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而作》韶愿

8、奇迹（番外）

　　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我用三十五年的人生无数次地验证了这一点。

　　我叫赵衍。

　　对，就是那个多出来的那个衍。

　　普通的相貌，普通的成绩，贫寒的家庭，这一切都让明了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

　　我很快地发现了发泄这种自卑的途径，学生时代的我有一段时间很喜欢打游戏，尤其是竞技游戏，沉溺在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快感里，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不会觉得这个世界有没有我都可以。

　　我也可以做王。

　　我的成绩可想而知地一落千丈。老师的冷漠，父母铁青的脸色都让我更想一头栽进游戏里。

　　终于，当我再一次拿出不及格的试卷时，战战兢兢地提出老师要父母到学校里时。

　　我那对和我一样沉默寡言的父母爆发了。

　　我记得那似乎是个夏夜，窗外的蝉鸣搅得人心烦。

　　大概就是那样一个晚上 吧，我的父亲把那张卷子撕碎了，撕了个彻彻底底；母亲一边哭一边死命捶着我的肩膀，骂我不成器。

　　我麻木地听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大概就是我的沉默彻底激怒了我的父亲，家里那台老式电脑被砸的粉碎。

　　“要是让我发现你去网吧，我就打断你的腿！”这或许是我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第一次对一个人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的脸很红，身体在颤抖，可能也在强忍泪水。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自己想了那么久才确认那是个夏天了。那时的我没有听见夏日一贯聒噪的蝉鸣，只听见了满屋的哭声以及玻璃碎了一地的声音。

　　那时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是平庸，我只是没用。

　　回了房间，在那个潮湿的房间里，就着昏暗的灯光，我翻开久违的课本，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充斥着陌生感。

　　我提起笔，没写一个字，却画了一幅画，

　　我的爸妈。

　　许是刚才的记忆太过具有冲击力，我将他们的样子画了下来。

　　我看着画中爸妈痛苦悲伤的样子，鼻头一酸，心被狠狠地牵动了一下。

　　我是个混蛋，但还做不到对什么都熟视无睹。

　　第二天，简单地吃过早饭，我乖乖去上学，努力听课。

　　然而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是想想就能解决的，或许我也不会这么沉迷能够无限存档读档的游戏。

　　老师的话仿佛是催眠曲，听着听着，我就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赵衍！”等我再次醒来，撞见一张明亮的脸。

　　是杨复宇。

　　出众的相貌，过人的成绩，小康的家境，出色的社交能力。

　　这是我在梦里才能求得的一切:“……，杨复宇，你有事吗？”

　　我和他不熟，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他又怎么可能记挂呢？

　　“画得真不错！”

　　我听见了杨复宇的夸赞。

　　我瞪大了眼睛。

　　我在做梦么？

　　颤颤巍巍地用手掐住了大腿，痛感阵阵袭来。

　　我却在狂喜，我得到了我做梦都想成为的人的夸赞。

　　“这没什么。”我按耐住内心的喜悦，尽量用和往常一样的语气说话，“我还是第一次画画。”

　　杨复宇似乎很是惊讶，但很快由惊转喜：“那你转入我们社团吧，我可以帮忙！”

　　“可以啊。”我当然不可能拒绝。

　　就这样，我交到了我高中时代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我想他是我的朋友。

　　我的成绩总算有了些起色，然而显然不足以让我上个大学。

　　我能注意到妈妈看着我写作业的眼神喜忧参半。

　　我也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这时，机会出现了。

　　就像是杨复宇本人在我的生命里真正出现的时机一样，他给我的机会也是平地一声雷。

　　“出国？”我震惊地看着他。

　　杨复宇回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是啊，出国。”

　　那时一个中国人在外国开了一间艺术学院，优先考虑母国的艺术人才。

　　“可是钱从哪来？”那不是我这个家庭可以负担得起的，就算是杨复宇也未必吃得消。

　　杨复宇却对我咧了咧嘴：“总会有办法的。”

　　他总是那么乐观。

　　或许是那个笑容打动了我，我第一次拼尽全力做了一件不像我的事。

　　站在外国的街道，人们口中的语言不再是我所熟悉的，我本能得觉得害怕，想要退缩。

　　撇过头去，看见我身边的那个青年，他的目光如炬，他眼中眼里名为梦想的火焰在跳动。

　　我和他从来都不一样。

　　我想着，一颗心仿佛被人攥着般疼。

　　和做什么事似乎都游刃有余的杨复宇不一样，语言，学业，生活费……

　　解决这其中的一个都要把我的全身力气给抽空了。

　　杨复宇却是学业爱情双丰收。

　　是的，江薇出现了。

　　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被牢牢地吸引住了。

　　波浪般缱绻的长发，闪闪发亮的双眸，如同蔷薇般红润的双颊。

　　“这是我的女朋友，漂亮吧。”杨复宇向我得意地挑了挑眉。

　　那个反应很像小孩子在炫耀他新得的玩具。

　　杨复宇本性如此，在过去的时间里，我已经习惯了。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然而看见江薇的那一刻，我的理智被烧得干净。

　　为什么是杨复宇，凭什么是杨复宇。

　　不是我也行，为什么偏偏是杨复宇！

　　或许这才是我杀了杨复宇真正的原因。

　　我看着头顶明灭扑闪的灯光，忽然想起很多年的那个夏夜。

　　原来兜兜转转，我还是逃不出这个圈。

　　“赵衍。”

　　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要把我从那个世界拉回来。

　　“……杨复宇？”我惊讶于自己的开口的第一个名字，对方显然也惊讶了。

　　“看来你们之间的羁绊比我想象得要深很多。”

　　那个清隽的青年细细打量着我，似乎在看什么珍贵的实验品，

　　“你喜欢江薇，就像喜欢一个好看但自己得不到的宠物，只要触及到你的根本利益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

　　“可是你真的会为了她而杀了一个人吗？我不相信。”

　　我许久没有喝水了，嗓子干得厉害：“那你为什么怀疑我？”

　　韩警官反问：“你觉得你的反应像是不知情的人吗？”

　　“……”

　　我以为我是一个很能隐藏自己情绪的人，这些年老杨什么也没看出过。

　　可是眼前的人告诉我，我是一个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

　　“你杀了杨复宇是因为你嫉妒他，嫉妒他拥有你所没有的一切，那现在你在挂念他，又是因为什么？”

　　那个人的眼神，不像在打量一个犯人，反倒更像一个狂热的科学家正在研究自己的实验品。

　　这样的眼神无疑是让人不寒而栗的，我以为我会怕，然而事实却正好相反，

　　“我们是朋友。”我轻轻地说。

　　“画得真不错！”

　　“我们一起出国吧。”

　　“她叫江薇，你还是第一个我介绍给她认识的人。”

　　“你的天赋比我高，总有一天你会成名的。”

　　“我？我只是一个热爱艺术的普通人。”

　　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我摸了摸脸，湿湿的。

　　原来我见过奇迹。

　　韩警官沉默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

　　显然，我的答案不足以让他满意，虽然我也并不在意。

　　他总是一副笑得儒雅的模样。现在沉默着，却是说不出的瘆人。

　　我却觉得这样的他看着更舒服些：“你现在这样不装的样子让人看着更顺眼些。”

　　我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韩警官看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森然，那是猛兽在遇到猎物时的眼神。

　　我打了个哆嗦，本能地升起了恐惧，然而他却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

　　那副虚伪得让人作呕的样子。

　　“你的辩护律师我认识，她是个非常优秀的律师。只要你好好配合，应该不至于判死刑。”

　　我嗤笑一声，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还记挂杨复宇吗？可是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

　　老实说，从第一眼起，我就相当讨厌这个警官。

　　可他只是勾了勾唇，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嘲讽：“那就和你无关了，毕竟我们不是一路人。还记得吗，你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法庭。”

　　果然，他这张脸不适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