加快,皮肤透着异常的红,体内泄出几丝煞气,黑雾萦绕在周身,仿佛在汲取她的生气,看着尤为可怖。
灵契作祟,她身上的煞气再也压制不住,旋即占据整个屋子。煞气源源不断地流出,寄生在方过舟身体里的灵契彻底烧起来,以至他的双眸泛红。
方过舟咬牙强忍不适,布下结界,困住四散逃窜的煞气,将解瓷瑜捞入怀里,牵住解瓷瑜的手腕,注入梦华,帮她疏通灵脉,声线发颤地唤道:“冬至,冬至?”
半死生一边吸收煞气,一边着急道:“她煞气失控了。”
方过舟何尝不知,他满心疼惜,却见解瓷瑜没有要醒的意思,伸手拨动她腰间的铃铛。
往日静哑的铃铛在此刻响起一阵阵清脆的声音,解瓷瑜的耳后一闪而过一个“解”字,刹那间,天地凝滞一瞬,仿佛有人拨开重重煞气,轻柔地拥住解瓷瑜,平息她体内作乱的梦华和灵契。
煞气在慢慢退去,消失无影,半死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痛哭流涕地叫嚷:“别啊!我还没吸收完啊!”
灵契归于平静,方过舟的眉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抱着昏睡过去的解瓷瑜,撩开她额前被汗沾湿的头发,不容置喙地道:“半死生,低声些,别吵醒她。”
半死生:“知道了知道了。”
沈君照和傅濯怜今夜真是要被这二人吓个半死,后者略通医术,探过二人脉象,确认无碍后才放心下来。
方过舟一言不发地抱起解瓷瑜放至榻上,解了她的发带收好,替她掖掖被子,沈君照问:“怎么忽然煞气失控了?”
方过舟起身道:“她说要再试试修炼。但前几日修炼也无异常,不知今日为何忽然煞气失控。”
沈君照和傅濯怜看着解瓷瑜的模样,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早年顽劣的孩童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长大成人,市井传言为假,但是方过舟和解瓷瑜对她二人来说,的确是一双儿女。
天下父母,任谁也舍不得儿女受这般的苦,可是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开始,远远不到结束之时。
方过舟留在此处照料,沈君照想留下来,傅濯怜轻叹一声,拉着她离开。
睫羽掩住方过舟眼底的情绪,他牵住解瓷瑜的手。解瓷瑜煞气缠身,体温一向比旁人要低一些,现今他如何也焐不热这只手,施了火诀才转好。
半死生在一侧怒道:“臭灵脉,臭灵契。”
抱明月担忧地对方过舟道:“你没事吧?”
方过舟体内的灵契与解瓷瑜的心跳共鸣,他隐去灵契的感知,轻柔地揉开她皱着的眉头,摇头道:“没事。”
双生灵契自二人十岁以来,宛若一条结实的麻绳环绕在他们颈间,假使有一步踩空,便会死死地勒住他们的喉咙。此契正如其名,结契者如同双生子,亲密无间,同生共死。世间留存古籍仅有几句注解,再无其他。
与解瓷瑜曾经费尽心思想要解契不同,他会借着灵契知晓她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窥视她的行踪。
榻上的人喃喃出声,叫了一句“哥”。
方过舟以为她将醒,可惜她只是梦呓几句,再没有动静。他俯身靠近,唇瓣轻落在她的指节,低低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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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一道轻脆的嗓音响起。
正处在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低沉带哑:“嗯?”
十三岁的解瓷瑜将古籍举到方过舟脸前,分外激动:“书上说,双生只有借天道之力才能种下,可天道给我们下这道灵契做甚?况且天道不是早就……”
“冬至。”沈君照站在竹篾旁,叫她,“快来帮忙。”
“马上!”解瓷瑜回头应道,将书合上,塞到方过舟的怀里,“你先看着。”
方过舟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兴致不高地翻阅了几页手中的古籍,替她收好了书,傅濯怜瞧见,随口一问:“哪儿来的书?”
方过舟露出泛黄的书封,“冬至翻出来的。”
傅濯怜的笑意漫在眼底:“哦,这是你樾迟师叔上次做客时拿来的。”
“冬至说,这书上写双生需借天道之力才能种下。”方过舟看向傅濯怜,问道,“可师父五十年前斩破天道梦境,便发现天道早已消散,哪儿来的天道之力呢?”
“天道消散不假,但其力量却从未消亡,秘境便是最好的证明。”傅濯怜负手而立,耐心地解释,“秘境乃天道降福而来,自然蕴藏天道之力。”
方过舟抬眸看他,开口时语气轻缓平稳:“叔叔,种下此契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傅濯怜稍作思忖,方过舟以为这几年他经探查知晓了几分内情,熟料这人笑眯眯地侧首,戏谑地道:“叔叔也不知道呢。”
方过舟看着他不正经的样子,抿抿唇角,转身往解瓷瑜的屋去,傅濯怜在他的身后忙道:“过舟,去哪儿呢?”
“把书放冬至屋里。”方过舟头也不回,“待会儿她又要数落我乱丢她的书。”
解瓷瑜的屋内整洁干净,弥漫着安神香的沉木气味,方过舟将手中的古籍放置在她的书案上,案面摊着半卷竹简,其边角磨损严重。
他识得竹简所记为天道梦境,与世人知晓的内情大同小异,仅有一处不同。
竹简记载:“天道若散,世间将现生死两条命脉,唯有死脉陨,方得万物生。”
方过舟扶在案沿的手收紧,指节泛白,门外透来的亮光被一人身影遮挡,他看去,解瓷瑜站在两米开外,满身伤痕,血迹染衣,周身煞气肆虐,她扯起一抹勉强的笑容,声线带哑:“哥,你也要我去死吗?”
煞气骤然涌来,柔柔地扫过方过舟的脸颊。解瓷瑜握着半死生的刀柄,双目潮红未退,她将刀架在他的脖颈处,手心渗出猩红的血液,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地面上,而后,她收刀入鞘,眼里湿润地道:“我怎么舍得让你同我去死。”
方过舟很想拥住她,告诉她,他不会死。可是他被钉在原地,寸步难移,眼睁睁地看着解瓷瑜在他的面前垂泪,满心的无能为力,解瓷瑜跪在他的身前,满手是血,覆在他的眼上,她轻轻地道:“哥,天道已散,他们在逼我做选择,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心脉里发烫的灵契在一息之间销声匿迹,方过舟的心跳一滞,他露出少有的慌忙无措,抓住解瓷瑜的手腕,颤道:“冬至,别丢下我。”
天光大亮,方过舟伸手抓住离去的解瓷瑜,却只触到一手微凉的空气。他粗喘着气,心跳乱作一团,怔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方过舟自小腹往下皆盖着被褥,解瓷瑜早已离去,连着床榻的温度也凉了下去,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道:“冬至?”
解瓷瑜坐在屋外的台阶处,闻声上身后偏,出现在方过舟的视线里,笑道:“我在这儿呢。你醒了?”
方过舟走去,挨着她坐下。
此刻也才卯时,天际泛着一层薄薄的橙黄,青黑色的山峦被白雪覆盖,半山腰的云雾轻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清、很淡的味道。
方过舟问:“身体如何?”
“没什么不适。”解瓷瑜道,“不会影响比武的。”
方过舟捏起解瓷瑜散落的发丝,绕在指尖,取出昨日的发带,给她编起头发,轻声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解瓷瑜一笑:“我知道。”
她垂下眼眸,安静地靠在方过舟屈起的腿上,听见他问:“想过登虚妄境以后去做什么吗?”
解瓷瑜抬眼,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随口道:“游山玩水吧。”
方过舟用发带束好解瓷瑜的头发,她却一下握住他的手腕,扭头问道:“你呢?”
方过舟任由解瓷瑜牵着自己,盯着她无言良久,抬起另一只手,将她脸旁的碎发别至其耳后,轻声道:“陪你。”
方过舟看着面前鲜活的解瓷瑜,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想起梦中那个满身伤痕的她,宛若细针刺向心口,一阵钝痛漫延开来,连呼吸也随之发沉。
他的手下移,掌心覆住她的颈侧,自言似地道:“把你藏起来好不好。”
解瓷瑜一怔,不设防地落入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其中静如深潭,淡得没有喜怒可以分明,她迟钝地反应过来,笑道:“反正我在哪儿你在哪儿,我只要你在我身边,随你将我带去何处。”
解瓷瑜与他面对面而坐,捧起他的脸,温声道:“你也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方过舟默然片刻,低声道:“你把我丢下了。”
“梦都是反的。”解瓷瑜闻言,下意识反驳道,“我说什么也不可能将你丢下的。”
方过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解瓷瑜接着道:“再说,你要陪我一辈子,我怎么会丢下你。”
方过舟的目光牢牢裹挟着解瓷瑜,他缓缓道:“哥哥是不能陪你一辈子的。”
“我只要方过舟这个人就足够。”解瓷瑜靠近他道,“管你是什么身份。”
方过舟笑道:“让我无名无分跟着你啊。”
解瓷瑜凝视着他:“那你想要什么身份?”
方过舟只问:“我想要,你就会给吗?”
解瓷瑜点头:“当然。”
方过舟拉拉滑下她肩头的薄毯,说道:“我想要的太多。”
话音未落,解瓷瑜凑近,在他柔软的唇角落下一记浅吻。方过舟彻底怔住,他慢半拍地舔舔嘴唇,还未从刚刚的轻吻里回神,解瓷瑜笑盈盈地注视着他,把他所有反应收进眼底,而后说道:“那你真贪心。”
方过舟愣了一瞬,扣住她的手腕道:“再亲一下。”
解瓷瑜的唇瓣轻轻贴上来,像一片羽毛飘到平静水面,带着纯粹的珍视,亲近,再亲近。方过舟没有闭眼,视线里的人越来越近,心里的那片湖水泛起阵阵涟漪,他睫羽微颤,呼吸凌乱。
一吻毕,解瓷瑜环上方过舟的脖颈,把头埋在他的肩窝,语气放缓道:“我知你在担心什么,一层关系不够,那就再覆上一层,我是不嫌多的。”
关系越发亲密,便足够将二人的命运紧紧地绕在一起,难以分清彼此。
解瓷瑜紧紧地抱着方过舟,他虚虚地环着她的腰,唇瓣无意之间擦过她的耳垂,她问道:“你想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
方过舟顺着她的话头:“梦见什么了?”
解瓷瑜坐正,一字一顿地道:“我梦见你死了,因为我而死。”
方过舟的手覆上她的脸颊,温声道:“都是假的。”
解瓷瑜吻吻他的手腕,闷声道:“我知道。”
解瓷瑜静静地看着日头升起,只道:“我不会让你因我而死的。”
方过舟没有应声,额头抵在她的肩膀,手指挤进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解瓷瑜开玩笑道:“怎么这么黏人?”
方过舟:“亲都亲了,不让我黏?”
解瓷瑜:“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