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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变奏曲(一) ...

  •   北京时间早上八点半整。

      方昭为踩着点,挺着怀胎六七月似的肚子,大摇大摆地在警卫的注视下跨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方副局。”

      “方副局好!”

      或是敷衍或是谄媚的问好声,方昭为全都眯着眼,享受顶级盛宴般接下来。

      他们对他并没有什么尊敬——这点方昭为心知肚明,然而却毫不在意。

      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祸害遗千年;他们的确都不喜欢他,但真到了他跟前都得毕恭毕敬地喊声方副局。

      方昭为陷在柔软的真皮椅子上,打量着自己这方风水宝地,却翘着小指,晃了晃脑袋。

      屋子太小,太小家子气;桌子的质量不够好,怎么也得是实木的才好些;椅子也不够软,怎么扭都觉得有些窄了。

      这些都不是最打紧的,方昭为叹了口气,方副局这个称呼被叫了太久,他已经有些厌了,他姓里名里都不带副字,这个字还是早点没了好。

      方昭为向四周探了又探,确认无人后张着嘴,无声地念出了令他魂牵梦萦的称呼:

      “方局。”

      终于念出来了,方昭为像一摊烂泥般彻底瘫在了那张“狭窄”的椅子上,心里充斥着只有做贼才能体会到的愉悦。

      照以往来说,方昭为根本就没有这个胆子,他是凭着这副谨小慎微的性子才做到了今天,刚刚的行为完全是头上原本摇摇欲坠的乌纱帽得以保住适才生出的勇气。

      “扣扣。”

      急促的敲门声把美梦敲得支离破碎。方昭为脸上一片慌乱,凭借着多年干副局的经验,他的脸色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么的和蔼,那么的亲切。

      “请进。”方昭为对自己此刻的声音很满意,威严却又平易近人,一听就是将来当局长的好材料。

      进来的似乎是个偷穿警服的少年,嘴角洋溢着张扬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睛里星光满得几乎要溢了出来。

      方昭为的脸上却出现了高密度的凝重。

      自打陆明朝进了警局大门的那天起,方昭为可谓是卯足了劲地讨好这位小少爷。

      若是陆大少爷同张大小姐一般油盐不进,看见他都是绕道走也便罢了;偏偏陆明朝回回看见他,笑得是便同花一般灿烂,一口一个副局长叫得欢,却又喜欢出其不意地在他背后剜几道。

      心上尚未结痂的瘢痕警告着方昭为,要警惕这个看上去还未成年的陆明朝。

      “方副局,好久不见。”陆明朝弯起眉,笑容柔软干净。

      方昭为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小陆啊,可不是好久没见么,你看看这起连环杀人案把人折腾的。”

      方昭为说着,连连叹气,又指了指摞得齐天高的文件夹:“你看看这文书,是越来越批不完了。”

      “像我们这些警察啊,说得好听些叫人民的保护神,其实就是公仆啊,哪里都得罪不起。”

      方昭为一面说着,情绪越发激动,大有奔流到海不复还的趋势在。

      陆明朝一屁股坐在了进门对面的那张软椅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眼也半眯着,俨然一副把这里当家的模样。

      方昭为看着毫不客气的陆明朝,一时竟气得失了语。

      陆明朝挑了挑俊秀的眉,懒懒散散地回答道:“方副局,没事,您慢慢说,我今天本来应该放假的,没工作,保准能等您把话都说完。”

      有假不放,有家不回,这混小子是脑袋被驴踢过了吧。

      方昭为心里暗骂着,却又明白今天不达目的,眼前这个小少爷是真的能和他实打实地耗一整天。

      “小陆啊,你随便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保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方昭为用肥大的手掌拍了拍胸脯,像是要为了陆明朝上刀山下火海。

      “哦~”陆明朝尾音微挑,眼里却是似笑非笑,“那麻烦方副局了,我要继续查血书案。”

      一颗惊雷将夏日暗藏在平静底下的躁动彻底炸开,火花在空气中一一迸裂。

      方昭为只觉得自己背后,背后冷汗涔涔,几乎要将后背浸透:“不就是一个为了自己喜欢的小明星发疯的狂热粉丝么,还有什么好查的。”

      方昭为当然知道这案子背后还有诸多疑点,比如这个人的电脑技术,如何弄到常人绝对没办法搞到的明星和黑客的住宅地址,还有丰富的医学知识。但他绝对不允许这个案件再生出什么波澜,万一这个背后还牵扯出什么势力,那自己那几乎唾手可及的大鱼又将变得渺远无期。

      换句话来说,方昭为从不在意真相,只要能够堵住悠悠之口,维持正常的秩序即可。

      方昭为看了眼窗外,眼里竟有豆大的泪珠:“小陆啊,我也是警察,我当然也想把案子查得彻底,可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中间还得有一个老婆得养着,我总得多抽些时间来陪他们啊。”

      一个大男人,泪眼婆娑的样子便是再招人厌,也总归是让人不免生些怜意。

      陆明朝却是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他。

      他父亲是陆知致,赫赫有名的老狐狸。他和老狐狸斗智斗勇了十多年,这些人是些什么东西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正在陆明朝还想着该怎么对付方昭为时,手机铃声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陆明朝微微一瞥,纯白色的手机令他心下生出些许疑惑:这手机看着并不新,可他隐约记得,昨天方昭为用得还是个黑色的手机。

      陆明朝正想瞧细几分,方昭为却不慌不忙地用肥大的身躯遮住他的视线:“小陆啊,偷偷看别人的手机可是很不礼貌的。”

      方昭为笑着,脸上的肥肉都堆到了一处去。

      陆明朝似笑非笑地瞧了方昭为一眼,清了清嗓子:“啧啧,一手机陪家人,一手机哄美人。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没有眼力价,扰了方副局享尽齐人之福。”

      韩礼说过一句话让陆明朝深以为意:人最大的优点也可能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方昭为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于是他绝对不会放过陆明朝看见名字的可能性。

      方昭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股脑砸进了自己的真皮椅子上:“限你一个月。”

      鱼上钩了。

      陆明朝嘴角微翘:“保证完成任务,方副局。”

      陆明朝在副局这个称呼上用的力格外重 。

      警局外,静默的灰衣男子抬头,望着一排排翠色的白杨树,眼里是空的,找不到一点活气。

      “你来了……”女子声音清越,一身飒爽的警服给清丽的容颜再添几分硬气,和男子那扔进大街就似乎再也找不到的普通相貌组合起来,分外扎眼。

      灰衣男子没有多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叶想衣没有介意,看见故人,一向话少的她也不免有几分感慨:“我们多久没见了。”

      “十年零五天。”男子灰色的眼睛终于有了几分活人才有的情感。

      叶想衣一时语塞,过去对她而言几乎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世界,模糊而又遥远;可是对于眼前的人来说,时间似乎就静止在了那一刻。

      “大哥,你怎么会改了名字?”叶想衣问,宛若凝脂般的雪肤镀了层金光,原就盛极的容颜再添几分虚幻。

      “二小姐小时候起的,”折竹漠然地回应着,声音连一点起伏都没有,“张董事他们让我拉近和二小姐的关系,我一向脑子不好用,只想到了这一个办法。”

      叶想衣心下一痛:这和被一个小女孩当作娃娃又有什么分别?

      “大哥 ,对不起。”叶想衣轻声道着歉。

      折竹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明所以:“道什么歉,这不关你事。”

      “……来都来了,要不要我请你吃饭。”

      叶想衣抬头打量着比她高出一头有余的折竹,身量竟是瘦削得宛如纸片做的人。张晨舟固然是商场上的刽子手,但也不至于挑战劳动法克扣下属工资,折竹如今这般模样怕是钱全砸在了那个碎钞机里。

      “谢谢。”折竹声音暗哑,却没有推脱。

      “对了,大哥,忘了告诉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叶想衣凝视着男子灰色的眼睛,认真地说。

      折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灰色的眼睛如同六月将下未下雨的天,波涛翻滚,卷起惊天骇浪。

      但很快,那双灰色的眼睛便重归于一片死寂:“是么。”

      话语依旧淡淡的,隐藏自己的情绪是折竹与生俱来的天赋,刚刚的情绪波动已经是叶想衣见过的,这个人最大的情绪波动。

      “我会获得幸福的,我希望你也能幸福。”叶想衣说着,眼里的冰隐隐化开,柔成一片温水,“毕竟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不应该再追究。”

      有道是,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折竹微微勾唇,苍白的脸上却是一片讥讽:“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叶想衣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了头。

      张觅清那时才多大,一个小女孩,不过是从哪本小说或是取了几个好听字组的,能有什么意思。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折竹低吟着,又想起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要保护我?所以你要当我的朋友对么?”

      “……差不多吧。”

      “既然是朋友,那我们一起玩吧。”

      “好。”

      “那我们玩什么呢?”

      “我们一起玩取名游戏吧,你给我取一个名字,这样你就会永远记得我。”

      “……嗯。”

      小姑娘低着头,沉思了半晌,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就叫折竹吧,既然你要保护我,就一定要知道黑夜里什么时候会落雪。”

      那年,张觅清六岁,折竹十七岁。

      折竹凝视着叶想衣:“我注定这辈子与黑暗为伍,又从哪里获得幸福呢。”

      叶想衣看着夕阳的余晖勾勒出男子消瘦的身形,顿时失了声。

      折竹不需要她的怜悯,而他想要的,她注定给不了。

      折竹看着默然不语的叶想衣,试探性地发问:“你还记不记得原叔?”

      叶想衣疑惑地看着他,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她却时想不大起来。

      “你真的不记得了?”

      折竹有些急切,笨拙地用自己的双手比划着,

      “原叔,范原,就是小时候会给咱们几颗糖的那个人!”

      叶想衣略略一思索,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这次血书案的凶手,叫范原。”

      折竹杵在原地,眼里满是悲怆:“不记得就算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

      叶想衣急忙拉着他的袖子,

      “和我一起去吃饭。”

      她半握着折竹的手臂,瘦得硌骨头。

      折竹一把摇开了她的手,他虽是极瘦,力气确实大得吓人:“我们以后也不必再见面了。”

      既是往事不可谏,那我们也不必再见了。

      叶想衣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和越走越远的折竹,眼下一片寂色。

      “我不会让你再这样了,大哥。”

      叶想衣暗自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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