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述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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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黄昏时分，烈日依旧似箭，万箭齐下，枯黄的大地便多出一个个窟窿，隐没在苍翠绿色下的蝉叫一声比一声无力，也在控诉这个夏天过分的酷热。
叶想衣顶着头上的烈日，热得汗涔涔地向下流，待在一个地方太久会成为一种习惯，至少她现在已经不大适应范家村的气候了。
村长一听那些好事的村民说有大城市的警察来了，忙梳洗了一番匆匆来迎接，脸上堆着笑：“各位警官实在抱歉，我们这小地方实在没什么能招待各位的。各位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去我家坐坐 ，至少比这里凉快些。”
李复刚想回话，便看见刚刚还堆着笑的村长死死地盯着叶想衣的脸，瞪大着眼睛，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叶……叶蓁。”村长像是被夺了魂般，惊恐地叫着，“你是叶蓁………你的病好了？”
“不，不对，就算你的病好了，也已经过了二十年了………你不可能还像当年一样。”村长自言自语着，一头冷汗把背心浸得透湿。
叶想衣摸了摸自己的脸，垂下眼睑，神色冷漠:“对，我不是叶蓁，我叫叶想衣，是叶蓁的女儿。”
“那个差点把村子烧了的叶蓁的女儿。”
村长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看了看叶想衣，又看了看诸位警官，大喊了两声造孽，才苦着脸把他们迎了进去。
村长家自是比范羽家强了些，却也是强得有限，家中唯一的电视还是黑白的，打开后还混着咿咿呀呀的电音。
顾揽明被吵得实在受不住了，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拍了拍吵闹不已的电视机，任性的小东西闪了几下，索性罢了工。
村长朝顾揽明摆了摆手：“您就别管它了，要不是当年买进来太贵了，我早就把它踢出去了。”
“村长，”李复问，“这村子一直这么穷吗？”
村长苦着一张脸，讲起了范家村的曾经。
范家村过去也曾阔气过一阵，那时还年轻的村长从山下救了一个背着重包，昏迷不醒的男子，待男子醒了，便对村子里的土起了浓厚兴趣，拿着他包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仪器开始做研究。村里人都觉得这男子定是被山神诅咒过，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胆子大些的，索性合力将伤还未痊愈的男子赶下了山。
而不久后，男子却又来了，这次他却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乌泱泱一群人，在村里人惊恐不已时，他却微笑着说要和村长做一笔交易。
他告诉村长，村子里的土是上好的瓷土，他可以用一笔巨款买走村里的土。
那时村长高兴坏了，用土换一大笔钱，还有什么比这更合算的买卖？他甚至盘算起了该用分到的这笔钱怎么好好地把自己的宅子翻新一下。
然后，他做了自己此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联合大家把那些土都搬走。
在沉浸了将近一年的喜悦之后，村长终于陷入了巨大的恐慌：钱快用完了，该怎么办？
那甚至部分裸露出岩块的薄土还怎么种庄稼？
越恐惧，越要用钱来填补这个窟窿。
村长用这最后的阔气买了这台电视机，而他最好的朋友范成兴用这笔钱买了一个天仙似的小媳妇。
村里人大多重男轻女，生下来的若是个女孩，不必多说便早早被除以各种极刑，想当然的村里姑娘少。为了延续祖辈传下来的血脉，每家每户不得不咬着牙攒钱从人牙子那里买媳妇回来。
老实说，村长最开始对范成兴极为眼红，毕竟谁不想娶个天仙似的姑娘呢。
然而过了段时间，村长对他的羡慕便渐渐消了：自打来了村里，那小天仙除了怨毒地盯着所有人喊一句，她不是什么范家媳妇，她是叶蓁以外，连半个字也没吐过。
这般倔的，从前也不是没有，不过少。大多姑娘最后都认命了，村长也只能暗叹自己的兄弟运气不大好。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叶蓁不仅倔，她还狠，心够狠，手段更狠。
村长永远忘不了那被火光烧红的半边天，远比盛夏时分的天气还要毒辣，在呛人的黑烟下，他隐约看见倒在地上已经烧成黑炭的范成兴以及正准备掐死尚在襁褓中放声哭泣的小想衣的叶蓁。
村长从叶蓁手里抢回了小想衣，范成兴就这么一个女儿，他不能让他最好的兄弟唯一的血脉断了。
“你这个毒妇！”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村长抢过叶想衣，瞪着形容枯槁的叶蓁，恨得牙根发痒。
叶蓁笑了，原本甚美的眼睛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我只恨，不能把那个孽种杀了，不能把这个村子的人都杀了。”
自从那把火以后，往常就旱的村子就更旱了，村民们辛苦运过来的土也长不好庄稼。
“那……叶蓁现在在哪？”李复的脸沉了下去，如同六月下暴雨前饱胀的黑云，只要一点力气，暴雨便会倾盆而下。
“她……”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喊出那个名字。
叶蓁这个名字在村子里几乎成了一种禁忌，没人敢动她，同样也没人敢接近她。
“说！”李复从牙缝里蹦出的这几个字，脸绷得紧紧的，似乎暴雨下一秒就会倾落。
人的本性就是欺软怕硬，这点在村长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向这里一直直走，看见十字路口向右转，再一直直走，看见一个小房子就是了。”
李复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抬起头：“请问你认识范原吗？”
“……范原？”村长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脸色变了变，转而再次谄媚地笑起来 ，“范原？您是不是记错了，我们村子里没有叫范原的。”
“哦，”顾揽明深深地看了村长一眼，“为什么一定是李队记错了，村长看年纪也不小了。”
“欸～”村长拉长了声音，拍了拍胸脯，“我们这个村子统共才百来户人家，作为村长，我可是每一户都记得清清楚楚，绝没有记错这一说。”
几人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也没那么好糊弄，村长这明显是在骗人。可买卖人口这种事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说给他们听，偏偏关于范原他们却一点也不敢透露了，为什么，这背后才是最为可怕的。
“我会向上面汇报的。”走到门口处，李复深深地看了眼背后的笑得一脸谄媚的村长。
村长依旧谄媚地笑着，李复看得出其中的不屑。
叶想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帘垂了下去。她没试过告发那些人吗？
她当然试过。
女孩子是糖，应该怀揣着爱来到这个世界上。
可这个世界却让她失望了，叶想衣死都不会忘记方昭为的那副嘴脸。
“好，想衣，这个问题我们一定会处理的。”
“什么时候，”方昭为脸上的肥肉微微颤动着，“不急，不急。”
放长线，钓大鱼，一网打尽。
叶想衣懂这套作派，不由得嘲笑自己竟然给了方昭为一个加官进爵的好机会。
放长线，说得好听，可又有多少女孩子会在这条长线上折断了。
肩上突然传来温暖的力道，叶想衣抬起头，看见一脸正色的顾揽明。
一双桃花眼此刻再没不正经的意思，那张不算太出挑的脸上写满了心疼。
他在心疼什么？
叶想衣有些迷惘了，可顾揽明却伸出手，将她眼角上溢出的水珠轻轻拭去，声音沉稳而又温柔：“想衣，不哭了，没事了。”
叶想衣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与前面的李复已经拉开一段距离了。
“对不起。”女孩的声音又细又软，偏偏那点沙哑让人心里越听越疼，“我不是故意落下的。范羽也差不多休息好了，我们赶紧去找范羽那孩子问问吧。”
“我知道，”顾揽明耐心得像是在哄孩子，“我想问问你，等问完范羽，再我们一起去见你妈妈，问问她知道多少情况好不好?”
“母亲……她不想见我，大概也不会告诉咱么什么了。”叶想衣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她最讨厌我了。”
母亲当然最讨厌她了，她是母亲噩梦的延续，每每见到她，母亲都会尖叫着想要掐死她。
这些年，虽然不如范无咎多，但叶想衣一直也有在寄钱回去，便当是还了叶蓁那份生育之恩。
“可是我想见她。”顾揽明叹息着说。
“为什么？”叶想衣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色。
“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的女儿。”
“她给不了的幸福，我都给你，好不好，想衣？”
天边已经泛起了墨色，层层晕染在心里，叶想衣仰起头，却只溺在那双温柔的桃花眼里。
“我……”叶想衣抬起头，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顾揽明捏了捏手。
“我明白你的答案，”顾揽明微微一笑，“等一切都结束了，你在告诉我那个答案，好不好？”
叶想衣用力地点了点头，抓住顾揽明的手，用力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揽明也不免吃痛，却也任由叶想衣握着。
夜幕降临，在无边黑夜里，有人终于抓住了自己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述而（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