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村下椿

56、刻意

　　这一次的长途飞行对于萧齐德来讲无疑是对身体的极限考验。
　　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要求这样去做。

　　飞机上。
　　江歆桃时不时便转头看看老师的状态，她甚至一刻都不敢闭上眼睛，她真的非常担心任何意外情况的发生，因为这次飞行老先生还拒绝了带医务人员，也就是说身上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都有可能导致无力回天的结果。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几次，但都被老师拒绝了。

　　这一趟他们把头等舱都包下了。
　　除了空乘人员的走动，这个地方还是相对安静的。

　　萧齐德缓缓地开口：“你没告诉你师兄我的事情吧？”
　　江歆桃确实有些困了，她正在打瞌睡，听到声音的时候突然一个激灵，啊了一声，才眨了眨眼睛，因为困倦打呵欠多了眼尾带着点酸涩的泪珠，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回答：“没有没有，老师，我跟师兄说我们去德国旅游，顺便看看他而已。”

　　江歆桃是个小话痨，一旦开口说话就停不下来。
　　半晌，萧齐德嗯了一下，没再继续问。

　　过了半刻钟，萧齐德渐渐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其实他根本睡不着，除了身体某些部位时不时地传来疼痛外，飞机在高空中遇到气流的颠簸也会让他感到不舒服。
　　到了这个时候，他开始想明白了，也看开了……

　　闭上眼的时候，他想起了前几天是裴鸥来看望他，确切的说，是他让裴鸥来的。
　　裴鸥到底和他是一种人，他们两人暗中斗了太多年了，只是在外人看来，他们两人的关系却不错的。
　　在萧齐德看来，自从裴行知去世之后，裴鸥确实变了不少。

　　萧齐德记得那天在会客厅里，他虚弱地靠在椅上，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裴鸥听完沉默了一阵，说：“过去？哪有那么容易。”

　　是啊，哪有那么容易。
　　“我们做个最后的交易吧。”

　　他想把自己的罪孽在临死前洗脱一遍，甚至把裴鸥的“罪孽”也一并揽在自己的身上，他不敢奢求能因此得到对方的原谅，原谅他这一切的所作所为，对方怎么可能会原谅他呢……

　　傍晚的德国机场。
　　裴行聿早已提前到达在这里等待了，他时不时便盯着航班信息，还有手机上的时间。

　　陆析恩如他自己所说的，最近都很忙，所以并没有陪同他到机场等待。
　　只是那天陆析恩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了他的心房处，虽然那只是陆析恩一个假设，但是陆析恩的推论也不无道理。

　　但是，他最尊敬的人真的会选择这样去伤害他和他的家人吗？
　　这个疑问盘踞在他的脑海中。

　　“师兄，行聿师兄。”江歆桃远远就冲他招手，另一只手推着轮椅。
　　萧齐德坐在轮椅上，朝他笑了笑，一脸慈祥。

　　但裴行聿仍然还是心惊了一下，大概快一年没见了吧，上一次见面老先生的脸还泛着健康的红光，而此时老人虚弱的样子，一副病态。
　　裴行聿低低喊了声：“老师。”
　　萧齐德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陪他们去取完行李后，三人便一同坐上了陆析恩安排的车子，直接往陆宅行驶去。
　　其实，一开始裴行聿是想给他们安排酒店住宿的，但是陆析恩说在外面的话照顾起来不方便，反正他的宅子大，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最后他思前想后还是答应了。

　　一路上，裴行聿听着江歆桃絮絮叨叨这一年发生的事情，老师又招了几位学子，所以她认识的人又多了，她只挑好的事情讲，所以这段路程上车里的气氛一直很好。
　　萧齐德依旧闭上休息着，几乎没有开口打断她的话。
　　而裴行聿一直习惯充当合格的聆听者，只是偶尔回应表示还在听。

　　车子驶进了陆宅的院子。
　　江歆桃稍微环视了一下，就悄悄靠近裴行聿，凑在他耳边问了句：“师兄，你怎么会住在陆析恩的家里，你们是什么关系？”
　　被突然提问到，裴行聿愣了一下，他刚刚才告知她会住在哪里，虽然这个问题在决定让他们住这里的时候，裴行聿就有考虑过了，但是没想到被问得这么突然，默了几秒，他答道：“朋友，合作伙伴关系。”
　　“哦。”

　　江歆桃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望的感觉，甚至还可以看得出她不相信，只是她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师兄，那你在这边住的吃的还习惯吗？”
　　“嗯，挺好的。”

　　舟车劳顿，萧齐德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但是他平安地到底这样，还是让江歆桃和裴行聿都松了口气。
　　他们和佣人一起照顾萧齐德躺下休息之后，才去吃晚饭。

　　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这时候，陆析恩也刚好忙完回来了。

　　两人正坐在餐桌上闲话家常。
　　江歆桃又累又饿，在飞机上，她的精神几乎高度紧绷，也没怎么吃东西。所以这会儿突然放松下来后，便感到饿。
　　陆析恩家的大厨又能根据她喜欢的菜式来做，实在让她胃口大开。
　　而裴行聿经常感觉食欲一般，但现在开始坚持按点吃饭，因为陆析恩管得严，不准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江歆桃看着陆析恩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不自觉地放下手中的刀叉，坐直了身体。
　　而陆析恩没有注意到她这些变化，他的视线全是裴行聿，对方看起来又没有好好吃饭的样子，盘子里的东西还剩下很多，他走到裴行聿的身旁，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然后朝着桌对面的江歆桃礼貌地笑了笑说：“江小姐，你好。”
　　平日社交达人的江歆桃突然卡壳了好一会，才说道：“你好，陆先生。”

　　这顿饭，裴行聿刻意跟陆析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陆析恩大概也看得出，于是很配合他，没有去拆穿什么。
　　就连回房间的时候裴行聿都刻意没回他们一起住的那间房，而是走进主卧隔壁的客房，陆析恩见着，忍不住地轻笑了。

　　虽然他们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但是江歆桃仍然觉得这两人的关系好像不太像他师兄说的那样，只是朋友和合作伙伴的关系，总让她感觉到哪里怪怪的。

　　而这种感觉就在隔天一早就被印证了。

　　江歆桃一大早就起来了，简单地收拾了下自己之后便去看望萧齐德，因为有请来看护照顾，江歆桃也放下心来睡了一觉。
　　萧齐德看起来气色比昨天下了飞机后稍微便好了些，但是还是可以看出那些日渐加重的病痛折磨下，掩盖不了的愁容。

　　江歆桃陪萧齐德聊聊天，直到萧齐德再次休息的时候，她才退了出来。
　　这时候，时间已经不算太早了，她估摸这裴行聿这会应该已经起床了吧，这里她人生地不熟的，不敢随便出门乱走，她能想到的便是找师兄带她去参观和走走。

　　昨天晚上，裴行聿大概带她走了圈，她还记得昨晚师兄跟他说自己住的房间在哪里，如果紧急的事情可以直接去找他。
　　她顺着记忆走了过去。

　　她还没有上前敲门，门就开了。
　　江歆桃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那句“师兄，早啊”在差点说出口的时候生生刹住，因为她看到走出来的人并不是裴行聿，而是陆析恩。
　　对方身上穿着睡衣，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只是简单的整理下。

　　对方见到她的一瞬间也稍微愣了愣，但比她反应快多了，随即一笑地打招呼：“早啊。”
　　江歆桃忍不住地看看房门，确实是师兄说的那间没错，难不成是她记错了，她马上进行表情管理，也扯出一个微笑：“早呀，那个，我想找师兄，他住哪个房间我忘记了。”

　　话音刚落，只见裴行聿也从这个房间走了出来。
　　江歆桃问的时候声音并不大，裴行聿没有去注意听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说话，他刚刚还想问陆析恩怎么一直杵在门口挡路呢，现在刚好，三人六目相对，只剩下面面相觑。

　　裴行聿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不去看江歆桃探究的眼神，他到底还是脸皮比较薄，这样被打脸的事情一旦发生，他只觉得想找条缝钻进去。
　　而江歆桃一瞬间也脑补了些东西，她缓缓地在脑中打了几个问号，这真的是朋友关系而已吗？师兄确定不在前面再加个男字吗？

　　陆析恩观察了一下，大概就明白了情况。
　　他笑着揽过裴行聿的肩膀，把他往怀里带，调皮地说：“江小姐，没错，我和他就是你想的那样。”
　　江歆桃噌得一下，脸都红了。

　　裴行聿感觉自己除了尴尬就只有尴尬了。
　　好在裴行聿以去见下老师为由，尽快逃离了现场。

　　萧齐德正闭目地躺在床上。
　　裴行聿就坐在床上看着他，这位长辈算是在他生命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地位，如果没有他，也许现在自己会怎么样还不好说。
　　但也因为他，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就这么发呆到萧齐德醒了过来。
　　虚弱地声音喊了他一句：“小律。”
　　裴行聿马上回过神：“老师。”

　　没外人在的时候，萧齐德都会这么唤他，陆析恩也习惯这么叫他，这个称呼似乎总在提醒他，他还是季执律。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各自沉默着，但却没有什么不适感，裴行聿自知自己实在不怎么会安慰和开导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齐德才缓缓地说道：“小律，老师的时日不多了，本来有些事情我想把它也带到下面去，那些都是我这辈子造的孽。但是，前几天我突然想通了，我这辈子这么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最后，我想我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孩子，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絮絮叨叨的话却像打字机一样一字一句都敲在了裴行聿的脑海中，他抿唇听着，感觉眼前似乎有些朦胧。

　　裴行聿出声想要安慰老先生：“老师，你怎么会对不住我呢！不要乱说，这也不会是你最后一次见我，这边医疗条件也不错，我们可以试一试，也许……”

作者有话说

　　Emmmm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